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这句话如同擦燃的火柴,瞬间点燃了枯枝。陈大雷猛然掀起眼皮,瞳孔紧缩。心底那点不敢沾的念头,轰然窜起半丈高。去低头讨人情?这字眼硌得他牙酸肉痛。可若是斩断这根浮木,陈家今夜就得散摊子。他狠狠碾灭指尖的烟蒂,赤红的火星溅在水泥地上,嘶啦作响。
脑子里还盘算着下一步棋,院外猛地响起沉闷的拍门响动。
动静不大,却硬生生截断了屋里的闲聊。众人动作一顿,齐刷刷扭头朝门口张望。
陈大雷眉峰微挑,喉间溢出一句试探:“哪位朋友在外头踱步?”
话音刚落,满屋子人的目光瞬间被牵引过去。
气氛陡然变得微妙,几名跟班眼底掠过一丝茫然。
陈大雷抬手往下按了按,示意大伙按兵不动。
“都在屋里待着,我去摸清底牌。”
交代完毕,他迈步跨上前,指尖搭上黄铜门扣,缓缓向外推开。
木板彻底敞开,一道魁梧黑影立刻切入视野。
来人肩宽背阔,站姿笔挺。陈大雷眸光微凝,上下端量对方生面孔。这号人物究竟什么背景,深夜摸黑窜进院落所图何事,他半点理不清头绪。
尚未等他理顺思绪,高个儿主动打破了僵局。
男人嗓音沉厚,吐字清晰:“陈老板,幸会。在下姓陈,单名建字。摸排过您的宅子位置,专程登门拜访。”
这番自我介绍落地,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瞬。屋里的几位老油条全怔住了,谁能猜到这节骨眼上会爆出这等人物。
几个人互相交换眼神,喉咙发干。
“真是那位陈总?”
“邪门了,上午茶余饭后刚嚼过舌根,转头人家就踩进门框了。”
“快把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掏出来,指不定能借这把势破局。”
“省点唾沫。人家大驾光临未必是为咱那点烂摊子,先看意图再说话。”
窸窣的议论声压不住,在场每个人都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风向彻底转变,这绝非寻常串门。
陈大雷暗自掂量这份不请自来的分量。毫无征兆地送来这般重量级的外援,绝对暗藏玄机。
陈洛敏锐捕捉到主人家的迟疑,唇角漾开一抹从容的笑意。
“听闻近来有不少宵小盯上您的产业,惹得您心烦。我此趟跨进这道门槛,就是来替您清理路障的。”
男人语调平稳,却透着碾压式的自信,“只需您开口吩咐,其余杂碎交给我摆平。”
此番承诺砸下来,陈大雷呼吸猛地一滞,瞳孔微缩,整张脸写满了难以置信。
局势走向早已无需多猜,全数摊在阳光下。
陈大雷足足缓了两分钟,神智才彻底回笼。
他骤然掀眸,直直盯住对面那道身影。
空气凝滞片刻,他喉结滚动,终于打破沉寂吐露字眼。
前因后果毫无遮掩地倾泻而出。
陈洛听罢,唇角不受控地上扬。
他指尖轻叩桌面,眉眼间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松弛感。
随口接了一句:“吓我一跳,我还当碰上天大的麻烦。”
他起初还估摸着底下藏着弯弯绕绕,哪料听清来龙去脉后,笑意更深了几分。
心底暗暗生出一分赏识。
上辈子那档子旧账,他早打听透了底细。
当年被人设计榨干最后价值,锒铛入狱也不亏。
出狱后反咬一口,连同幕后指使全给掀翻,手段够狠辣。
骨子里重情重义,睚眦必报的性子,正合他胃口。
这般可用之才,不留在身边实在太可惜。
心思落定,他敛起笑容,语气陡然转沉。
“跟**。”
“酬劳方面,你只管开价,绝不压你半分。”
这话砸下来,陈大雷瞳孔骤然收缩。
预料之外的筹码,压根没在他脑子里出现过。
他眼底掠过一丝探究,直勾勾对上那双深邃眼眸。
胸腔里翻涌的热流几乎要冲破理智,这份看重,确实戳中了软肋。
他脊背挺得笔直,神色郑重得多。
双手交握抵住下颌,嗓音压得极低。
“陈先生肯伸手,陈某铭记于心。”
“只是从前那位主儿那边……”
尾音刻意拖长,试探意味拉满。
弦外之音太明显,陈洛秒懂。
掌心稳稳落在对方肩头,力道不重,却带着肯定。
他打心眼里乐意。
若是当初这人点头如捣蒜直接倒戈,哪怕能坐上位子,他也只会留三分防备。
此刻这份拿捏分寸的谨慎,反倒成了最好的投名状。
识时务且懂进退,才是可造之材。
瞧见这点,陈洛眉梢轻挑,笑纹漫上眼角。
“回头想想,真要顺着那老滑头的剧本走,你才算真正栽进火坑里。”
“动身吧,随我去趟外头。”
陈洛刚吐出这几个字。
陈大雷眼底便掠过一丝惊诧。
他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变故来得过于迅猛。
连呼吸都跟着乱了一拍。
短暂的失神后。
陈大雷当即重重点头。
“成,我跟你走。”
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此刻尚且摸不透。
可某种直觉却疯狂预警。
这盘棋局里,自己早已深陷其中。
心底那股焦躁正在疯狂叫嚣。
陈洛没有多做解释。
宽厚的手掌在他肩头重重按了两记。
一切安排,皆在这无声的力道里。
羊城街角的一家私房菜馆。
顶层**卡座内。
李高交叠双腿坐着,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木质桌面。
“主动递出软肋,总比被人掐住咽喉强。”
他嗓音压得很低,腔调里却裹着毫不掩饰的算计。
桌对面的几名手下瞬间屏住了气。
随即倒抽冷气的细微声响接连荡开。
“李董这步险棋,走得真绝。”
“难怪敢把浑水彻底搅翻,这手请君入瓮玩得太过分。”
“回去我就按这个骨架搭网,绝对不放过漏网之鱼。”
“外界盯得紧如铜墙铁壁,大家手里的线都得拽实了。”
眼下正是收紧渔网的当口。
容不下半分马虎。
哪怕只甩出三分钩饵。
底下人自会踩着血路拼命往上攀。
等利益纽带死死缠牢。
剩下的残羹自然会溜进各自的饭盆。
角落忽地飘来一句迟疑的探问。
“老大,听闻您真要砸银子填补他老小的窟窿?”
“这实在不合您的行事逻辑。”
李高眼皮纹丝未抬。
他将粗陶茶盖缓缓推回杯沿。
磕碰的轻响顷刻割裂了室内的黏腻。
这类毫无边际的瞎猜,早被他丢进碎纸机。
他慢条斯理地抬起下颌。
瞳仁里冻着化不开的冰碴。
“谁给的底气,敢在我跟前掂量分寸?”
“我图什么,非要去捞这块沉底的朽木?”
余音散尽。
满场死寂。
几名手下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愣是挤不出半句回应。
谁能预料到局势会瞬间逆转到这地步。
李高眸光扫过一张张错愕的脸,心底那点侥幸彻底碾碎。
“既已撕破脸,就别留三分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