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们这边散场,外面梁晓燕那头的货也已经见了底——目测最多还剩两百来斤,可外头还有好几百号人没买到。
人群里开始冒出骚动。
书记微微一笑:“陈洛同志,看来你今天备的货不太够啊?”
常军赶紧接过话头,笑着点头:“陈洛同志的手艺是没话说的,东西不够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这不也正说明现在大家的日子都好起来了吗?这可都是书记您的功劳。”
话音落地,周围的领导齐刷刷朝他投去一记鄙夷的眼神,那股嫌弃劲儿,藏都藏不住。
陈洛也被常军这拍马屁的劲儿激得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林建国那一眼瞪过来,常军立刻缩了缩脖子。
随后这位公社书记才转向陈洛:“陈洛同志,我们就不耽误你时间了。
回头你算算刚才那桌多少钱,忙完了直接去公社找会计结。”
会计陈岩跟着点了下头:“对,找我。”
陈洛摆了下手,笑得不深:“不值几个钱,能请领导尝尝我的手艺是我的福分,这账就算了。”
他心里清楚,刚才那一桌撑死三四块钱。
为这点数目跑公社要账,那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往后几年他都要在这儿扎根,铺子多数时候得靠媳妇儿盯着,陈振兴和陈振华虽说能帮忙看着,可也保不准出什么岔子。
要是能让公社几位领导记他一份人情,对梁晓燕来说总归是好事。
林建国没看穿陈洛的心思——毕竟这小子以前留给人的印象实在太正派了。
他沉默了几秒,点了头:“好,那这人情我们领了。
这样,往后每天中午给公社送二十斤卤味,算公家采购,按你的零售价来,行不行?”
旁边的常军眉头一拧:“书记,这恐怕不合适吧?”
林建国一怔:“常主任,怎么个说法?”
常军朝外头的人群努了努嘴:“您瞧,陈洛同志的卤味能剩下吗?您这一采购,可是给他添了不少麻烦。
要不……还是算了?”
陈洛正琢磨着怎么推掉林建国这提议,没成想常军这个平时爱拍马屁的居然替他挡了。
他再看常军的眼神就不一样了——这货看来不光是靠溜须拍马爬上来的。
林建国这才反应过来,点了两下头:“也是……”
可话说完,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怎么也没料到,自己居然会有还不起人情的一天。
陈洛又跟几位领导客套了几句,才把人送走。
可刚转身,他就被店里的顾客团团围住了。
原因摆在眼前——铺子里只剩下不到五十斤的货,顶多够十几个人买的,外头却还排着一百多号人。
“陈老板,你这备货也太少了,下次多整点呗?”
“就是啊,这才多大会儿功夫就卖光了,下回说啥也得加量成不?”
“陈老板,我看里头有锅,要不现在就现做?我们能等……”
“对对对,现做吧,我们都等着呢!”
人群像潮水般往后退,陈洛从缝隙里挤出来,嗓子已经喊得有些发干。
他抬手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对着那些还不肯散开的脸孔说:“今天确实没算准数,备的货少了点。
各位先别急,回头我跑一趟肉联厂,再拉一批过来,连夜卤上,明天管够。
可今天真没法子——锅还空着,料已经见了底,你们也都瞧见了,一千五百来斤的东西,一张张票子递过来,我总不能凭空变出来吧?别为难我了,成不成?”
他话音落地,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
那些人虽然脸上还挂着不甘,脚底下却总算开始往外挪。
最后几个零散的客人拎着纸包离开时,店铺里挂钟的指针已经走到十一点半。
柜台后面,陈振华他们三个瘫在地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水泥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剩下。
云翠和林殊芳站在案板前,刀刃在她们手里握了一整个上午,现在松开手指,关节咯吱作响。
汗水顺着她们的脖颈往下淌,衣领湿透了,贴在皮肤上。
只有梁晓燕没怎么动过——从头到尾,没人真让她干过什么粗活,除了扒拉算盘珠子。
她坐在柜台后头那把藤椅上,面前摊着一把老式算盘,手指拨得噼里啪啦响。
嘴角微微翘着,眼珠子盯着账本上的数字来回扫,像是生怕漏掉一个角子。
陈洛刚走到柜台前,她就把算盘往桌上一搁,一溜烟跑过来,也顾不上旁边还有人,整个人钻进他怀里,脸贴着他胸口,声音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当家的,你猜咱今天挣了多少?”
陈洛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腹划过那些柔软的发丝,语气里带了点笑意:“瞧着你这模样就知道不少。
说说,多少?”
