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前。
他拿着这个破杯子,在暴雨里像条丧家犬一样扒着贺行简的劳斯莱斯车窗。
雨水混着泥水流进嘴里。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的政治生命就要到头了。
沙家班倒台的阴影死死压在头顶。
谁能想到。
今天,他把这个杯子端端正正地摆在了京州市权力最高点的办公桌正中央。
不仅保住了命,还高升了省委常委。
沙瑞金讲排场,讲官威。
高育良讲平衡,讲城府。
全死了。
一个被双规,一个躺在IcU里插管子。
他李达康只讲一条。
实用。
谁能给他政绩,谁能保住汉东的经济盘子,他就把命卖给谁。
在这个被贺行简用万亿资本犁过一遍的汉东。
什么权力、级别、人情世故。
全他妈是虚的。
只有景泰的资金和技术,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他彻底认清了这套血淋淋的生存法则。
汉东的天,现在姓贺。
既然当了恶犬,就要当那条最凶、咬人最狠的开路刀。
晚上十一点半。
京州市委大楼,第一会议室。
灯火通明。
白炽灯的冷光把每个角落照得惨白。
长条会议桌旁。
市建委、交通局、园林局、环保局等十几个实权部门的一把手。
正襟危坐。
没人敢打哈欠。
桌上的茶水凉透了,连片茶叶都没飘起来,也没人去喝。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廉价烟草味和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李达康是新官上任。
这三把火怎么烧,大家心里都没底。
但谁都知道,这位达康书记现在是景泰在汉东的红人。
走廊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哒哒作响。
节奏极快。
会议室的厚重木门被一把推开。
门板撞在阻尼器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达康沉着脸走进来。
腋下夹着那个掉漆的保温杯。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主位,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哐。”
保温杯重重砸在桌面上。
铁皮磕着实木,声音刺耳。
全场人的后背猛地挺直,呼吸都放慢了半拍。
李达康没拿笔记本,也没带讲稿。
他双手撑在桌沿上。
锐利的目光像刮骨的钢刀,从左到右,在每个人脸上狠狠刮了一遍。
“我刚上任。废话不讲。”
他竖起一根粗糙的食指。
“高新区二期,景泰三千亿的新能源超级工厂。”
“下个月,就要正式点火试投产。”
李达康的声音在会议室里炸开。
“那道五米高墙里面的事,归景泰管。我们无权过问。”
“但墙外面的事。”
他指节重重叩击桌面。
“是我们京州市委的脸面!”
“交通局!”
李达康一声断喝。
交通局长老王哆嗦了一下,赶紧站起来。
大腿撞在会议桌下沿,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李书记。在。”
老王咽了口唾沫,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高新区南门那条双向八车道的主干线。还有连接物流园的三条辅路。”
李达康盯着他。
“进度为什么卡住了?我昨天去看,还在铺碎石垫层!”
老王擦了把汗,苦着脸解释。
“书记,那几条路涉及到两个村的拆迁尾款。市财政的资金一直拨不下来。”
“包工头没拿到钱,死活不肯进场铺沥青啊。”
老王还想继续叫苦。
“砰!”
李达康一巴掌狠狠拍在桌面上。
震得面前的麦克风嗡嗡直响,发出刺耳的啸叫。
“我不要听困难!”
李达康双眼圆瞪,像一头吃人的老虎。
“我只要结果!”
“一个月内,这四条路必须全线通车!路灯、划线、交通指示牌,全部按国家最高标准配齐!”
老王脸都绿了。
双腿发软。
“这……这不可能啊书记。光沥青的摊铺期和养护期就要二十天……”
“天气又冷,材料根本供不上……”
老王结结巴巴地找着理由。
“不可能?”
李达康冷笑一声。
笑声里透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他抓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白水。
然后把杯子重重磕下。
“老王,你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六年了。路修不明白,推卸责任的借口倒是找得挺顺溜。”
李达康站起身。
“既然不可能。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老王张大了嘴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李达康。
“李书记……我……我可是市委任命的……”
“出去!”
李达康指着门外,声音像打雷。
“组织部明天一早会给你下正式的免职通知。滚去政协老干部局看大门!”
老王面如死灰。
他知道李达康不是在开玩笑。
在汉东,李达康现在有这个生杀大权。
他夹起包,像一条丧家之犬,灰溜溜地走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
剩下的十几个局长头埋得更低了。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谁也不敢去擦。
一句话。
当场免了一个实权正局级干部。
达康书记这把开路刀,锋利得不见血。
“交通局常务副局长来了没有?”
