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皮带手一松。
那个撑裂的红纸袋掉进黄泥坑里。
几叠百元大钞滑出来,泡在浑浊的泥水里,迅速吸水变暗。
财务总监跪在地上。
名贵的西裤全裹着黄泥,双手死死抓着许皮带的裤腿。
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喘气。
“胡说八道!”
许皮带一脚踹在财务总监的肩膀上。
肥胖的身躯在白衬衫下剧烈晃动,安全帽歪到了一边。
“老子的钱是离岸基金!央行凭什么冻结!”
他摸出兜里的手机,手指粗壮且沾着汗。
连戳了三次才解开屏幕密码。
找到汉东信托刘总的号码,拨过去,点开免提。
没有等待音。
扬声器里传出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许皮带不信邪。
挂断。重拨。
连打五次,全是关机提示音。
手机屏幕亮着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我肏你妈的刘秃子!”
许皮带把手机狠狠砸向旁边的挖机履带。
屏幕碎成渣,机身弹飞进几米外的水坑。
他转过身,胸膛剧烈起伏,看向引擎盖上的那个纸箱。
工地上死一样的寂静。
几十个包工头不是傻子。
财务总监那句“资金被物理冻结”,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加上许皮带刚才砸手机的疯狂模样。
谎言戳穿了。
那个脖子上搭着脏毛巾的中年男人,眼睛瞬间红了。
他死死盯着引擎盖上那箱红彤彤的钞票。
“没钱了……他没钱了!”
男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吼叫,整个人扑了上去。
一把抱住纸箱。
人群炸了。
几十个常年在工地干力气活的汉子,像疯狗一样一拥而上。
“抢啊!拿现款!”
“抵工程款!”
他们眼里只有钱。
四个白人保镖抽出身后的甩棍,试图拦住人群。
但愤怒的包工头根本不怕挨打。
一个人挨了一棍,另外三个人直接把保镖扑倒在泥地里。
皮鞋乱踩。保镖捂着头哀嚎。
纸箱在撕扯中裂开。
红色的钞票漫天飞舞,落在烂泥里、水坑里。
包工头们跪在地上疯狂往怀里塞钱。
许皮带被挤在中间。
一个胖大的身躯被撞得东倒西歪。
“别抢!那是老子的钱!”
许皮带挥舞着胳膊。
不知谁一脚踹在他的膝盖窝上。
他膝盖一软,重重跪在烂泥里。
那顶红色的安全帽滚出去两米远,被一双劳保鞋踩得粉碎。
“许董!快上车!”
财务总监爬起来,一把薅住许皮带的后衣领。
死命往奔驰越野车里拽。
司机早就在驾驶座上打着了火。
许皮带被半拖半拽着塞进后座。
车门“砰”地锁死。
几只带泥的手拍打在车窗玻璃上,留下一个个脏兮兮的手印。
司机一脚地板油,越野车撞开生锈的铁皮围挡。
冲上柏油路,疯了一样逃离。
车厢里充斥着刺鼻的泥腥味。
许皮带瘫在真皮座椅上,大口喘气。
那条闪着金光的爱马仕皮带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伸手拨开搭扣,抽出皮带扔在脚垫上。
白衬衫全花了。
财务总监坐在旁边,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台备用平板。
手抖得连屏幕都拿不稳。
“许董……钱拿不到了,这是小事。”
他咽了一口唾沫。
“咱们的底裤,被华尔街做空资本彻底扒干净了。”
许皮带猛地转头,眼球布满红血丝。
“你说什么?”
