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沉闷的撞击声成片响起。
第一排的特警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
军靴的橡胶底在花岗岩地砖上蹭出刺耳的摩擦声。
老李被裹挟在人群最前面。
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后背上。
他双手死死护着怀里那份购房合同。
身后的力量推着他往前挤。
他的脸重重压在一面透明盾牌上。
鼻子被挤歪了,脸颊的肉贴在硬塑料上变了形。
隔着盾牌,他能看清对面那个年轻特警脸上的青春痘。
特警满头是汗,头盔的面罩上糊了一层白雾。
“让沙瑞金出来!”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站在一个石墩子上。
手里拿着个不知从哪弄来的旧喇叭,声嘶力竭地喊。
“政府盖的章,银行放的贷!”
“现在钱没了,开发商跑了!让我们老百姓兜底,没门!”
“出来!出来!”
两万人同时跟着呐喊。
声浪像实质的铁锤,砸在省府大院高高的围墙上。
大门两旁的几棵百年老槐树,树叶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矿泉水瓶、揉成团的废报纸。
还有吃剩一半的盒饭。
像雨点一样从后排扔过来,砸在盾牌上,砸在铁门上。
塑料瓶弹开,水花四溅。
盾牌墙开始变形。
中间的位置被挤出了一个凹坑。
特警们咬着牙,死死用肩膀顶着盾牌,喉咙里发出用力的闷哼。
他们不敢动手。
对面不是暴徒,是抱着孩子哭的妇女,是满头白发的老头。
大院内部。
办公楼一楼的大厅乱成了一锅粥。
几十部座机电话此起彼伏地响着。
红色的报警灯在总机交换台上疯狂闪烁。
值班的科员们满头大汗地接起电话。
“喂?这里是省信访办……我们正在处理……”
“不行啊局长!大门快顶不住了!”
“京州南城分局的警力全调过来了,还是不够!”
走廊上。
文件散落了一地,上面全是凌乱的脚印。
几个处长级别的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
秘书处的传真机疯狂吞吐着纸张。
纸张堆在地上,墨粉味刺鼻。
二楼。
省委书记办公室。
门窗紧闭。
厚重的双层隔音玻璃挡住了外面大部分的噪音。
但那整齐划一的呐喊声,还是化作低沉的嗡嗡声,钻进房间。
震得窗台上的几盆君子兰叶片微颤。
沙瑞金站在窗前。
他没穿西装外套,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
双手背在身后,手指死死绞在一起。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
他看着大门外那片黑压压的人海。
那些举着的白色横幅,刺眼得像是在给他办丧事。
他空降汉东,是要来立威的。
是要来摘桃子,做政绩的。
现在,桃子没摘到,树被人连根拔了。
办公室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没有敲门。
李达康大口喘着气,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他那条蓝色的领带歪到了肩膀上。
白衬衫下摆全从裤腰里扯了出来,皮鞋面上全是灰土。
“沙书记!”
李达康声音发抖,一把扶住门框。
“我的车在建设路被堵死了。我跑了两公里才挤进来的后面的小门!”
他咽了一大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
沙瑞金转过身。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慌什么!堂堂京州市首,像个什么样子!”
沙瑞金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双手按在桌面上。
“外面的人,让公安局去疏散!告诉他们,政府正在查恒太集团!”
李达康苦笑一声。
他拖着步子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重重坐下。
“疏散?拿什么疏散?”
李达康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两万人!这还只是南城的业主!”
“烂尾楼停工的消息一传开,明天北郊和东区的业主也会来!”
“加起来五六万人!”
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声音嘶哑。
“京州市所有的看守所、体育馆全腾出来,也装不下这么多人!”
沙瑞金脸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青花瓷茶杯,想喝口水压压火。
手抖得太厉害。
杯盖在瓷杯边缘磕碰,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茶水溅出来,落在桌面的红头文件上。
他烦躁地把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许皮带那个混账东西!他不是有三亿美金的外资担保吗!”
沙瑞金咬着牙,唾沫星子喷在桌面上。
“那一百亿过桥资金,为什么会被央行冻结!”
