殷郊和殷洪真正长大以后,帝辛第一次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最开始只是小事。
殷郊十六岁那年,王宫校场换了一批新兵器。帝辛路过时发现他正拿着一柄长戟,招式不算多漂亮,却每一次落点都极稳,尤其转身时周围五行灵气会自己跟着变化。
帝辛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谁教你的?”
殷郊老实回答:“孔宣叔。”
“教多久了?”
“很多年。”
帝辛皱眉:“很多年是多久?”
殷郊认真想了想:“从我六岁开始。”
帝辛沉默。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当爹的好像漏掉了什么。
第二天,他又去看殷洪。
结果更离谱。
殷洪根本没在王宫。
问了一圈才知道,人跟着敖玥去东海了。
帝辛拿着传讯玉符站在书房里,半天没有说话。
姜氏正在旁边看一份地方祭礼记录,见状抬头:“怎么了?”
“殷洪呢?”
“去东海了。”
“你知道?”
“知道。”
“什么时候走的?”
“三年前。”
帝辛看着妻子。
姜氏也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意识到问题:“你不知道?”
“没人告诉我。”
“我以为你忙。”
这个理由太充分。
充分得帝辛无法反驳。
这些年他确实忙。朝歌政务没有因为闻仲、申公豹加入便减少,反而因为能做的事越来越多,整体规模一直在涨。
两个儿子年幼时,他还能偶尔亲自带着。后来长大,有姜氏看着,又有孔宣和敖玥这些熟人在,他便逐渐放了心。
结果一放心。
好像放得有些过头。
殷洪回来时已经是五年后。
少年身上水行灵气稳得吓人,连走进王宫时,附近池水都会轻轻荡一下。
帝辛坐在殿里,第一句话便是:“你修到什么境界了?”
“真仙。”
“什么时候突破的?”
“前年。”
“你为什么要去东海?”
“敖玥叔说,单在人族地界学水法,看不到真正的大水。”殷洪说得理所当然,“所以我去了。”
帝辛又问:“那政务呢?”
殷洪愣了一下:“什么政务?”
帝辛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
“你以后要学着帮朝歌做事。”
殷洪想了想:“可以啊。”
帝辛稍微松了口气。
下一句便听见儿子道:“水部的事我可以学。”
“我说的是大商政务。”
“为什么?”
“因为你是王子。”
殷洪更不理解了:“王子就一定要管这些?”
帝辛沉默。
严格来说。
还真不一定。
自己从小被师父照着人皇培养,是因为帝乙看中了他,也因为他最后愿意接。殷洪如果不愿意,自己似乎没资格因为一句“你是我儿子”便把整个人族王朝硬塞过去。
可道理归道理。
当一个被政务压了很多年的父亲发现儿子对接班毫无兴趣时,心情就是另一回事。
孔宣和敖玥其实也不是故意把人往接班之外教。最开始两人甚至真只是顺手。殷郊练五行,孔宣看见哪里不顺便指出一句;殷洪喜欢水,敖玥偶尔带他去看真实水脉。
可两个孩子悟性都好,教着教着,连他们自己都起了较劲心思。
孔宣听说殷洪先学会御水化龙,第二天便给殷郊加了一套五行轮转;敖玥知道以后又带殷洪下了一趟东海深渊。
谁都没明说是在比。
可每隔几年见面,第一句总要先问对方教到哪一步。
帝辛当天把孔宣和敖玥一起叫了过来。
顾长歌也在。
两人到了以后,帝辛开门见山:“你们到底教了他们多少?”
孔宣看向敖玥。
敖玥也看孔宣。
最后还是孔宣先答:“没有多少。”
“殷郊现在什么修为?”
“玄仙圆满。”
“这叫没有多少?”
孔宣神色平静:“以他的根骨,不快。”
帝辛深吸一口气。
再看敖玥:“殷洪呢?”
“真仙后期。”
“他年纪还比殷郊小。”
“所以慢一点。”
帝辛不想说话了。
顾长歌坐在一旁,终于听明白整件事。他的目光慢慢落到孔宣和敖玥身上:“你们为什么教?”
孔宣答得很直接:“弟子看殷郊根骨不错。”
敖玥也道:“殷洪水行亲和很高,不教可惜。”
“帝辛知道吗?”
两个人同时沉默。
顾长歌也沉默了。
他这些年注意力几乎全放在帝辛和假天道身上。孔宣、敖玥偶尔带两个孩子修炼,他一直知道,只是从没仔细问进度。
在他看来,小孩子学点吐纳很正常。
谁能想到这两个人教着教着,真往仙道弟子方向去了。
“老师。”孔宣忽然开口。
“嗯?”
“他们没有拜弟子为师。”
帝辛眼睛一亮。
顾长歌却觉得这句话不像好消息。
果然,孔宣继续道:“只是弟子平日指点。”
敖玥跟着点头:“我也一样。”
帝辛脸上的光又灭了。
没正式拜师都教到真仙玄仙。
真拜了还得了?
顾长歌想了想:“先这样。修行不用停,政务也开始接触。”
帝辛这次没有反对。
两个儿子既然有自己的道,他不能硬掐掉。但身为王室后裔,至少该知道这个王朝怎么运转。将来愿不愿意接是一回事,什么都不懂又是另一回事。
于是殷郊、殷洪的好日子结束了。
每天修行照旧。
下午开始看政务。
第一天,两人坐在书房里看着面前一摞玉简,表情和很多年前的帝辛几乎一模一样。
殷洪先问:“父王,这些都是今天的?”
帝辛心情突然好了不少。
“对。”
“必须看完?”
“对。”
殷郊拿起最上面一份:“我们还要修炼。”
“我小时候也要。”
“孔宣叔说修行不能分心。”
帝辛冷笑:“你孔宣叔最近也很闲。”
第二天,孔宣收到了一批商军五行阵法的复核任务。
敖玥则多了三条新海路需要重新测算。
两个人拿到玉简时,都沉默了片刻。
顾长歌知道以后没说什么。
这事确实是他们先惹出来的。
不过帝辛很快发现,自己的报复好像没有解决根本问题。
殷郊看政务不算差,殷洪也能做,可他们明显不喜欢。
殷郊处理完该看的玉简,第一时间便去找孔宣继续研究五行神通。殷洪更直接,连吃饭时都在看东海送来的水脉图。
几年以后,帝辛试探着问殷郊:“若以后让你接我的位置呢?”
殷郊愣了很久。
“父王还年轻。”
“我问以后。”
殷郊想了想:“弟弟更合适。”
帝辛当天又去问殷洪。
殷洪回答得更快。
“兄长更合适。”
当晚,两个皇子在王宫后院碰见,互相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却第一次达成了极其默契的共识。
谁都别接。
帝辛对此暂时还不知道。
他只是开始隐隐觉得,自己原本以为最稳妥的继承问题,好像正在朝着一个很麻烦的方向发展。
而时间没有替他解决这个问题。
又过数千年,殷郊先一步踏入金仙,殷洪没多久也跟着突破。两人处理朝歌交给的事务都没出过大错,可一个越来越喜欢研究五行与军阵,一个恨不得常住东海。
帝辛看着两个修为越来越高、接班意愿却越来越低的儿子,第一次认真怀疑。
自己是不是应该早点管一管孔宣和敖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