财务总监点开平板。
屏幕上全是刺眼的红色冻结公告。
“开曼基金跌穿净值,触发了四大行的交叉违约条款。”
他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
“恒太在南方三个省的二十个楼盘。原本账户里还有点卖期房的活钱。”
“刚才那一瞬间,全国二十七家分行,系统自动介入。”
财务总监指着那些红字。
“咱们所有的监管账户、基本户,全部被法院强行划扣。”
“冻结的冻结,划转的划转。”
“资金链……全线爆破。”
许皮带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被人拿大锤砸在后脑勺上。
高周转、高杠杆。
这是他的致富密码。只要十个锅盖盖二十个锅,就能一直转下去。
现在,央行系统直接把所有的锅底全砸碎了。
“广州总部那边……”财务总监声音里带着哭腔。
“材料供应商把大楼封了。”
“钢材厂要账,水泥厂要命。他们冲进了办公区,在搬电脑,搬老板椅抵债。”
“前台的绿植都被砸了。”
“咱们连下个月给保安发工资的钱都没了。”
许皮带靠着车窗。
玻璃上的泥手印挡住了外面的阳光。
他没钱了。
连买一张逃往北美的头等舱机票钱都没了。
景泰大厦。
八十八层,金融指挥中心。
冷风安静地吹。
林算坐在六块曲面屏前,脚尖点着地毯。
他盯着右侧那块专门监控国内各大行清算节点的屏幕。
红色的报警灯在屏幕上闪成一片。
“二十七家银行网关。”
林算咬着冰块,嘎吱作响。
“三百一十二个对公账户。全部物理冻结。”
他敲下回车键,调出恒太集团的实时负债表。
“这老小子欠了两千六百亿。以前靠银行担保拖着,现在担保撤了。”
贺行简端着那杯冰水。
玻璃杯外壁挂满水珠。
他看着屏幕上轰然倒塌的恒太商业版图。
没有表情。
“杠杆这种东西。”
贺行简喝了一口水,声音冷硬。
“顺风是印钞机。逆风,就是绞肉机。”
他把杯子放回金属台面。
“想在汉东玩空手套白狼,他找错地方了。”
下午四点。
京州南郊。原月亮湾项目售楼处外。
柏油路被晒得发烫。
售楼处的大玻璃门紧锁着,里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大门外,黑压压地站着一片人。
全是月亮湾的购房业主。
老李五十多岁。
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份购房合同。
合同的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卷了边,字迹有些模糊。
他今天上午刚听房产中介说,恒太集团带着一百亿来接盘了。
烂尾楼马上就能复工。
他跟老伴在家里抱头痛哭,以为终于熬出了头。
下午他就跑来工地等消息。
结果。
手机里的新闻弹窗,像一道催命符。
【突发:恒太集团全线爆雷,百亿过桥资金被央行截停。】
【许皮带涉嫌重大金融欺诈,名下资产已被全面查封。】
【汉东烂尾楼复工无望,接盘方沦为老赖。】
老李盯着手机屏幕。
手指停在半空,微微发抖。
为了这套房子。
他掏空了自己和老伴的养老金,借遍了亲戚朋友,还搭上了儿子的彩礼钱。
每个月还要还八千块的房贷。
现在。
最后一丝希望,被人当着面撕得粉碎。
“没了……什么都没了。”
老李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
双手捂着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旁边。
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靠在老公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我的房子啊!你们这些骗子!”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把手里的矿泉水瓶狠狠砸在售楼处的玻璃门上。
塑料瓶弹开,玻璃门发出沉闷的震响。
绝望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然后。
迅速转化成压抑不住的狂怒。
“他们耍我们!”
年轻人站在台阶上,红着眼睛大吼。
“赵瑞龙跑了,现在又来个姓许的骗子!”
“政府盖的章!银行放的贷!凭什么让我们老百姓承担后果!”
人群开始骚动。
愤怒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微信业主群里,消息像瀑布一样疯狂刷新。
不止是月亮湾。
京州南城的四个烂尾楼业主群,全炸了。
“找省里要说法!”
“对!去省委大院!沙瑞金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有人从后备箱里扯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白色横幅。
黑色的毛笔字,触目惊心。
几个壮汉把横幅展开,高高举起。
两万名购房业主。
从京州的各个方向涌上主干道。
他们没有组织,没有口号。
只有被逼上绝路的愤怒,和讨要血汗钱的本能。
脚步声汇聚在一起。
像沉闷的雷声。
人群浩浩荡荡,踏着京州发烫的柏油路。
向着汉东省府大院的方向,压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