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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一寸寸扫过在场众人,语气冷得像淬了冰。
陈老板单干能把盘子做得比天大,愿意分点残羹冷炙给你们,纯粹是念着旧交情。
往后谁要是敢生出私心往外捅娄子,触了底线,别怪我翻脸无情。
话音砸在地上,满堂死寂。
几名汉子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脊背瞬间绷得笔直。
瞧见对方眼底毫无戏谑的森寒,刚才还窃窃私语的圈子彻底僵住了。
没人再把这话当耳旁风。
这段日子外贸市场火得烫手,肥肉当前,惹得各路牛鬼蛇神都红了眼。
甭管是盘踞本地的商帮还是外地跑船的大户,全绞尽脑汁往洋行里塞关系。
开头确有几拨贪心的捞着了现钱。
可好景不过三朝,那边的收货通道说关就关。
黑名单贴得飞快。
归根结底是手艺糙、掺假多,坏了规矩。
这一波操作不仅折了本金,连带着整条街的名声也摔进了泥潭。
外头的闲言碎语顺着屏风缝隙钻进来,听得黄正军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群睁眼瞎。
他猛地攥紧拳头,骨节捏得咔咔作响,咬着牙挤出句狠话。
嫌命长非要把自家的金饭碗亲手砸烂。
同桌几位听得暗自咂舌,频频颔首附和。
道理人人懂,可眼瞅着进项一天不如一天,焦躁劲儿跟野草似的疯长。
明明路子已经蹚平了,为何银子进账慢得像蜗牛爬?
黄正军脑子里翻了数个回合,硬是没搓出个周全的主意。
他颓然靠向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死马当活马医吧。
眼下这烂摊子太沉,咱们扛不动,只能等陈爷回来定调子。
念头刚落。
走廊深处传来沉闷的脚步声。
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门帘掀开的刹那。
满屋子的人动作同时僵住。
紧接着,几张脸孔上迅速绽开笑意。
大伙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踏进门的好汉。
偏偏就是桌边正念叨的人物。
陈洛。
男人踩着利落的步子往主位挪动。
袖口带起一阵风。
嗓音拖得有些懒。
路上被杂七杂八的琐事绊住了脚。
叫诸位久等。
话语落地。
四周立刻响起一阵热络的笑声。
黄正军霍地起身。
手掌往前方一招。
眉眼间尽是熟稔。
赶得巧。
分秒不差。
大伙儿方才还在茶水间把你挂嘴边。
猜你怎么还不露面。
邻座的人也跟着连连颔首。
陈洛扫过这阵仗。
唇角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转眼那点探究就被压平。
能引得这群**湖齐聚一堂的枢纽。
无非是海外订单那摊买卖。
他提前布好的局。
早已运转自如。
视线定格在对面那人脸上。
语气听不出波澜。
黄老板话里的意思。
莫非扯到洋人那头去了?
猜中靶心。
黄正军巴掌狠狠拍在膝盖上。
眼底精光直冒。
老弟你这耳朵尖得厉害。
完全吻合。
群聊话题跑不掉。
全是冲着这头。
随着这句话砸在地上。
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视线瞬间聚焦。
憋了一肚子的问号。
全等着借机吐出来。
这等递到嘴边的台阶。
谁肯白走?
嘈杂的声音立马交织在一起。
外头盯上这行的眼光越来越多。
回头肯定要抢饭碗。
本地同行守规矩是出了名的。
可外地客商保不齐耍滑头。
蛋糕总量摆在那儿。
要是吃相太难看。
树敌太多遭不住。
货色掺水更是个大雷。
万一砸了招牌。
连带着谁也跑不了。
黄掌柜闭着嘴。
其余人的担忧早把他心底的话透了个干净。
那双眸子死死黏在对面身上。
分明在讨要破局的法子。
这眼神太过直白。
陈洛怎么可能视而不见。
非但没觉着麻烦。
反而乐见其成。
算盘早就拨弄清楚。
账本翻了几十遍。
见状。
他不再兜圈子。
开口的瞬间直奔核心。
“底下那摊子事儿,我打一开始就摸透了底细。”
“破局的法子,我也备妥当了。”
话音刚落,挨着坐的黄正军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本还琢磨着怎么讨教妙招呢。
眼下倒好,连嘴皮子都省了。
主家还没吭声,人家早已布好了棋局。
就凭这份未雨绸缪的底气,黄正军心下已经折服了几分。
可好奇劲儿还是勾得他直抓挠。
陈洛瞧见他眉宇间的探究,半点没卖关子。
侧过脸扫了眼同伴,嘴角噙着抹浅淡的笑意,随即扬声道:
“往后这买卖,不妨放开手脚让大家伙儿都来掺和。”
“外头想买货的渠道,全都给敞开。”
“谁手里有本钱,谁就能进场分一杯羹。”
这账算得透亮。
死守一方巴掌大的地盘,终究走不远。
不如把蛋糕狠狠砸大,让各路神仙都来捧场。
流水大了,落进自家钱袋子的分量自然最重。
这笔账,陈洛看得比谁都清楚。
同桌的黄正军瞳孔倏地缩紧。
这路子听着耳熟,骨子里透着一股熟悉的商业算计。
可细品起来,又总觉得哪儿透着股说不出的别扭。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他终于按捺不住追问的冲动,身体往前倾了倾。
“想法确实高明,可空手套白狼玩不转啊。”
“上哪儿变出成千上万件现货来顶销?”
