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富被塞进警车的时候,鞋底蹭在车门框上,蹭掉了一只袜子。
宏盛电子那栋六层高的办公楼,大门上贴着白底黑字的查封封条。
这场深夜抓捕没有悄无声息地过去。
林算从宏盛那台烧焦的服务器硬盘里,用技术手段抢救出了三个隐藏分区。
里面藏着一张汉东省伪高科技企业的利益网络。
宏盛电子不是一个人在干。
这帮人抱成团,在京州私下成立了一个所谓的“汉东民营科技创新联盟”。
平时互相代开发票,共享同一套造假的实验数据。
甚至连申报省级补贴的项目书,都是同一个中介公司代笔的。
宏盛今年申报固态电池补贴的专利说明书,改头换面一下。
两年前那家叫“华芯微电”的公司刚用过。
连实验报告第十四页错别字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只要有一家被按住,整条藤上的烂瓜一个都别想跑。
上午九点。
汉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立案大厅。
冷风顺着自动感应门灌进来,吹得立案台上的号纸哗啦乱响。
唐律推开玻璃门走在最前面。
身后跟着景泰法务部三十名执业律师,步子整齐。
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连成一片,把整个第一立案窗口堵得严严实实。
三十个黑色公文包排在等候区的金属长椅上。
每一个包里,都塞着厚达四百页的起诉材料与诉前财产保全申请书。
立案法官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角。
接过唐律递过来的第一沓材料,扫了一眼上面的当事人名单。
华芯微电、光耀半导体、中泰新能源……
十二家汉东省内名头响亮的科技企业,全在被告席上排得整整齐齐。
起诉案由很直接。
侵害技术秘密、恶意专利侵权、不正当竞争。
索赔金额后面跟着一串刺眼的零。
十二起民事诉讼,标的总额加起来,整整一百三十六亿人民币。
“唐律师,这可全是省发改委重点扶持的企业名录。”
立案法官握着材料的手指有些发紧。
“诉前保全只要一批,这十二家企业的对公账户连一毛钱都划不出去。”
唐律推了推金丝眼镜。
从助理手里拿过一份带有公证处钢印的电子存证光盘。
放在大理石台面上,往前推了推。
“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一条,证据链完整,我们提供了全额的财产担保。”
“景泰财团已经向贵院专项账户打入三十亿反担保金。”
唐律神色平静。
“法官同志,依法立案吧。”
半小时后。
十二道盖着省高院鲜红印章的财产保全裁定书,从法院专递通道发出。
直接连通各大商业银行总行的风控专线。
城北,华芯微电总部。
董事长办公室里飘着龙井茶的香味。
孙老板正翘着二郎腿,拿指甲刀剪着手指甲。
门突然被撞开了。
财务主管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扑到红木茶几前。
茶水溅在孙老板的裤脚上,烫得他骂了一句脏话。
“孙董!完了!全被锁了!”
主管把手机举到孙老板眼前,声音破了音。
“招商银行、建设银行发来强行冻结通知!”
“景泰法务部申请了诉前保全,索赔十二个亿!”
“咱们账上的六千万现金,一分钱都动不了了!”
孙老板手里的指甲刀掉在地毯上。
他猛地站起来,脑门上的青筋一下鼓了起来。
“放他娘的屁!景泰凭什么封我的账!”
“老子研发的芯片跟他们八竿子打不着!”
主管带着哭腔喊:“他们找出了两年前李大富给咱们代写专利的汇款底单!”
“连咱们从黑市买的海外开源废代码,都被他们的司法鉴定中心提取出来了!”
“经侦大队的警车已经进咱们厂区大门了!”
孙老板腿上一软,一屁股坐回沙发上。
紫砂茶杯被带倒,滚烫的茶水流得满桌都是。
他抓起桌上的座机,手指哆嗦着拨号。
打给以前分管科技补贴的一位老熟人处长。
电话那头传来机械的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暂停服务。”
打给分管副局长。
接通了,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的声音。
“局长今早被省纪委约谈了,有什么事等调查结果吧。”
啪的一声,对面直接挂断。
沙瑞金栽了,汉大帮散了。
以前收过干股、拿过进贡的保护伞,现在自己都泥菩萨过江。
谁还敢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替这帮骗补贴的伪高科技企业扛雷。
同样的场景,在京州不同的写字楼里轮番上演。
光耀半导体的生产车间里,工人还没开工,法警已经在大门上贴上了封条。
中泰新能源的研发中心,所谓的无尘实验室里连一台合格的检测仪器都没有。
被前去取证的公证人员拍下了满地烟头和快餐盒。
不到四十八小时。
这十二家靠着造假吹泡沫活下来的企业,没有一家能顶住第一轮法务重锤。
账面被冻结,供应链原料商连夜上门催逼货款。
银行闻到血腥味,直接抽贷断贷。
这些公司本来就是靠政府补贴和银行空手套白狼度日。
账上的实际资产少得可怜。
面对景泰动辄十几个亿的侵权索赔,连请辩护律师的钱都拿不出来。
破产清算申请像暴雨一样涌向汉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十二家企业,无一例外,全线暴雷。
法院破产庭的走廊里,挤满了前来登记债权的供货商与员工。
以往那些出入豪车、动辄把“自主研发”挂在嘴边的假总裁们,被经侦警车一批批拉走。
恶性竞争的劣币,在真金白银的法律与资本大锤下。
连哀嚎的余地都没有,被生生从汉东的商业土壤里连根刨出。
汉东省此前畸形浮躁的高科技市场。
在这场雷霆风暴中,迎来了刮骨疗毒般的肃清。
景泰大厦,八十八层。
风顺着通风管道发出沉闷的低吼。
一号会议室的大门敞开着。
正中央摆着一座长达十米的京州城市立体沙盘。
山川、道路、开发区,全用精细的模型还原得清清楚楚。
沙盘上原本插着密密麻麻的红色小塑料旗。
每一个小旗上,都印着一家汉东本地企业的名字。
林算踩着一双人字拖,手里拿着一把长嘴不锈钢镊子。
嘴里叼着个没点火的烟嘴。
他顺着城东一路走到城北。
镊子一夹,拔掉一个写着“宏盛电子”的红旗,随手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又一夹,拔掉“华芯微电”。
塑料旗子落进垃圾桶,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十二面红旗,全被拔得干干净净。
沙盘上的城东高新园区与城北工业带,瞬间空出了大片干净的板块。
沙盘边缘,站着七八个中年男人。
个个穿着规矩的深色夹克,手里紧紧攥着保温杯或者笔记本。
他们是汉东本土真正搞实业、干脏活累活的制造企业代表。
王大路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大路集团的后勤报表,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谁也没敢大声喘气。
这几天景泰法务部和经侦支队的手段,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偷奸耍滑的骗子,一夜之间就被碾得家破人亡。
贺行简站在沙盘的正上方。
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金属油性笔。
他看着那些被拔掉红旗后空出来的空白区域。
顺手将手里沾着泥灰的一面塑料旗扔在桌面上。
旗子滚了两圈,停在边缘。
贺行简转过身。
面向那几个两手发抖的本土实业家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