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冯推开门。
门板擦着发霉的木地板,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沙瑞金没回头。
电视机屏幕的幽蓝光芒,打在他花白散乱的头发上。
老冯站在门口,咽了口唾沫。
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防尘衣罩。
衣罩边缘印着景泰财团的双头鹰标志。
“沙书记。”
老冯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微颤。
“楼下巡视组的人,还在车里坐着没上来。”
他把衣罩往前递了递。
“景泰那边刚派人送来了一套西装。说是……请您明天上午,去高新区出席一个剪彩仪式。”
沙瑞金僵硬地转过脖子。
脖颈的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他浑浊的眼睛盯着那个黑色的衣罩。
视线像被黏住了一样,怎么也挪不开。
巡视组在楼下等着抓人。
景泰却送来西装请他剪彩。
这看似矛盾的举动,在沙瑞金这个混了半辈子官场的老油条眼里。
却像冰水一样浇透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全明白了。
燕京巡视组之所以按兵不动,是在等。
等贺行简点头。
那三千亿的超级工厂明天开工剪彩。
那是汉东经济起死回生的标志,也是向国际社会展示汉东“政企和谐”的窗口。
贺行简需要一个省委一把手站台。
需要他沙瑞金穿着体面的西装,站在聚光灯下。
去向全世界证明,汉东的投资环境没有任何问题。
景泰没有强取豪夺,而是地方政府“大力支持”。
这就是杀人诛心。
用钝刀子,一寸一寸割下他的尊严。
沙瑞金干瘪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喉咙里发出一声凄惨的干笑。
笑声像漏风的破旧风箱。
他如果敢拒绝。
燕京巡视组明天一早就会冲进这间办公室,给他戴上冰冷的手铐。
他连争取宽大处理、去秦城监狱换个单间的机会都没了。
“挂起来吧。”
沙瑞金闭上眼睛,声音嘶哑得像含了一把沙子。
“明天早上……叫我。”
他认命了。
在这台名为资本的庞大绞肉机面前。
他连当一粒沙子的资格都没有,只能乖乖被碾成肉泥。
第二天。
清晨的京州,刮着刺骨的北风。
高新区二期的五米高墙外,彩旗招展。
红色的空飘气球在半空中拉扯,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一辆挂着省委牌照的奥迪A6停在路边。
车厢里没开暖风。
沙瑞金坐在后排。
身上穿着景泰昨晚送来的那套深黑色定制西装。
西装的剪裁严丝合缝。
贴合着他因为连日焦虑而消瘦的肩膀。
他不知道贺行简是怎么拿到他的精准尺寸的。
这种被人完全扒光看透的恐惧感,让他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汗水贴着真丝内衬,冰凉刺骨。
车窗被敲响。
“笃笃。”
两声清脆的指关节敲击声。
老冯赶紧降下车窗。
一股冷风灌进车厢。
站在车外的是景泰公关部的一个年轻女孩。
化着精致的职业妆容,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硬皮文件夹。
“沙先生。”
女孩没有喊他书记。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沙瑞金的耳膜上。
女孩把文件夹递进车窗。
“这是等会儿开工仪式的发言稿。您熟悉一下。”
“叶总监交代了,待会儿上台,请您多笑一笑。外媒的镜头很多,别板着脸。”
女孩说完,转身踩着高跟鞋走了。
连一句多余的客套都没有。
沙瑞金双手接过那个文件夹。
手指发僵。
他低头翻开发言稿。
只看了一眼标题,眼皮就剧烈地跳动起来。
《感谢景泰财团为汉东经济注入新活力》。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在拘谨的西装下剧烈起伏。
纸上的字像一个个耳光。
抽在他那张老脸上。
稿子里写满了对景泰“高瞻远瞩”、“责任担当”的赞美。
并且把汉东省委摆在了一个卑微的服务者位置。
他要当着全天下人的面。
去赞美那个扒光他底裤、逼他签下三折抵债协议的魔鬼。
“书记……您喝口热水。”
老冯看着沙瑞金发青的脸色,赶紧递过来那个掉漆的保温杯。
“不喝了。”
沙瑞金推开水杯。
把发言稿死死捏在手里,纸张边缘被汗水濡湿。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他迈出车厢,踏上铺着红地毯的台阶。
步履沉重。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巨大的开工仪式舞台搭建在厂区正门外。
台下黑压压一片。
几百台摄像机架在那里,长枪短炮对准了主席台。
闪光灯像暴雨中的闪电,亮成白茫茫的一片。
贺行简站在舞台中央。
深蓝色的西装没有一丝褶皱。
正偏头跟旁边的王大路说着什么。
王大路弓着腰,笑得满脸是褶子。
沙瑞金走上台。
