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相识日子不长,可这人做事的尺度和规矩他早摸清了底。
玩阴的?
做梦。
见对方眼神如铁,陈洛没再接茬,只仰头饮尽杯中残茶。
微涩的茶汤滚过食道,压住喉间燥意。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眼下这点喘息的空档,不过是狂风暴雨砸下来前最后的真空期。
风平浪静撑不了多久。
少跟我打哑谜。
破烂侯身子猛然前倾,嗓音刻意压得极低,透着股过来人的警告。
看你眼下乌青一片,最近肯定没睡踏实。
真扛不住了就跟我交底,别一个人硬憋着,早晚出事。
这句叮嘱确实扎心。
但他压根不累,反倒热血往上涌。
眼底那点暗沉纯粹是因为亢奋熬出来的。
连环局已经铺好,下一步就是收网咬钩的**戏码。
跟他过招的那帮老狐狸,此刻估计正在办公室急得摔杯子。
平静表象之下,杀机早就埋满暗桩。
念头刚转过一半。
走廊尽头突兀砸进一串沉重的皮鞋踏地声。
步伐又急又重,每一步都踩在心跳节拍上。
厚重包间的隔音木门被粗暴推开。
凛冽的雪松冷香混着室外的秋风扑天盖地涌来。
来人是个铁塔般的壮汉。
宽阔的肩膀几乎卡住门框,跨步进来的瞬间带起一阵劲风。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眸子死死锁死桌旁两人,亮得瘆人。
三步并作两步,人已稳稳落在桌侧。
总算逮着活人了!
汉子嗓门炸雷般劈开寂静,震得玻璃水杯嗡嗡震颤。
他胸膛剧烈起伏,抬手胡乱抹了把额际冷汗。
浙商商会的黄正军的名片早被他攥出了深褶。
余光瞥见角落位置,他脚步猛地一顿。
初次照面,视线却毫不客气地在破烂侯身上刮了一遍。
圈子里谁不知道这祖宗的脾气秉性。
黄副总连客套的寒暄都省了。
屁股直接砸向对面的藤编座椅。
没想到你这位爷也蹲在这儿吹冷风。
他随手抄起公用筷子,夹起一块彻底凉透的酱牛肉扔进嘴里,腮帮子鼓动几下含糊出声。
人都聚齐了。
虚礼免了。
直接盘干货。
桌上铜火锅还在咕嘟冒泡,瓷碟边缘凝着厚厚的油花,显然全员没动过箸。
破烂侯见状,掌心向内一翻,干脆利落地挥退了添菜的想法。
且慢动嘴皮子。你们没瞅见里头那位已经熬到脱力了吗?
这声轻喝落地,坐在主位的黄正军才恍然回神。
抬眼一瞧,刚才只顾着琢磨生意上的愁云惨雾,竟忽略了这档子事。
黄正军赶紧堆出笑脸,拱手赔罪。
陈洛,全怪我走神失察。
饭局要紧,那些烦心琐事往后拖两天不成问题。
话音刚沾着桌面,身旁立着的护卫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头儿,这桩买卖可让您日夜寝食难安。
眼下正是谈火候,岂能半路熄火?
全程旁听的打手自然听得真切。
黄总眉头瞬间拧紧,抬手就要斥责手下多事。
掌风还没拍下去,对面的人已淡淡开口。
黄当家别动怒,忠仆办事何错之有。
有话直说无妨,只要在下能搭把手,绝不含糊。
这番交底抛出来,黄正军愣在原地,眼皮子猛地抬起。
你这话可是掏心窝子的?
全然没料到这年轻人竟把话堵得这么死。
黄正军倒抽口凉气,索性也不再绕弯子。
实不相瞒,浙商商会的一帮老板抱团盯上了一拨海外买手。
作坊里囤了一整批出口货,愁的就是销路打不开。
辗转托人摸底,终于摸清了对方的底细。
大伙儿屁颠屁颠递了橄榄枝,谁知那头铁了心要见京大经管院的陈某人。
外头哪个商界土包子认得出校名,可真到了陈洛这三个字,所有人耳朵都竖起来了。
牵线搭桥的重任,这才落到黄正军肩上。
事情原委像剥洋葱般摊开,陈洛的脑回路瞬间接通。
他没接黄家的客套话,眼底掠过几分兴味。
原来翻来覆去就这点门槛。
黄叔放心摆台,等车马把货物运到码头,剩下的销路归我铺排。
黄正军嘴巴微张,眼底全是惊愕。
换作旁人早就开价要干股,或者索要进场费。
这人倒好,连个价码都不吐就直接兜底。
黄老总算是摸透了年轻人的底气。
见他还在发怔,陈洛神色骤然冷肃下来。
话虽撂在这儿,底线可得守牢。
出厂的物件若有半点掺水注脚,这桩财路立马斩断。
黄正军重重点头,额头渗出细汗。
靠倒腾洋人的买卖捞金,这种路子陈洛早就门儿清。
话音刚落,黄正军连眼皮都懒得抬,当场就应了下来。
“兄弟办事我绝对信得过,这批压箱底的物资,我会死死盯住。”
见对方态度如此干脆,陈洛眼底划过一丝满意。
但他面上依旧摆出一副郑重的模样。
“黄哥费心了,这回周转量大,半点闪失都容不得。”
