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厚实的红绸被一剪两断。
红色的碎布条随风飘落,掉在铺满红地毯的舞台上。
李达康没有松手。
他感觉到沙瑞金的手指冰凉,抖得像筛糠一样。
连剪刀的塑料把手都快握不住了。
李达康毫不客气地抽回手。
“当啷。”
他把手里的金剪刀随手扔进礼仪小姐端着的红绒托盘里。
金属磕碰,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转过身。
迎着台下几百台闪光灯。
李达康脸上的皮肉迅速扯动,眼角的鱼尾纹挤在一起。
露出了一个自信、甚至带着几分狂热的笑。
牙齿咬得很紧。
快门声像暴雨一样连成一片。
白光闪烁。
沙瑞金站在他旁边,脸色灰败,像个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
他垂着头,连看镜头的勇气都没有。
两人站在一起。
一个如日中天,一个日薄西山。
画面被定格在了全球百余家媒体的头版上。
开工仪式结束。
大批外媒记者围着景泰的高管采访。
话筒几乎要戳到苏清影的脸上。
贺行简没有接受采访。
他在楚河和几名黑水安保的护送下,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劳斯莱斯。
李达康没顾上市委干部的簇拥。
他拨开几个挡路的记者,快步走下台阶。
一路小跑追了过去。
皮鞋踩在路面积水的泥洼里,脏水溅在崭新的黑西裤上。
他浑然不觉。
跑到车门前。
楚河正伸手准备拉开车门。
李达康抢先一步,双手紧紧握住劳斯莱斯镀铬的门把手。
用力拉开。
他弯下腰,腰身塌成一个谦卑的弧度。
左手挡在车门上沿,防止碰头。
“贺董,您慢点。”
李达康脸上的笑容谄媚,声音洪亮。
没有任何做作和尴尬。
贺行简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深邃的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没有拒绝,弯腰坐进后排宽大的真皮座椅里。
苏清影从另一侧上了车。
李达康双手扶着车门,轻轻合上。
“砰”的一声。
沉闷的关门声响起。
劳斯莱斯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驶出高新区。
几个京州市委的干部站在红毯尽头,面面相觑。
堂堂市首,给一个商人开车门当门童。
这画面太刺眼。
有人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李达康转过头,脸上的谄媚瞬间消失。
换上了一副冷硬如铁的官威。
他冷冷地扫了那几个干部一眼。
“看什么?”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那是京州几十万老百姓的衣食父母。那是能给汉东续命的财神爷!”
“开车门怎么了?”
李达康指着远去的车尾灯。
“能给财神爷开车门,那是咱们的本事!”
“沙瑞金端着架子,结果把汉东端破产了。你们也想学他?”
底下的人立刻闭上嘴,低头看地,不敢接话。
李达康抖了抖西装外套,大步走向自己的专车。
下午两点。
京州市委,小会议室。
空气里飘着一股浓重的廉价烟草味。
窗外的阴云散了,透出惨白的阳光。
燕京中组部下来的干事,站在会议桌前端。
手里端着一份盖着红印的中央文件。
纸张硬挺。
李达康坐在第一排。
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全是黏腻的冷汗。
他今天没拿那个破保温杯。
手指无意识地把西装裤管捏出两道深深的褶子。
旁边坐着的几个副市长,也都屏住了呼吸。
“经中央批准。”
干事声音洪亮,在六十平米的会议室里回荡。
“任命李达康同志,为汉东省委常委。”
“兼任京州市委书记。”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炸响。
十几个市委班子的干部拼命鼓掌,巴掌拍得通红。
有人激动得脸上的肉都在颤。
李达康猛地站起来。
起得太急,膝盖重重撞在会议桌的粗木腿上。
发出一声闷响。
他顾不上疼。
转身,深深地向后鞠了一躬。
再转回来,大步走到干事面前。
双手接过那份红头任命书。
纸张很薄,但他拿在手里,重若千斤。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纸页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感谢组织信任。”
李达康声音嘶哑,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音。
他清了清嗓子,咽下一口带点酸涩的唾沫。
“我一定把京州的经济抓上去。绝不给党和人民丢脸。”
散会后。
李达康没回自己原来的市长办公室。
他捏着那份任命书,走在市委大楼长长的走廊里。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哒哒作响。
回声清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头文件。
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几乎要撞断肋骨。
省委常委。
副省级。
这是他做梦都想跨过去的门槛。
在汉东这片泥潭里,多少人熬白了头发,也摸不到这个位子的边。
他知道自己凭什么能跨过去。
凭沙家班倒台?
