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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幺零那边跟迪奥牵上线的路子一旦放开,洋行的买办准会闻着味儿扑过来。
顺手把风声透给杭嘉湖一带的客商就妥了。
那帮人嗅觉最毒,绝对会抢着往仓库里砸银子。
穿堂风掠过窗棂,掀动了半幅旧帘子。
他索性挺直腰板,肩背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
眼前早不是四合院的青砖灰瓦,而是机床昼夜不休的图景。
这前景亮堂堂摆在桌面上,确实够提气。
盘子只会越滚越宽。
眼下最要紧的事就是夯实地基。
一砖一瓦垒起来,顺着铁轨和驿道往外蔓延。
等规模撑开了场子,招牌自然能插遍南北各埠。
念头落到这儿,喉结不受控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思绪还没收拢,斜对角传来了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周润没挪步,鞋尖正对着他这儿来回碾着土。
陈洛侧过脸,眉梢挑了挑。
腿抽筋了?
对方摇摇头,眼角的褶子聚成了一团。
哪能呢。
你现在的派头我得拿刻刀凿下来。
日后我也摊开膀子搞大的时候,好歹心里有个谱。
他哑然失笑,掌心拍了下对方胳膊肘。
周润咧开嘴哼了声,脚跟一转就跨出了月亮门。
青石板上只留下一串渐远的印子。
陈洛盯着那道背影,唇角已经压不住了。
果然全在他算计之中。
但这仅仅算是热身锣鼓。
后面的**部分,还得接着往下推。
日历撕过三四张,院墙外的买卖早就换了天地。
手里的盘口一日一个新气象,势头猛得拦不住。
再加上关老爷子带着破落户老哥几个出面站台,里子面子给得十足。
原先缩在角落里打探的老宅子,如今全改了态度。
送庚帖的伙计挤垮了门槛,请柬直接塞进了二道门。
想递帖子攀交情的人排成了长蛇阵。
他靠在太师椅里,心算快得像拨算盘。
哪些支脉还能撑过三代,哪些早晚得变卖家产,底牌早被看穿了。
挑出几户底子扎实的,直接把压箱底的硬通货切一块出来分红。
其余的只想喝口热汤的,就撒把粗盐末子打发过去。
账面上看着谁都没亏待,谁也没红脸。
这碗水平端得刚刚好。
京中上流的交际网里,陈洛的大名早已挂上了头牌。
底下圈子提起他,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西苑雅阁内,各方掌权人陆续入座。
主角还没现身,厅堂里已坐了大半。
借着那层纽带,底下跟着分润的也沾了光。
最出挑的便是破烂侯。
偏厅角落,一位戴瓜皮帽的老者清了清嗓子。
目光直勾勾盯着身旁的旧交。
“侯爷,那位陈爷还需候多久?”
“大伙儿把时辰都推了,总得透句实底吧。”
话音落地,满室附和声起。
“可不嘛,费尽周折赶过来,人影都没瞧见。”
“这话偏颇了,陈爷手里握着千头万绪,急不得。”
“生意再红火,架子也不能端成这样。”
“今日坐在这儿哪个不是跺跺脚震三震的主儿?”
满堂皆是北方特有的矜持与派头。
面对连珠炮似的嘀咕,破烂侯只当耳旁风。
他眼皮微抬,嘴角扯出一抹讥诮。
“诸公身份贵重,难道显出我家陈爷是泥捏的软骨头?”
“齐刷刷坐着干熬,莫非各位另眼相看?”
“既图实惠,就耐住性子等。”
搁从前的日子,他八成也得陪着摆谱。
可自打拴在那条船上,眼界彻底被撬开。
如今再看周遭风云,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训斥声落下,满屋子顿时鸦雀无声。
破烂侯慢条斯理端起青瓷盏,啜了口凉茶。
环视一圈,眉宇间尽是云淡风轻。
思绪刚转个弯,外头廊柱旁骤然响起一道爽朗嗓音。
“诸位久候,实在对不住。”
来人正是正主。
门槛刚跨过半步,屋内老者们猛地离席。
岁数长的那位纷纷拄起拐杖起身。
近两年来,陈洛手里的盘子呈几何级暴涨。
这种肉眼可见的暴利,像钩子般死死拽住各家心思。
谁不想趁机搭把手,翻身跳出现状?
暗流涌动的情势,陈洛眼底门儿清。
侧首处,李家的管事抢先一步跨上前,双手交叠行了个礼。
“陈老板言重了,我们方才踏进院墙不到半炷香。”
四周的议论声钻进耳朵里。
陈洛只当是背景杂音,眼皮都未多抬一下。
身旁的老伙计撇了撇嘴,鼻腔里挤出一声轻嗤。
看那些老油条前倨后恭的做派,谁心里能痛快?
