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郊、殷洪先后踏入金仙以后,帝辛终于不再安慰自己“孩子还小”。
金仙。
寿元已经不能按普通人族去算,放在很多地方都足以开宗立派。更重要的是,两个人如今看待自己的路已经很清楚。
殷郊喜欢五行、军阵和修行。
殷洪喜欢水法、东海与各种他父亲看一眼便头疼的水脉图。
让他们偶尔处理政务,都能处理。
可真让谁坐进人皇位置,一坐不知道多少年,帝辛自己都觉得有点强人所难。
他思考了很久。
最终决定先不告诉师父。
不是怕顾长歌反对。
主要是以自己对师父的了解,一旦知道两个儿子不想接位,第一反应大概就是:“那你再多干一些年。”
这绝对不行。
于是,大商共主开始背着自己的老师,偷偷物色继承人。
最开始看的当然是王族。
商王室这么大,不可能只有殷郊、殷洪两个年轻人。帝辛把近几千年表现不错的宗室名单全调了出来,足足看了三个月。
第一个修为不错,处理军务也行。
问题是脾气太急。
一次边地两个部族争草场,他提出的办法是干脆把两边都迁走。
帝辛看完便把名字划掉。
第二个性子稳,粮政也懂,可一遇见修士便下意识退让,觉得仙人修为高,总该多听一点。
又划掉。
第三个什么都不错。
就是不想干。
帝辛特意把人叫来问了一次,对方听懂话里的意思以后脸都白了。
“陛下,臣只想管现在那三座城。”
“再多一点呢?”
“六座最多。”
“整个大商?”
“臣身体不好。”
帝辛看着一个已经玄仙的人,说自己身体不好,半天没说话。
最后还是让他走了。
强扭的人皇没意义。
王族看完,没有合适的。
帝辛又看朝臣后辈。
结果更复杂。
有些人能力够,眼界不够;有些人地方做得很好,放到整个大商就完全不是一回事;还有几个倒是各方面都合适,可年龄比帝辛还大,真把王位交过去,谁先退休都不一定。
闻仲逐渐察觉不对。
某次朝会结束,他没有走:“陛下最近为何总在看年轻官员的履历?”
帝辛神色平静:“选人才。”
“以前选人不会连他们有没有子嗣、修行意愿都看。”
“了解全面一点。”
闻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眉心神目没有张开,可多年共事,他已经很清楚帝辛什么时候在绕话。
“陛下想找继承人?”
帝辛沉默。
闻仲顿时明白自己猜对了。
“太子呢?”
“金仙。”
“二殿下?”
“也金仙。”
闻仲一时没理解这和继位有什么冲突。
帝辛只好把事情解释了一遍。
闻仲听完以后也沉默。
换成过去,人皇儿子能成金仙,怎么看都是大好事。现在却变成了后继无人的原因。
“此事圣师知道吗?”
“暂时不知道。”
“为何不说?”
帝辛看着他:“你觉得师父知道以后,会让我立刻退位?”
闻仲想了想。
不会。
大概率会让帝辛继续干。
他忽然也理解了人皇为什么偷偷找。
“臣替陛下留意。”
帝辛眼神一下变得柔和不少。
果然还是太师懂自己。
结果第二天,申公豹也知道了。
不是闻仲说的。
他纯粹是看到闻仲最近频繁找各地年轻官员的记录,顺着问了两句,自己猜出来的。
“陛下要找下一任共主?”
帝辛看着他:“这件事现在到底多少人知道?”
“目前臣、太师,还有陛下。”
“那就三个。”
申公豹迟疑了一下:“臣来的路上碰见了王后。”
帝辛眼皮一跳:“你说了?”
“王后问臣拿这些名单做什么。”
“然后?”