“因为景泰。”
秘书冯处长拿着一叠简报,小心翼翼地走进办公室。
他低着头,不敢看沙瑞金的眼睛。
“刚接到银监会的内部通报。”
冯秘书把简报放在办公桌上,往后退了一步。
“景泰财团在离岸市场,精准狙击了许皮带做抵押的那个开曼基金。”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
连李达康的喘息声都停了半拍。
冯秘书翻开简报的第一页。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开曼基金净值跌穿。触发了反洗钱和交叉违约系统。”
“恒太集团在全国的所有账户,一秒钟内被法院全部封死。”
“许皮带现在连买盒饭的钱都没了。”
沙瑞金死死盯着那份简报。
眼球上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
贺行简。
又是贺行简。
那个昨天在大礼堂上放《刀光剑影》掀桌子的商人。
他不仅抽干了汉东的血。
还要把所有试图来汉东捡漏的人,赶尽杀绝。
“不仅是恒太。”
冯秘书咽了口唾沫,翻开第二页。
手抖得纸页哗啦啦响。
“汉东总体的经济指标,崩盘了。”
他不敢往下念,直接把简报推到沙瑞金眼皮底下。
沙瑞金低头看去。
黑色的加粗字体,像一根根钉子扎进他的眼睛。
【汉东证券指数:暴跌9.8%,全市停牌企业达一百四十家。】
【汉东地方城投债:出现大面积实质性违约。十三笔到期债券无法兑付,总额四百二十亿。】
【外汇储备:净流出扩大。外资企业出现恐慌性撤资潮。】
【失业率:因百家代工厂停摆,新增登记失业人口激增至十六万。】
沙瑞金觉得脑子里有一根血管在突突直跳。
跳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四百二十亿城投债违约。
这意味着汉东省政府的信用直接破产。
以后再也借不到一分钱。
十六万失业人口。加上外面那几万名烂尾楼业主。
这是一个随时会把汉东炸上天的火药桶。
“砰!”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
连隔音玻璃都挡不住这声巨响。
沙瑞金猛地抬起头,看向窗外。
大门外,几个失去理智的年轻人合力推倒了路边的一个临时岗亭。
蓝色铁皮岗亭砸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人群的怒吼声拔高了一个八度。
防暴盾牌墙被撕开了一个小口子。
几个特警被挤倒在地,手里的盾牌被抢走,扔在半空。
场面彻底失控了。
“书记!”
大院保安队长连滚带爬地推门进来,警帽都跑丢了。
额头上破了个口子,往下淌着血。
“顶不住了!他们开始推铁门了!”
队长哭丧着脸,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门轴变形了,最多再撑十分钟!他们就要冲进大院了!”
李达康猛地站起来。
椅子往后滑出半米,刺耳的摩擦声。
“沙书记!不能等了!”
李达康双手撑在办公桌上,死死盯着沙瑞金。
“这事要是闹大,今天晚上中央纪委的调查组就会连夜下汉东!”
“咱们全得完蛋!”
沙瑞金没有说话。
他站在办公桌后,像一根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他看着窗外蜂拥的人群。
看着那扇摇摇欲坠的生铁大门。
他想起了自己刚来汉东时的意气风发。
他想起了昨天上午,他在大会上敲打贺行简时的高高在上。
他以为自己握着绝对的权力。
以为资本只是案板上的肉,任他切割。
直到现在。
当经济底座被抽空。
当几万名愤怒的老百姓堵在门口要吃饭、要活路的时候。
他才发现,他手里的权力,轻得像一张废纸。
没有钱。
他连发给特警的加班费都凑不齐。
没有钱。
他的一纸空文,连大院的门都出不去。
桌上的那部红色保密电话,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
一下一下,像在催命。
冯秘书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想去接。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向沙瑞金。
沙瑞金没有看电话。
他知道那是哪打来的。
燕京的高层,已经看到了汉东的乱象。
这通电话如果接了,他的政治生命,就彻底结束了。
外面的口号声越来越整齐。
“还我血汗钱!”
“还我血汗钱!”
一声声砸在沙瑞金的耳膜上。
他感觉到一阵难以抑制的眩晕。
双腿的力气被瞬间抽空。
沙瑞金往后退了半步,小腿肚子撞在真皮座椅的边缘。
他膝盖一弯,整个人重重地跌坐在宽大的椅子里。
皮椅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
那张威严的脸,此刻灰败得没有一丝生气。
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脸颊滑进白衬衫的衣领里。
他仰起头,看着白色的天花板。
红色的保密电话还在刺耳地响着。
沙瑞金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几次。
他闭上眼睛。
心里最后的一丝骄傲和防线,轰然坍塌。
碎成了一地的残渣。
他抬起手,无力地挥了挥。
声音嘶哑得像含着一把沙子。
透着彻底的绝望和妥协。
“去。”
沙瑞金没有睁眼,对着冯秘书和李达康下达了那个他最不愿意下达的命令。
“去景泰大厦。”
“快去请贺先生……出手救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