陈洛压根没把这茬往心头搁。
他环视全场,懒得铺垫客套话。
“摸底工作早就做完,各家喜好我都摸清了底细。”
“这份产业清单,我压过秤才定下分量。”
“诸位拿回去翻翻,不合胃口随时提。”
话音刚落,他反手将一本硬壳档案甩向桌面。
木质碰撞发出沉闷的闷响。
满堂家主愣住,眼珠子直勾勾盯着那摞文件。
预想中的讨价还价并没出现,反而是一片茫然。
角落阴影里晃出一道身影。
破烂侯贴过去拽住布料袖口,压着嗓门递耳语。
“兄弟,稳着点节奏。”
“百家吃饭十样方,漏掉一户点头,全盘都得打水漂。”
出门前他就绷着根弦,此番跨门槛进来,明面上是陪衬,骨子里是备桩。
真遇上掀桌子耍无赖的主,他那把老骨头可不好惹。
陈洛肩头微微一沉,瞬间明了对方的底气。
结识不过半载岁月,交情却熬过了风雨。
平日里吃穿用度,陈洛从不含糊亏待。
这份知遇之恩,烂侯全都刻进骨血里。
陈洛抬手拍了拍对方臂膀,神色平静如水。
“把心揣回肚子里。”
“这套分配方案,**。”
“保管让在场诸公挑不出刺。”
这话掷地有声。
烂喉结动了两下,终是把后半句劝阻咽了回去。
他重重呼出一口浊气。
“行吧,若真闹僵了局,再让我下场兜底。”
念头刚转过弯,侧首方向骤然炸响一声脆响。
沉闷掌击砸在实木面板上。
破风声划破死寂,满堂目光瞬间聚焦。
烂侯肩膀猛缩,扭头瞪眼:
“拍什么拍!魂都要给你吓飞咯。”
陈洛连眼皮都没掀,**如钟。
他早料到会有这出戏码。
方才动手的那位族老,满脸褶子忽然舒展开来。
眼底亮起骇人的精光,嗓音拔高八度:
“陈老板的手段,堪称绝妙!”
一句话抛出来,四周立刻响起附和浪潮。
“确实妥帖,半点纰漏没有。”
“切分比例简直精准,服气了。”
这话一出,旁侧众人纷纷附和。大伙儿算是彻底服气了,直夸陈家那位爷行事光明磊落。有人干脆将粗瓷碗往八仙桌上重重一放,拍着胸口承诺往后绝不掉链子。掌事的当即一拍桌子,下了断语。既然诸位都没有异义,那便照着陈掌柜画出的蓝图往下推。满堂顿时响起一片应和声。
分工早已落定,谁还去反复掂量利弊?毕竟盘子里的棋谱全是那人亲手摆的。明眼人都清楚,这套法子早就在别的铺子里跑通过闭环。连底牌都摊开了,还有什么理由迟疑不决?
见气氛正好,陈洛目光缓缓扫过一圈,语调平稳下来。他朝几位管事拱手作揖道:今日沾光不少,晚辈想借重各位搭把手。话音落地,喧闹的堂屋瞬间静了一瞬。方才还热火朝天的场面,顷刻间冷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位年轻东家又要折腾什么花样。
墙角处的破衣老头也眯起了眼。那套弯弯绕绕的心思,眼下再次摸不透底细。但他深知此人此前屡次出手,次次都能砸出响动。与其瞎猜,不如静观其变。
陈洛见状反倒咧嘴一笑,抬手示意大家不必戒备。他坦言近日刚盘下一座大工坊,急需扩充人手。分量不算沉,拢共也就凑够百十号劳力。说话间,他再次躬身行礼。
若是换作旁人开口要钱要地盘,此刻恐怕早泛起嘀咕。可一听是寻短工这种实打实的营生,紧绷的肩线顿时松垮下来。几根老烟枪互相对视一眼,嘴角率先扬起笑意。有人当即竖起大拇指。
这点人脉算什么,交给我们就行。
自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开口便是天大的理。
瞧您这话说的,兄长们岂会含糊。
行,这点规模好办,散出去传个信,明儿就给您凑齐。
听着满耳的承诺,陈洛再度抱拳致谢。席间无人察觉,这趟跑腿买卖底下,藏着的是陈家日后垄断中介市场的算盘。哪怕看穿底细又能如何?大局已定,谁也拦不住车轮往前滚。况且,这仅仅是他全盘棋局里最不起眼的一步闲棋罢了。
转眼的功夫,角落里的人依旧端坐着。他低头盯着掌心那份新翻开的册子,眉尖猛地抽了一下,满眼皆是难以置信。
视线终于从纸页上移开。
破烂侯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脖颈侧边的青筋隐隐凸起。
他盯着对面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眼底翻涌的惊疑怎么也捂不住。
这册子……
他指关节重重叩击桌面,发出一阵沉闷的回响。
里头盘的账目,没掺假吧?
空气仿佛骤然抽干。
陈洛连呼吸节奏都没变半分。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拨弄着青花瓷盖碗,那句试探落地无声。
老侯这话问到根子上了。
陈洛终于掀起眼帘,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冷笑。
你要说我敢用废纸片子糊弄多年交情,是不是太看得起我的胆量了?
荒唐。
破烂侯将脊背重重陷进真皮椅垫里,金属扶手传来自家指节挤压的脆响。
他摇头的幅度极大,腕间那串老料木珠子甩得哗啦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