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行简端着水杯,转过身。
玻璃杯底磕在旁边的金属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切断他的结算动脉。”
贺行简看着大屏幕,声音冷硬如铁。
“我要这笔钱,烂在清算通道里。一分也别让他摸到。”
林算吐掉嘴里嚼扁的塑料吸管。
“明白。”
他双手抬起,十指悬停在带背光的机械键盘上。
空调冷风吹着他乱糟糟的头发。
“许皮带这套玩法,唬唬地方银行还行。”
林算手指敲击,屏幕上弹出一排排黑色指令框。
“汉东信托批给他的这一百亿过桥资金,走的是国内的影子银行通道。”
“但这笔钱的底层信用担保,是他借来的那三亿美金。”
林算调出一个饼状图。
上面显示着那三亿美金的归属地。
“钱在开曼群岛的一个空壳基金账户里。许皮带拿这个海外账户做跨境质押,撬动了汉东信托的放款。”
贺行简走到控制台前。
“把那个开曼基金砸穿。”
“好嘞。”林算重重敲下回车键。
指令顺着海底光缆,直奔华尔街。
景泰隐藏在离岸市场的庞大资金池瞬间苏醒。
这不是普通的抛售。
林算动用了景泰名下的三个主权级对冲基金,对那个开曼空壳公司发起了饱和式的融券做空。
没有试探。
第一笔空单就是十个亿美金。
直接压在卖一的位置上。
京州大风厂地块,原月亮湾项目工地。
正午的太阳毒辣。
空气里混着铁锈和翻开的湿泥巴味。
许皮带站在一块半米高的预制水泥板上。
他头上戴着那顶崭新的红色安全帽,帽带没扣,松松垮垮地挂在下巴上。
他解开了白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肥胖的身躯在阳光下直冒汗。
“都听好了!”
许皮带双手叉腰,大拇指别在那条爱马仕皮带的边缘。
他冲着底下几十个包工头喊话,嗓门震天响。
“以前赵瑞龙怎么欠你们的钱,老子管不着。”
“但从今天起,这块地,姓许!”
底下的包工头们面面相觑。
一个脖子上搭着脏毛巾的中年男人往前挤了两步。
“许老板,咱们不是不信你。”
中年男人搓着手上的泥垢。
“这工地停了大半年了,法院的封条早上刚来贴过。再说,景泰财团发了话……”
“景泰算个屁!”
许皮带一口浓痰吐在脚下的黄泥地里。
他指着市中心景泰大厦的方向。
“贺行简懂什么叫盖房子?他懂个屁的房地产!”
许皮带拍着自己的大肚皮,拍得啪啪响。
“在华尔街敲键盘,那叫虚空打靶。在国内搞地皮,讲究的是接地气!”
他挥舞着那张盖了公章的信托意向书。
纸张在热风里哗哗作响。
“他们以为搞垮了赵瑞龙,汉东的盘子就是他们的了?”
“老子今天就教教华尔街的巨鳄,什么叫高周转!”
许皮带越说越兴奋。
他从水泥板上跳下来,皮鞋踩进烂泥里。
“拿地、抵押、贷款。”
他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在包工头面前比划。
“三天平整土地。一个星期打地基。半个月后老子就去房管局拿预售证!”
“只要图纸一出,售楼处一盖。老百姓的钱就会像水一样流进来。”
许皮带用夹着雪茄的手指点着那个中年男人的胸口。
“这叫空手套白狼。他贺行简那种死板的跨国财团,学得会吗?”
“还想在地产界跟我斗?他在我许皮带面前,就是一个连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笑话!”
周围几个包工头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不懂什么叫高杠杆。
他们只看钱。
许皮带转头,冲着身后招了招手。
“去,把车里的东西拿出来。”
一个助理连滚带爬地跑到奔驰越野车后备箱。
抱出一个半人高的硬纸箱。
纸箱放在引擎盖上,助理拿裁纸刀划开胶带。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红色的钞票。
全是用牛皮纸包好的现金,还没拆银行的封条。
工地上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许皮带走过去,随手抓起两捆钞票,扔在水泥板上。
“这里是五千万现金。”
他把雪茄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喊。
“今天下午。谁先把手底下的挖机开起来,这钱就是开工红包。”
“现款现结!”
