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行简手指捏住沙盘边缘的那枚黑色标签。
指骨微曲,用力一拔。
细钢针脱离沙盘模型。
针尖上带着一小块石膏碎屑。
标签上写着“城东高新园区——李氏科技”。
那是李总刚刚被查封查办的空壳企业。
贺行简手腕一甩。
“当啷。”
钢针连着标签落进不锈钢垃圾桶里。
发出一声轻响。
贺行简转过身。
八十八层的会议室里,落地窗外天色阴沉如铁。
长条红木会议桌两侧,整整齐齐坐着二十多个人。
全是汉东本土活下来的企业头目。
坐在最前面的,是大路集团的王大路。
王大路双手捧着青瓷茶杯,手腕僵硬。
水面上漂着两片龙井茶叶,一动不动。
他的黑色西装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肉上。
坐在他身后的那些建材、化工、精密仪器厂的老板,呼吸都压得很轻。
没人敢靠在真皮椅背上。
全都只坐了三分之一的椅面,身体前倾。
空调的冷风在头顶盘旋。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而压抑的沉香味。
贺行简走回长桌主位。
皮鞋踩在厚羊毛地毯上,没有半点声音。
他在大班椅上坐下。
解开了深蓝色西装最上方的一粒纽扣。
苏清影站在左侧。
手腕翻转,给桌上每人发了一份白皮书。
封面上只有一行烫黑宋体字。
《汉东实业生态准入与供应链整合白皮书》。
纸张翻动,摩擦出细碎的沙沙声。
“孙董今天上午跳了。”
贺行简开口。
声音平淡。
像是在念一份昨天的天气预报。
坐在中段的一个机械厂老板手抖了一下。
袖口的金属扣撞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老板慌忙把两只手缩回桌子底下。
额角挂着豆大的汗珠,顺着耳根流进领口,他连擦都不敢擦。
“三十层楼,摔在柏油路上。”
贺行简端起手边的温水,抿了一口。
“骨头碎成了渣。他名下那六块违规圈来的地皮,下午进了法拍流程。大路集团半价托底接盘。”
他放下水杯。
杯底落在红木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钝响。
“至于城东那位李总。”
“十七个亿的顶格罚单。现在人已经进了看守所,正赶着写认罪书。”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静。
连窗外的风声好像都停了。
这些在汉东商海里泡了几十年的老油条,心里比谁都清楚。
孙董走的是沙家班的路子,空手套白狼炒地皮。
李总走的是汉大帮的余脉,偷专利骗国家补贴。
一个摔成了肉泥,一个牢底坐穿。
这两个人,就是挂在城门楼子上的两颗血淋淋的人头。
王大路喉结滑动了一下。
他把茶杯放在桌角,小心翼翼擦掉指尖的水。
“贺董……大路集团这边,城南冷链园区的桩基已经全部打完了。上下游两百家农副产品合作社,合同全签死了。”
王大路说话带着点喘。
“我们绝不搞虚的。每天的供料台账,全走景泰内网实时审核。”
贺行简看了王大路一眼。
“你做得不错。”
只四个字。
王大路后背紧绷的肌肉才稍微松弛下来。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整个人像卸掉了半扇石磨。
贺行简双手十指交叉,搭在桌沿上。
目光从二十几个老板脸上挨个扫过去。
“汉东以前的规矩,散了。”
“今天叫你们上来,不是让你们写保证书,也不是让你们表忠心。”
他指节在红木桌上叩了叩。
“立规矩。”
一个搞特种玻璃的老板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问:
“贺董……那我们厂子……之前跟省属国企签的那些供货单子……”
他有些结巴,说到一半停住了,偷瞄贺行简的脸色。
双手在膝盖上反复搓动。
“单子全部作废。”
贺行简打断他。
“国企账上的窟窿,是上一批人欠你们的,找法院排队清算。”
“但从明天开始。”
贺行简抽出一份清单,推到桌子正中。
“景泰高新区三千亿的超级工厂,缺两千八百个规格的精密零配件。缺防爆外壳、缺阻燃电缆、缺冷却铜管。”
“这些东西,景泰可以从海外包机空运。”
“也可以交给你们做。”
全场人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那是三千亿体量的制造基地。
就算指缝里漏下一星半点,也够一家中型制造厂吃上十年。
“想要单子,拿三样东西换。”
贺行简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砍掉所有找关系、吃回扣的暗账。所有供货价格,按景泰全球采购系统的算法走,透明公开。”
“第二,把那些偷工减料的心思收起来。只要出现一批次不合格品,景泰法务部会启动五倍惩罚性赔偿,直接追缴到法人个人资产。”
“第三。”
他声音沉了下来。
“实打实搞技术研发。每家厂子,每年拿出利润的百分之十五做研发预算。景泰技术研究院可以给你们共享二级专利接口。”
这不是传统的商业谈判。
这是要把他们全塞进景泰那台严密精细的庞大机器里。
当齿轮,当螺丝。
但现场没有人敢摇头。
以前他们为了拿个工程项目,得去会所里给人端茶倒水,还得随时提防换届被当肥猪宰割。
现在景泰不仅给现款,还给技术和全球销售渠道。
只要踏实造零件,就能跟着巨鳄吃肉。
坐在后排的化工老板赶紧点头:
“贺董!我们厂的密封胶绝对真材实料!以前是高小琴那帮人非要压价,逼我们掺滑石粉……以后绝不掺!”
“对!我们轴承厂明天就成立独立质检组!”
“研发预算我们出!只要能跟着景泰干!”
老板们纷纷表态,声音急切,生怕表态晚了被踢出名单。
林算坐在斜对面的工作台前。
塑料吸管被他咬得扁平。
他在回车键上重重敲了一下。
大屏幕画面一变。
调出了京州高新区外围的实时监控画面。
那道五米高的钢筋混凝土巨墙上,红色的绝缘指示灯连绵几公里。
几十名穿着黑色作训服的特勤牵着巡逻犬,正顺着警戒道慢步走过。
墙内,三千亩的厂房正冒着电焊的火花。
那是一座森严、冰冷,完全独立于外界的工业城堡。
贺行简拉开手边的抽屉。
拿出一枚纯金打造的高尔夫球标。
拇指大小,边缘刻着景泰的双头鹰暗纹。
金属在冷光灯下泛着沉甸甸的哑光。
他在指缝里把玩了两下。
然后。
手腕猛地下沉。
“啪!”
一声沉闷坚脆的震响砸在实木桌面上。
金标生生嵌进了红木漆面半毫米。
震得桌上的几个骨瓷茶杯跟着跳了一下,杯盖磕出清脆的撞击声。
原本嘈杂的表态声瞬间掐断。
二十多个商界老板浑身一震,立刻闭上嘴巴。
连大气都不敢喘。
贺行简单手按在金标上方,身体微微前倾。
目光冷得像霜原上的夜风。
“跟着景泰走正道的,有饭吃,有肉分。”
“但要是谁觉得景泰的钱好骗。”
“谁敢把脏手伸进我的盘子,我就剁掉谁的狗爪子。”
全场死寂。
无人敢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