李达康冷着脸,看向后排。
一个中年男人战战兢兢地站起来。
“书记,我在。”
“你接老王的班。”
李达康语气生硬。
“一个月。路能不能修通?”
副局长咬着后槽牙。
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能!二十四小时三班倒!我亲自盯在工地上。下刀子我也把路铺平!”
“好。”
李达康点点头。
“资金问题不用你管,市里统一调度。”
他转头看向财政局长。
财政局长老张是个快退休的老头,吓得手里的碳素笔啪嗒掉在桌上。
“老张。”
李达康看着他。
“市财政现在是空壳子,沙瑞金把家底都赔光了。这我知道。”
“但没钱,也得给我变出钱来。”
李达康双手按着桌面。
“明天早上,你带人去市国资委。把市属的那四块商用绿地,还有两家停产的纺织厂地皮。”
“全部拿去给省里的大银行做抵押。”
老张擦了擦额头的汗。
“书记……那些都是不良资产。现在风控严,银行不一定肯放款啊。”
“去找大路集团的王大路担保!”
李达康毫不犹豫地打断他。
“王大路现在是景泰在本地的代言人。有他做担保背书,银行抢着放款。”
“三天内。必须把五十个亿的基建专款给我砸到市建委的账上!”
老张连连点头。
“是是是,我明早一上班就去办。”
李达康的火,越烧越旺。
他要向八十八层的那位财神爷证明,他不仅听话,而且好用。
“建委!”
李达康再次点名。
建委主任唰地站起来,立正姿势。
“高新区外围三十公里。所有的残土垃圾,废弃的工棚、违建的商铺。”
李达康眼神狠厉。
“三天内。全部清理干净。”
“贺董的车队进出,不能看到哪怕一块碍眼的砖头。”
建委主任大声回答:“明白!今晚就调二百台铲车进场!”
“园林局!”
园林局长是个胖子,吓得浑身肥肉一哆嗦。
赶紧站直。
“厂区外环的绿化带。我不要看那些光秃秃的树杈子。”
李达康指着他。
“全部给我移栽十年以上的成年香樟树。草坪全部换成进口的冷季型草皮。”
“半个月内。给我把高新区的周边,变成京州最高档的生态公园。”
胖局长咬着牙。
“书记放心。树苗和草皮我今晚就派人去南方拉!连夜栽种!”
李达康环视了一圈。
他很满意。
这种高压下的执行力,才是他想要的。
他不需要听任何客观理由。
景泰给了京州一条活路。
谁敢在景泰的脚底下绊一跤,他李达康就直接把谁的腿锯断。
他喝了一口温水。
润了润冒火的嗓子。
新省委书记田国富是个聪明人。
知道景泰碰不得,但也拉不下脸面去讨好资本。
这就是他李达康的差异化生存空间。
田国富要官声,要名望。
他李达康只要贺行简的满意。
只要景泰的超级工厂顺利投产。
京州的Gdp就能坐上火箭,一飞冲天。
到时候,那些背地里骂他当狗的人,全得跪在下面仰望他的政绩。
“都听明白了。”
李达康站起身。
双手撑在会议桌上。
“这是死命令。”
“高新区的配套工程,是京州今年的头号政治任务。更是保命任务。”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丑话说在前面。”
“谁要是掉链子。老王就是你们的下场。”
“不仅免职。”
“造成工程延误的,市纪委马上介入查账。送你们进去吃牢饭!”
底下的十几个局长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连成一片。
“保证完成任务!”
声音震天响。
李达康满意地点了点头。
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夹在腋下。
准备宣布散会。
就在这时。
会议室紧闭的双开木门。
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赵东来穿着便装,快步走进来。
他没有敲门。
直接无视了正在开会的十几个局长。
脸色铁青,眼神里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走得又急又快。
李达康皱了皱眉。
赵东来现在是省公安厅代厅长兼京州市局局长,风头正盛。
平时是个极讲规矩的人。
今天这么不顾场合地硬闯进来,肯定是出了天大的事。
赵东来径直走到李达康身边。
弯下腰。
粗糙的大手按在主位的椅背上。
嘴唇几乎贴到了李达康的耳边。
一股淡淡的雨水腥味和烟草味传了过来。
“李书记。”
赵东来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
“祁同伟被堵在孤鹰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