“臣如实说了。”
四个。
帝辛揉了揉眉心。
算了。
至少师父不知道。
姜氏知道以后没有反对,反而提醒他:“若真要找,不能只在朝歌找。”
这句话点醒了帝辛。
大商共主又不是朝歌官员内部升任。
真正合适的人,完全可能在诸侯里。
在正式考察诸侯之前,帝辛还给自己定了几条标准。修为高低不重要,但必须知道什么事该自己定、什么事该交给下面;不能把仙神的话当天命,也不能因为出身诸侯便只顾自己一地。
最重要的一条,是愿意承担结果。
若一个人只会在事情做对时领功,做错便推给下属,能力再强也不在考虑之内。
闻仲看完那张标准,只评价一句:“陛下这是在挑另一个自己。”
帝辛没反驳。
毕竟真把王位交出去,他至少希望下一个人别把自己这些年攒下来的东西折腾没。
于是他的目光第一次从王庭移向整个大商。
东伯侯一系先排除。
不是不好,而是地方事务太倚重家族关系,换到整个大商未必合适。南北诸侯也各有优缺点。
最后,一份来自西岐的年度记录落到帝辛桌上。
他原本只是随手看。
结果看了半天没放下。
西岐不富。
这一点整个大商都知道。
论灵脉比不过东部,论矿产比不过北境,人口也远远不如朝歌周边。可就是这么一个地方,这些年几乎没出过什么大乱子。
有灾,粮仓顶得住。
河坏了,地方有人修。
妖兽迁徙,先处理冲突再重新划区域。
诸侯间有争端,西岐也很少一上来就动兵。
更关键的是,姜子牙到西岐以后送回万仙学府的那些报告,申公豹通过同窗关系也能拿到一部分。
帝辛看完以后,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姬昌。
“这个人多大?”
闻仲翻了翻记录:“年纪不小了。”
“修为呢?”
“不高。”
“身体如何?”
闻仲抬头:“陛下为什么先问这个?”
帝辛面不改色:“关心诸侯。”
闻仲不信。
但还是答道:“常年操劳,旧疾不少。近些年姜子牙帮西岐重新分权以后,好了一些。”
帝辛有些遗憾。
可再看那些治理记录,那点遗憾又被压下去。
年纪大不是问题。
先考察再说。
于是西岐很快收到朝歌第一份额外任务。
不是升官。
也不是奖赏。
而是一件横跨西岐与附近三位诸侯的水利工程。
几条河每到雨季便互相顶水,过去一直各修各的,结果谁都解决不好。朝歌把整件事打包,直接让西伯侯牵头。
姬昌接到王命时有些意外。
姜子牙站在旁边,看完以后却皱了皱眉:“朝歌以前不会把这种事直接交给一个诸侯统筹。”
姬昌问:“你觉得有问题?”
“事情本身没问题。”姜子牙把玉简翻到最后,“只是这已经是今年第三件了。”
前两次,一次是诸侯间的粮仓互调,一次是边境人口迁徙。
都不是西岐自己的事。
却都让姬昌牵头。
姬昌倒没多想:“王庭既然信得过,做好便是。”
姜子牙点头,没有再说。
数百年后,三件事全部处理完。
朝歌又来第四件。
帝辛看着送回来的结果,越来越满意。
姬昌不是靠自己修为压人,也不是靠西岐势大。相反,正因为西岐不算强,他处理跨诸侯事务时反而更习惯商量。
谁该出粮,谁该出人,哪里承担最多,最后都能说出依据。
帝辛把第四份结果放下。
“太师。”
“臣在。”
“你觉得姬昌如何?”
闻仲看了他很久。
终于明白。
“陛下看中西伯侯了?”
“先看看。”
帝辛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亮了起来。
能把西岐那种底子一般的地方治理成现在这样。
若换成整个大商。
未必不能做。
他这些年第一次觉得,自己距离真正退休,好像终于看见了一点希望。
而远在万仙学府,顾长歌还完全不知道。
自己那个每天在面前勤勤恳恳处理政务的徒弟。
背地里已经开始给自己找下一任人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