人群沸腾了。
那个搭着脏毛巾的中年男人眼都红了,扯着嗓子就往工棚跑。
去叫手底下的工人干活。
景泰大厦,金融指挥中心。
冷气依然安静地吹着。
林算盯着左侧的竖屏。
上面有一条红色的折线,正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往下掉。
“开曼基金的净值跌穿了。”
林算咬了一口冰块。
“十亿美金的空单砸下去,这个空壳公司的信用评级直接变成了垃圾级。”
贺行简端着水杯,看着正中间的大屏幕。
“切断清算。”
“马上。”林算双手在键盘上飞舞。
他调出中国人民银行和外汇管理局的底层清算网络节点。
“汉东信托的那一百亿,现在正躺在省总行的过账网关里。”
“系统识别需要两分钟的安全审核。”
林算敲下最后一个指令代码。
“我把开曼基金爆仓的数据,直接打包发送给了省总行的风控系统。”
大屏幕上跳出一个黄色的进度条。
正在加载。
“只要风控系统检测到跨境质押物价值归零。”
林算盯着那个进度条,声音里透着兴奋。
“这笔钱就会触发最高级别的反洗钱和金融欺诈警报。”
黄色的进度条瞬间走到尽头。
变成了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屏幕中央弹出一行大字:
【交易异常。资金通道已冻结。】
林算松开双手,靠进电竞椅里。
“搞定。”
他看着贺行简。
“这笔一百亿的过桥资金,现在被卡在央行的清算中心了。”
“退回不去,也拨不下来。”
“变成了一笔彻头彻尾的死账。”
贺行简喝了一口冰水。
水流滑过喉咙。
他看着监控画面里,那个还在工地上挥舞钞票的胖子。
月亮湾工地。
挖机的柴油发动机轰鸣起来。
冒出阵阵黑烟。
十几个包工头排着队,眼巴巴地看着那个装满现金的纸箱。
许皮带满脸红光。
他享受这种被人用贪婪目光注视的感觉。
这才是权力和金钱的味道。
助理从纸箱里拿出一叠叠包好的现金,往大号的红纸袋里塞。
塞得太满,红纸袋的边缘都撑裂了。
许皮带拿过一个鼓囊囊的红信封。
信封沉甸甸的,散发着油墨味。
他走到那个中年男人面前。
“去,带着你的人,把南边那片废料给老子清了。”
许皮带把红包拍在男人的胸口。
男人激动得浑身发抖,刚要伸手去接。
工地大门方向,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黑色的奥迪A6疯了一样冲进泥地。
车速太快,底盘磕在碎石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奥迪车一个甩尾,停在奔驰越野车旁边。
车轮卷起的泥浆,溅了那几个白人保镖一身。
保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车门被人从里面撞开。
恒太集团的财务总监滚下车。
他西装下摆全在烂泥里拖过,右脚的皮鞋跑丢了。
只穿了一只灰色的袜子,踩在水坑里。
他脸上的金丝眼镜歪到了一边,镜片上沾着泥水。
“许董!”
财务总监嘶哑地喊了一嗓子,声音破了音。
许皮带皱起眉头。
他拿着红包的手停在半空。
“慌什么!天塌了?”
许皮带瞪着眼睛。
“老子不是让你盯着信托那边的放款吗。跑工地来干什么!”
财务总监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他一把抓住许皮带的胳膊。
手指因为恐惧而痉挛,死死抠进许皮带西装的布料里。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肺里像破了个洞,呼哧呼哧直响。
“断了……全断了……”
财务总监嘴唇发白,没有一丝血色。
他盯着许皮带,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
“刚才汉东信托的刘主管打电话过来……”
他咽了一大口唾沫,声音里带着绝望的战栗。
“那一百亿的资金,在过账网关被死死卡住了。”
许皮带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
“卡住?找行长通融一下!加点手续费!”
“没用了许董!”
财务总监猛地摇头,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掉。
“不是手续费的事。是底层清算通道被锁死了!”
他抓着许皮带的手臂,指节发白。
“咱们在开曼群岛的那个抵押基金,十分钟前遭到了华尔街空头的毁灭性砸盘。”
“净值已经跌成负数了!”
周围的包工头们安静下来。
挖机的轰鸣声显得格外刺耳。
财务总监双腿一软,瘫坐在烂泥里。
他仰起头,看着许皮带。
“央行风控系统触发了反欺诈警报。”
“那一百亿过桥资金,被物理冻结了。一分钱都拨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