贺行简没转头看他。
只有两个黑水安保上前,冷着脸把他引到了最边缘的一个发言位上。
那是以前省里一个副秘书长站的位置。
沙瑞金站定。
双手扶着木质发言台的边缘。
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毫无血色的惨白。
仪式开始。
轮到他发言。
沙瑞金凑近那支黑色的鹅颈麦克风。
喉咙里发干,咽不下一口唾沫。
“各位来宾,各位媒体朋友。”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音。
通过巨大的阵列音响传遍全场。
他盯着手里的稿子。
机械地念着上面的字。
“景泰财团的三千亿投资,是汉东省招商引资的重大胜利……”
“我们省委省政府,将全力配合景泰的发展……”
闪光灯疯狂闪烁。
刺眼的白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他眼角的深重皱纹和僵硬的肌肉。
他努力扯动嘴角。
试图按照公关部的要求,挤出一个“政企和谐”的笑容。
但这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被人用线提着四肢,在这座由资本搭建的舞台上,卖力地表演着小丑的戏码。
他念着贺行简对汉东的“恩赐”。
每一个字,都在割他的肉。
但他不能停。
燕京巡视组的专车就停在会场外围的角落里。
那两辆白牌考斯特,像催命的无常,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十几分钟的发言。
沙瑞金感觉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念完最后一个字。
他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黏在皮肤上。
他退后一步。
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接下来的环节,是剪彩。
礼仪小姐端着铺着红绒布的托盘走上来。
托盘里放着一把把纯金打造的剪刀。
红色的丝绸彩带被拉在舞台中央。
沙瑞金被安排在贺行简的左侧。
他伸手去拿托盘里的金剪刀。
手指刚碰到冰凉的金属剪刀把手。
一股控制不住的痉挛,从他的手腕蔓延到指尖。
他得了帕金森一样的颤抖。
这是恐惧和长期高压下的生理反应。
他用力握住剪刀。
金剪刀很沉。
他把它拿起来,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金黄色的刀刃在阳光下晃动,根本对不准那条红色的丝绸。
周围的人都拿起了剪刀。
镜头全部推近。
外媒记者的摄像机死死盯着主席台上的这几个核心人物。
沙瑞金咬紧牙关。
腮帮子上的肉抽搐着。
他用左手死死按住右腕,想要稳住双手。
但他越用力,手抖得越厉害。
金剪刀的刀刃擦过红绸,只留下几道白印,根本剪不断那层厚实的布料。
屈辱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
他连最后一点门面吉祥物的任务都完不成。
他能感觉到台下那些记者诧异和鄙夷的目光。
能感觉到旁边贺行简那冰冷无视的余光。
冷汗流进眼睛里。
沙瑞金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他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
一只宽厚、稳健的大手。
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
直接覆在了沙瑞金那双剧烈颤抖的手上。
那只手带着惊人的力道。
一把将沙瑞金的手连同那把金剪刀死死握住。
骨节分明,没有一丝颤抖。
“咔嚓。”
一声清脆的布料断裂声。
厚实的红绸被干净利落地一剪两断。
红色的布条飘落在铺着红地毯的舞台上。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礼炮轰鸣,彩色的纸屑漫天飞舞。
沙瑞金僵在原地。
他呆呆地转过头,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映入眼帘的。
是一张红光满面、意气风发的脸。
李达康。
李达康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皮鞋锃亮。
整个人透着一股大权在握的狂热与自信。
和旁边灰败枯槁的沙瑞金,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李达康没有松手。
他借着握剪刀的姿势,身体微微靠近沙瑞金。
“沙书记。”
李达康压低声音。
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上位者的傲慢。
“这风太大了。您这手抖得厉害。”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来帮您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