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行简捏住那枚纯金高尔夫球标。
两根手指微微发力。
生生将它从红木桌面的漆层里拔了出来。
带出一点细碎的木屑。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二十多个汉东本土企业的老板屏住呼吸。
连椅子挪动的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王大路后背的衬衫紧紧贴在皮肤上,汗水顺着脊柱沟往下淌。
厚重的橡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顾明步履匆匆地走进来。
深灰色的夹克带着走廊里的冷风。
他径直走到大班台前,俯下身子。
“老板。”
顾明压低声音,嘴唇贴近贺行简的耳边。
“央行王行长的专机,刚在汉东国际机场落地。”
贺行简把那枚金标扔进抽屉。
滑轨发出平滑的摩擦声。
他站起身,扣上深蓝色西装的纽扣。
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众人。
“今天的会就到这。”
贺行简语气平淡。
“按白皮书上的规矩去办。做不到的,自己退出供应链。”
他没有理会那些老板如释重负的喘息声。
转身大步走出会议室。
楚河和苏清影迅速跟上。
皮鞋踩在走廊的羊毛地毯上,发出沉闷的闷响。
京州高新区,景泰超级工厂。
初冬的冷风刮过五米高的钢筋混凝土围墙。
墙头的蛇腹型刺网在灰暗的天空下泛着冷光。
三辆黑色的红旗轿车没有拉警笛。
顺着刚铺好的柏油路,平稳地停在园区的一号装甲门前。
没有地方警车开道。
也没有省市两级的接待车队。
李达康站在门禁闸机旁。
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黑西装,领带打得很紧。
寒风吹得他鼻尖发红,他却连搓手的动作都不敢有。
看着那几辆挂着燕京白牌的红旗车,李达康咽了口唾沫。
贺行简从另一侧的劳斯莱斯上走下来。
迈步走向红旗车队。
中间那辆红旗的后座车门推开。
王行长穿着一件深色呢子大衣,踩着黑皮鞋下了车。
他没有戴帽子,灰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巨大的全钢装甲门。
“贺董。”
王行长伸出右手。
贺行简走上前,两人的手握在一起。
力道沉稳。
“王行长一路辛苦。”
贺行简声音平稳。
“我以为您会先去省委大院。”
王行长松开手。
把手揣进呢子大衣的口袋里。
“省委大院现在是个空架子。去那里喝茶,解决不了汉东的经济问题。”
他看着这堵把地方行政力量彻底隔绝在外的高墙。
“我今天来,是来看真金白银的。”
李达康赶紧凑上前。
弯着腰,脸上挤出热情的笑。
“王行长,我是京州市委的李达康。您里面请,市里给您安排了……”
“李达康同志,不用麻烦了。”
王行长打断了他。
语气不冷不热。
“我就跟着贺董,看看这个三千亿砸出来的底座。”
李达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赶紧退到半步开外,连连点头称是。
在燕京这位管着全国钱袋子的大佬面前,他这个市委书记连搭话的资格都勉强。
装甲门向两侧轰然滑开。
露出了高墙内部的世界。
王行长没有坐园区电瓶车。
他坚持步行。
一行人戴上白色的安全帽,走进了刚刚完成设备调试的一期核心电芯制造车间。
门一推开。
一股混杂着臭氧和机油味道的热浪扑面而来。
巨大的厂房一眼望不到头。
高达十几米的穹顶下,全冷光照明灯把车间照得宛如白昼。
几百台黄色的重型工业机械臂,正按照既定程序精准地挥舞着。
焊接点爆出刺眼的蓝色火花。
火星落在下方的防护槽里,瞬间熄灭。
几十辆AGV无人搬运车在地面导轨上穿梭,发出轻微的电子提示音。
没有密密麻麻的流水线工人。
只有少数几个穿着防静电服的工程师,拿着平板电脑站在控制终端前查看数据。
自动化程度高得让人心惊。
王行长站在一条冲压线前。
看着一块块银白色的金属外壳被模具重重压出成型。
巨大的冲压机每一次落下,脚下的水泥地面都跟着微微震动。
“全栈闭环。”
王行长手指摸了摸冰冷的金属护栏。
转过头看着贺行简。
“这套设备和底层系统,是你们自己的?”
“核心控制代码和稀土提纯材料,全在景泰名下。”
贺行简摘下手套。
“马六甲航线放开后,我用材料换了硅谷两家巨头的底层架构。”
“现在这条线,不需要依赖任何国外的授权代码。”
“随时可以满负荷量产。”
王行长看着那些飞速运转的机械臂。
眼中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牛皮记事本。
“来汉东之前,我查了省里的底账。”
王行长翻开记事本。
纸页有些发黄。
“八千亿的地方城投债务。光是每天的利息,就能把汉东省财政压死。”
他报着数据,声音在机械的轰鸣声中依然清晰。
“沙家班为了补窟窿,搞停水停电,搞强行募资。”
“结果外资跑了,本地厂子倒了。整个汉东的实体经济成了一潭死水。”
他合上记事本,揣回兜里。
转过身,看着这栋充满生机和力量的工业堡垒。
“你们景泰拿了三千亿现金砸进来。”
王行长指着头顶运转的行车。
“剥离了那些资不抵债的毒包袱。直接盘活了核心的基建和重工。”
“这几万个在工地上干活的工人,有了工资就能养家糊口。汉东的消费市场就能转起来。”
他看着贺行简,目光深邃。
“外面有些人,写文章骂你们垄断,骂你们是跨国资本的特洛伊木马。”
王行长冷哼了一声。
“那是他们不懂经济。”
李达康站在后面,听得冷汗直冒。
他知道王行长说的是高育良搞出的那场文字狱。
“没有实体产业支撑的金融,就是泡沫。”
王行长拍了拍栏杆。
“你们用真金白银化解了汉东随时可能引爆的债务炸弹。把虚的变成了实的。”
“这就叫金融实业的双赢。”
“这是教科书级别的重组手段。燕京那几个老同志,看得很清楚。”
贺行简没有露出任何受宠若惊的表情。
他只是平淡地接下了这份官方的最高评价。
“景泰是商人。我们要的是利润和规则的制定权。”
“汉东的环境干净了,我的机器才能转得快。”
“好一个环境干净。”
王行长笑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朝车间的出口走去。
“走,找个清静地方坐坐。”
半小时后。
园区临时指挥中心的会议室里。
没有真皮沙发。
只有简单的长条折叠桌和几把塑料靠背椅。
桌上摆着几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普通的绿茶。
茶叶在滚水里舒展。
王行长脱下呢子大衣,搭在椅背上。
他在桌前坐下。
李达康很识趣地退到了会议室门外,顺手把门带上。
屋内只剩下王行长和贺行简两人。
王行长端起搪瓷缸,吹了吹浮叶。
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
把随身带来的那个有些年头的黑色牛皮公文包,拉到腿上。
金属拉链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他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份厚重的文件。
文件用牛皮纸袋装着。
封口处盖着鲜红的骑缝章。
王行长把文件平放在桌面上。
手指按在文件边缘。
慢慢地,推到了贺行简的面前。
纸袋在劣质的防火板桌面上滑过。
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贺行简看着那份文件。
视线落在信封正中央那个国徽大印上。
红色的印泥在白炽灯下泛着微光。
“贺董。”
王行长收回手。
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贺行简。
表情变得严肃。
“你替国家挡了华尔街的做空,又接了汉东这个两千亿的债务烂摊子。”
“来而不往非礼也。”
他下巴指了指那份红头文件。
“这是燕京给你的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