凭高育良中风?
都不是。
李达康停下脚步,背靠在冰冷的白灰墙壁上。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半个月前,江南省金陵市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冰冷的雨水浇透了他的灰夹克。
他在暴雨中像一条丧家犬,死死扒着那辆劳斯莱斯的车窗。
指甲抠进了玻璃缝隙,渗出血丝。
雨水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又苦又涩。
贺行简坐在车里,端着加冰的威士忌,冷冷地看着他。
“我要这块地的永久产权。我要绝对自治。连一根草都不能姓汉东。”
那时候。
李达康只犹豫了半秒钟。
就咬开笔帽,吐在泥水里。
在劳斯莱斯的引擎盖上,签下了那份丧权辱国的出让协议。
他出卖了京州最核心地块的行政管辖权。
亲手在自己的地盘上,给资本划了一个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
换来了景泰三千亿的新能源超级工厂,和八百亿的特高压配套项目。
这笔惊天投资。
把濒临破产的汉东经济,硬生生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燕京的高层看重结果。
谁能发得出工人工资,谁能让烂尾的塔吊转起来,谁就是稳定大局的功臣。
沙瑞金讲究大局观,讲究官威。
想拿权力去压榨景泰,结果连底裤都被贺行简扒了个干净。
被逼着签了三折抵债协议,今天还要像个木偶一样在台上赔笑。
他李达康不讲官威。
他只认实实在在的Gdp和政绩。
他摸了摸西装内兜。
那里曾经装过那支签协议的碳素笔。
他不仅把管辖权卖了。
他甚至主动把高新区的周边市政配套都给切断,逼着环保局和税务局的人滚蛋。
他成了景泰在汉东最凶的一条护院恶犬。
赵东来在市局抓人,他在市委拍板。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贺行简需要什么,他就送什么。
哪怕是踩政策的高压线,他也光着手去摸。
结果呢?
燕京不仅没有查他卖地的事。
反而因为他稳住了汉东的基本盘,火线提拔他进了省委常委。
这就是现实。
他抱紧了贺行简这条粗得不能再粗的大腿。
一路平步青云。
李达康睁开眼。
眼底的狂热退去,恢复了冷静。
他大步走向走廊尽头。
那是挂着“市委书记”铜牌的办公室。
实木双开门。
比他以前的市长办公室宽敞了一倍。
门外,秘书小赵提前跑过来,双手推开厚重的木门。
“李书记,里面都收拾干净了。沙发和茶几是新换的。”
小赵弯着腰,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讨好。
李达康走进办公室。
空气里飘着一股新真皮沙发的皮革味道,混着淡淡的绿植清香。
窗明几净。
他没理小赵。
摆了摆手,示意他出去。
小赵赶紧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锁发出一声咔哒的轻响。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达康一个人。
他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
伸手摸了摸光滑的漆面。
冰凉。坚实。
他绕过桌子,在那把宽大的真皮老板椅里坐下。
身子往后一靠。
椅子底部发出轻微的排气声。
李达康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
这片几千平方公里的土地,现在是他李达康说了算。
除了景泰那道五米高墙里的独立王国。
他在高墙外,就是一言九鼎的土皇帝。
他把手里那份盖着红章的任命书。
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子右上角。
用手掌把微微卷起的边角压平。
然后。
他弯下腰,拉开带来的那个旧帆布包的拉链。
刺啦一声。
从里面掏出一个银色的不锈钢保温杯。
保温杯底部磕瘪了一大块。
表面布满了细碎的划痕,连红色的漆字都掉光了。
这是他用了五年的老伙计。
李达康拿着保温杯。
手腕微动。
“咚”的一声。
把那个瘪了的保温杯,稳稳地摆在宽大红木办公桌的正中间。
不偏不倚。
恰好在视线的正前方。
他看着那个破旧的保温杯。
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扯出一个务实、甚至带着点血腥味的笑。
“这官帽子,只要能戴稳。”
李达康盯着杯子上的划痕,像是在对自己下达死命令。
“当狗,也得当最狠的那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