交代完那边,陈洛转头把视线投向了角落里的破落户。
单枪匹马肯定搞不定这场面,还得搭把手。
“老侯,外头的粗活交给你。”
“去街上招呼几个熟络的脚夫,把箱子全数装车运走。”
这类涉及地头蛇的差事,外来客插手容易踩坑。
陈洛故意把苦差事扔出去,也是怕这汉子闲着生出事端。
与其让他四处惹麻烦,不如用工钱拴住人心。
这番考量其实挺厚道。
破烂侯反应极快,咧嘴就接了茬。
“没毛病,交给我办,保证妥妥当当。”
正事敲定,几个人围坐拢来碰杯。
后续的细节陈洛刻意略过不提。
这帮人私底下交情不浅,有些默契根本不需要摊开揉碎。
黄正军也不追问调度方案。
他心里透亮,本地人脉网确实得靠当地人自己织。
对于这套分工,这位老板挑不出半点刺。
眼下局面算是彻底盘活。
从头到尾,陈洛连本都没垫进去。
货是别人的,利润划出两成打点关系,余下的全部落袋。
真要算账,他唯一掏出的成本不过是几番口舌。
想到这里,陈洛嘴角微微上扬。
地基既然已经夯实,后面哪怕反复横跳也是稳赚不赔。
这账目他心里拨弄得一清二楚。
身旁坐着的两位是他最看重的心腹。
分润时多给两个零头意思一下,大头必须攥在自己手里。
陈洛面上波澜不惊。
酒过三巡,他开始琢磨后手。
下一步棋该怎么落子?
就在此刻,一个大胆的想法骤然撞进脑海。
这个布局一旦铺开,必将掀翻整个盘面。
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那条刚到位的全自动流水线,机器的齿轮必须赶在风口前咬合。念头一旦敲定,陈洛便有了动作。
走廊尽头逐渐没了脚步声。老侯和姓黄的几位客人走得干脆,木桌**空荡荡的,只余他一人。
瓷勺碰着碗壁叮当轻响。他慢条斯理地抿了口汤,后半程的底牌已经在脑海里铺成了棋盘,只等执子落定。
刺耳的门轴转动声突兀响起。
厚重的隔音木门被一把掀开,廊灯的光柱斜切进来,照出一截笔挺的裤腿。陈洛停住勺子,视线顺着门框抬上去。
来人骨架匀称,裹着一件暗纹风衣。眉眼间绷着根弦,语气焦躁得几乎要冒火星子。
“连几块钱的账都对不平,吃干饭的吗?”
“一个个嘴巴抹蜜似的,真办起事来怎么一个比一个拖……”
尾音死死卡在喉咙里。
她套着细高跟的双脚猛地顿住,脚尖碾着地砖再也挪不动半步。目光撞上桌对面的男人,喉头不受控地滚动了一下。
陈洛神色未动,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胳膊微抬,示意对方靠近。
“四下无人,收收声。”他语调平稳得像湖面,“歇会儿再走。”
脖颈后的碎发掩不住迅速漫上的潮意。活了这些年头次撞上这等阵仗,她捏着公文包的指节都泛了白。
陈洛眸光微垂,瞬间看透了对方的来历。那张脸轮廓太过清晰,根本不用翻查名册。记忆里某部黄金档剧集里,杨氏集团的当家继承人便是这般模样。
五官凌厉不说,商场上的刀法更是熟稔。背靠杨家的巨额资产,绝对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谁能料到,阴差阳错竟在这等嘈杂处狭路相逢。他的履历本里早把她摸透了,所以半点波澜都没掀起。
察觉到尴尬,她肩膀一耸,外套下摆刮过椅背,扭头就往门口撤。
“站住。”
低沉的嗓音再次贴着空气递过来:“往后缩什么?怂了?”
蹬地的动作僵在半空。她闭了闭眼,重新转过脸时下颌线已经绷得笔直,踩着步子几步跨到卡座旁。
从上往下睨着依旧脊背挺直的男人,她嘴角扯出个极淡的弧度:“多大点事。”
话音砸地,金属椅腿蹭着瓷砖划出短促锐音。她双手撑住椅面,重重地在对面陷了下去。
陈洛拇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神情波澜不惊。
但这人挑的时间实在蹊跷,他不得不放下杯子,暗自掂量这通突访背后的水深水浅。
杨家的底牌上,怕是藏着暗礁。
这猜疑刚泛起,陈洛便果断掐断。
不至于。
可茶盏里的水波还未散尽,另一套逻辑已在脑内严丝合缝地扣上。
旧档资料如倒带般掠过。
他指节轻叩桌面。
节点完全吻合。
资金砸向帝都是摊牌之举。
前期铺路确实顺畅,进项肉眼可见地翻涨,执掌盘子的老家伙们眉眼全舒展开了。
可甜头刚化开,杀阵就闭合了。
本地根基深厚的主儿早憋着劲,专等外乡客露出破绽。
一旦风向收紧,外来户便是最先祭旗的靶子。
撤退回闽粤是必选路线。
喘口气再谋发展,起码得耗过两季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