这番直言不讳戳中了大伙儿的软肋。
旁边几人纷纷跟着猛点头。
库存要是断档,再热闹的行市也得崩盘。
没人出声,可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全是等米下锅的焦灼。
陈洛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这种担忧早被他在草稿纸上推演过无数遍。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轻飘飘地抛出新牌。
“别慌,底盘我早在三个月前就铺下了。”
“三家代工厂的合同我都签死了。”
“管够,随便提单。”
库房里压着的尾单,足够喂饱任何贪婪的市场。
原定的外贸订单底子厚实得很。
哪怕洋鬼子连夜搬空仓库,他也兜得住。
这番底牌掀开,满屋子的气氛瞬间变了调。
黄正军他们张着嘴,半晌没回过神来。
这手埋伏之深,简直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范畴。
周遭浙商的窃窃私语汇成一片,目光频频往中间飘。大伙儿嘴里不停嘀咕,全在复盘方才敲定的章程。
“这路子要是真能跑通,绝对是一步闲棋做活死棋。”
“细品下来,还真就那点门道。”
“有这份兜底,心里这块石头总算砸实地了。”
“还得赖陈洛的周全布阵。”
喧嚣声擦着耳廓过去,陈洛面皮绷得平整,呼吸都没乱半分。
在他眼里,这等场面连水花都溅不起几朵。
接下来的残局压根不用他伸手,交给在座的老板们去填坑铺路就行。
黄正军稳坐在靠背椅里,指节无意识叩了两下桌面。
利弊在心里称量完毕,他眼底漾开毫不掩饰的赞赏。
他猛地抬手,掌心重重压向陈洛肩头,嗓音陡然拔高:
“老弟,这份人情大哥刻在骨头里了。”
话音落地,四周视线齐刷刷黏了过来,满是滚烫的感激。
面对扎堆的道谢,陈洛只随手一挥,神色淡得像杯温水。
他不过是早半步落子,把脉络理顺罢了。
往大了说,也就是踩中浪潮,顺手捞点顺水人情。
但他胃口远没填满。
要把内陆的产线产物铺满九省十八道,才是真正的杀招。
念头转至此处,胸腔里那股灼热感顺着血管往上窜。
这局棋必须咬牙推到终点。
念及此处,脊背挺得更直。
心底毕竟留着根刺在扎。
寻摸杨姓线索的念头时不时往外冒,若能搭上线,尤其是撞上杨雪姑娘,那就彻底圆满。
刚要把这话递出口,视线自然滑向黄正军身侧。
话语卡在喉间半寸,对面那位已经率先抬起眼皮。
黄正军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主动开口:
“国哥,待会引荐位老相识过来。”
“看你时辰允不允许,拨冗碰个头?”
陈洛抿紧唇线,没吐半个字。
黄正军见状不紧不慢甩出底牌:
“姓杨,名洪成,手里攥着实打实的资源。”
“就当给大哥挣张脸,先坐下来喝杯茶。”
听到这三个字眼,陈洛眼皮轻颤了下。
脑内信息极速对撞,前因后果骤然贯通。
消息传得很快,那个叫杨洪成的男人正是杨雪的生父。
名单上标注的目标跟对方严丝合缝。
不用多犹豫,此人必须纳入接触范围。
陈洛嘴角扯出几分弧度,顺着对方的提议应了下来。
黄老板既然开了口,这顿饭局自然就定下。
铜铃轻响,门框外头站着两人。
杨雪仰起下巴,鼻尖先是一股暗香飘过来。
原本以为不过是条热闹街市里的小饭馆,真正跨进门槛才晓得里头藏着一手。
挑高的穹顶挂着水晶灯,大理石地面映出人影。
她抿紧嘴唇没出声,往常这时候早就忍不住点评两句了。
身旁的中年人环顾四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排场确实对得起胃口,黄姓老板这回挑地段眼光毒辣。
还没等父女俩细看,穿制服的服务员已经迎上前来。
年轻人看清两张陌生的面孔,腰背弯成标准角度。
客官里边请,店面统一叫茗满楼,请问两位是散桌用餐还是提前订过包间?
这种待遇让杨洪成脊梁骨挺得笔直,心里莫名生出几分受用。
他也没端着架子压阵,开门见山地抛出底牌。
提前打过招呼了,接头人是商会那边的黄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