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脚步踩在地砖上很沉,带着一股不容错辨的分量。
房门被顶开半截,逆光里立起一道敦实的轮廓。
原本吵翻了天的屋子骤然熄火。
所有脖颈像接到指令,整整齐齐转向门口。
“三泰哥。”角落里有嗓子发紧地喊了一声。
在场的好几个人瞬间绷直了背,眼神里满是收敛的敬畏。
那人没废话,径直穿过人群挪到首位,拉开椅子坐下。
椅腿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锐响。
他没急着开口,只垂着眼皮缓了半拍。
随后手掌朝下一压,声音不高却透着硬茬子的气口。
“都站着干啥,坐。”
气氛稍微松了些,木凳拖拽的动静重新响起。
沉默持续了一阵,侧面才有人壮着胆子开口。
“哥,眼下这局面,还得靠您替大伙撑腰。”
这句话刚落,四周的目光再次钉在了他身上。
三泰的面色一寸寸冷了下去。
他反手就是一巴掌抡在桌面上。
闷响震得旁边的搪瓷缸子跳了一下。
“陈洛到底是哪路神仙,敢往我的地盘上挖角?”
风声早就刮进来了。
所以他此刻掀桌子的动作,反倒合情合理。
旁人赶紧顺着台阶递话。
“确实过分,再拖几天,大伙连本儿都收不回来了。”
“兄弟们都聚在这儿,就想求您去跟那边把话挑明。”
“总不能干看着招牌被人砸了,自己咽碎牙?”
“里头牵扯的门道不少,怎么收场得掂量清楚。”
杂乱的抱怨声交织在一起,直往三泰脑门上撞。
他是实打实的老羊城。
这片街区的底子,是他一步步盘起来的。
眼下半路杀出个外乡人,张嘴就要分他的肉吃。
这股邪火,他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
至于那个名叫陈洛的人物,他耳朵里早就灌过几回。
轻易撕破脸皮,绝不是上策。
这局棋还得换个下法。
泰爷驻足未动,指节在扶手上轻敲两下。
他缓缓环顾四周,将那些焦急的面孔尽收眼底。
“那晚辈下手是重了点。”
“但眼下这关,我倒想先听听对方的说法。”
话音刚落,空气仿佛凝滞半秒。
跟班们面面相觑,谁都猜不透风向怎么突然偏了。
几十道视线瞬间聚焦到主位之上。
“这事还得劳烦泰爷出马。”
贴身副手当即迎上前,双手交叠行了个礼。
其余几名骨干也连连点头。
能压得住场子的,放眼这片地界唯独他一个。
泰爷敛去眸中神色,心底早有计较。
他太了解该用何种姿态切入谈判。
“罢了。”
“既然大伙都递了话,我去走一趟无妨。”
这话音落下,四周气氛骤然松弛。
众人紧锁的眉心舒展开来。
有掌舵人在前开路,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同一时刻。
城南车间里早已暗流涌动。
流言像长了腿似的疯传,说是泰爷探明了扩产计划,特地赶过来砸场子。
小道消息越编越夸张。
“你当那是软柿子?”
“人家后台可是羊城吴氏,根深蒂固着呢。”
“在这条街上混迹十数载,手里攥着的筹码岂是好惹的。”
“坐视不管可不行。”
“快去通知总经理,请他定夺对策。”
工人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半晌,最后达成共识,必须向上汇报。
陈家的产业规模摆在那儿,哪有任人踩脸的规矩。
底下嘈杂的交谈还未停歇。
陈洛陪着赵晓芸沿生产线步行视察。
两道身影刚拐过铁门,便将员工们的议论听得分明。
“那位狠角色找上门了?”
赵晓芸脚步一顿,眼底掠过一丝疑虑。
陈洛唇角微扬,神情闲适得像是在逛自家后院。
那些所谓的威胁,他压根就没往心里搁。
连眉头都未曾皱过半分。
提及吴泰这个名字,陈洛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人近几年的手笔他并不清楚细节。
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迟早有一场雷霆风暴会席卷整个圈子。
届时对方逃不掉严打的重锤。
漫长的牢狱之灾足以耗尽下半辈子。
眼下首要任务,是看清风向,站稳脚跟。
至于那些靠蛮力横行的土霸王,陈洛根本没放在眼里。
跳梁小丑而已。
平日欺负老实人就算了,真要碰了他这块硬骨头,难不成还要低头求饶?
只要对方识趣,守好自己的边界线,他绝不主动挑事。
可若有人嫌命长,非要蹬鼻子上脸。
那后果只能自负。
听完赵晓芸压低嗓音的担忧,陈洛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慢条斯理地扣好衬衫领口,语气平稳得不带起伏。
不过是条地头蛇,翻不起大浪。
各就各位,该干嘛干嘛,别被杂音干扰节奏。
这话传入耳中,赵晓芸的心弦反而绷得更紧了。
她见过太多表面和气、实则心狠手辣的角色。
这类人骨子里最硬,不达目的绝不收手。
她咬了咬下唇,正准备追加几句劝告。
余光却瞥见男人神色如常,连眼神都没波动一下。
到了嘴边的字眼瞬间噎住,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陈洛没多解释,视线快速扫过办公区。
脑子里正在推演接下来的应对策略。
刚理清脉络,助理踩着急促的步伐跨进门槛。
陈总,专线响了。
对方指名要您亲自接听。
听到通报,陈洛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速度倒是很快,私下渠道都摸清了。
先前确实估错了对手的渗透能力。
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大步流星走进**隔间。
顺手按下通话键。
讲。
听筒里立刻炸开一道粗粝且充满傲气的男声。
姓陈的,提前跟你打个招呼,我叫吴泰。
你们在南边这块地盘折腾,格局终究是窄了点。
趁着手脚还利索,赶紧卷铺盖撤离。
日后你要是懂规矩,还能算自己人。
要是非要往死路上走……
话音里的杀机毫不遮掩。
陈洛听着这通毫无底线的高谈阔论,反而没了脾气。
他低低笑了一声。
既然吴总把规矩立在这儿了。
那就替我安排好行程。
你最好现在就打点行装,连夜滚出羊城,这辈子都别再回来踩这片地。
听筒重重磕在底座上。
电流里传出的恫吓,陈洛连个标点符号都没留进脑子。
拿话虚张声势的套路,落到他这儿连水花都溅不起一朵。
正暗自思忖呢,门口骤然炸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赵晓芸几乎是扑进门框的。
嗓子眼还没挤出动静,那张惨白的小脸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洛偏过头,声音平稳地抛出一句。
“出状况了?”
话音未落,赵晓芸脑袋拼命往下砸,快得像敲鼓。
紧接着,她吸着凉气,吐字发颤。
“老陈,底下摊上**烦了,人手挨揍了。”
这仨字砸下去,陈洛眸色瞬间沉如寒潭。
掐准这个节骨眼发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