“去了本钱,净赚八百七十六块三毛五。”
她把那个数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念过好几遍。
店里安静了一瞬。
林振华从地上坐起来,后背离开了冰凉的水泥地,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另外两个人也顾不上累了,眼神直愣愣地往梁晓燕那边瞥。
他们不是没猜到这店能挣钱——陈洛的手艺摆在那儿,加上整个公社就这么一家挂着个体户牌子的铺子。
可他们谁也没敢往这个数上想。
一年到头,在地里弯腰刨土,一个壮劳力累死累活才挣几十块钱。
而现在,陈洛一天——就一天——挣的数目,顶得上一个厂里工人干三年。
他们忽然觉得,自己每个月领那几十块钱工资,好像也没那么委屈了。
陈洛愣了一下,随即又笑开,点了下头:“还真不少。
那我媳妇儿可真行。”
梁晓燕的脸腾地红了,耳根子烫得发痒。
她抬手轻轻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胡说什么呢,还有人看着。”
云翠站在几步外,嘴角挂着笑,眼神落在他们身上,那笑容里掺了点别的东西。
她目光幽幽的,像隔着一层雾,往更远的地方看。
如果当初——那些念头没等成形,就被她自己掐断了。
她现在本该是这世上最安心的娘和婆婆,而不是站在这里,连笑都觉得累。
她把最后二十年当成了赎罪的期限,每一天都要用来弥补陈洛和梁晓燕。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再也拔不掉的执念。
陈洛伸手掐了掐梁晓燕的脸颊,指尖触到那片温热柔软的皮肤时,能感觉到对方猛地僵住了。
他笑了一声:“现在知道有人看着你了?”
梁晓燕像是被针扎了似的,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躲到柜台后面。
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额头抵在桌面上,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陈洛转过身去,动作轻松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递给陈振华:“华子,中午不回那边了。
你去国营饭店弄点儿吃的回来,吃完饭后让栓子跑一趟肉联厂,再联系批货。
下午四点前能赶回来最好,这次先订两千斤。”
“行,我吃完就去!”
陈振栓的声音从地上传来,带着一股子喘不过气的疲惫,但他还是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胸脯,用力得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陈洛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陈振华:“你下午和振庭一起,把家里那口锅拉过来。
以后就在这边卤了,现卤现卖,省得折腾。”
“成,那我们吃完饭就回去拉锅。”
陈振华应了一声,又皱起眉头:“不过这灶台搁哪儿?”
“刚才和书记说过了,铺子后面那个空院子归咱们了。
灶台就砌在那儿。”
陈洛的视线转向梁晓燕:“媳妇儿,你下午再去买两口锅。
往后生意怕是要多,四口锅一起弄,省得再像今天这样手忙脚乱。”
梁晓燕“诶”
了一声,答应得干脆利落。
就在这时,云翠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试探性的谨慎:“那个……小落啊,我下午陪晓燕儿一起去吧。
顺道儿能看着她点儿,免得出啥事儿。”
“我……我也去。”
林殊芳在旁边举起手,脸上写满了期待,眼神亮晶晶的。”我和娘会照顾好晓燕儿,你放心。”
既然已经松了口,让她们两个进店帮忙,陈洛也没打算再端着架子。
心里再别扭,公私他还是分得清的。
更何况,有这两人跟着,确实能省不少心——最主要的是,他不太放心梁晓燕一个人出去。
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行,那你们下午跟着晓燕儿一起。
买完锅后,顺便找几个师傅过来,再砌三个灶台。”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的目光落在云翠身上。
他记得云翠在公社里认识两个会泥瓦匠的老师傅,这一点他没记错。
云翠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被火光照亮了似的,不停地点头:“诶,我去找。
买完锅就去找。”
陈振兴的手掌压下来时,陈勇军正盯着玻璃窗后面那张笑脸发呆。
白面馒头的温度透过指缝往他掌心里钻,他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那阵沉闷的脚步声贴着他后背逼近,直到手掌落在他头顶,他才猛地缩了缩脖子。
馒头差点脱手飞出去,他回头看见陈振兴那张黑脸,喉咙里噎着的面食才顺着食道滑下去。
“大伯,你走路能不能出点声?”
陈勇军拍了拍胸脯。
陈振兴一巴掌轻轻拍在他后脑勺上:“小兔崽子,还跟我耍横?”
他顺势坐在台阶上,屁股压得水泥面发出一声闷响,“说吧,刚才盯着店里面发什么呆?”
陈勇军挨着他坐下,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干净:“我也说不上来。
我妈以前也笑,但那种笑看着不对劲,就跟脸上贴了张画皮似的。
可今天不一样,她笑起来眼睛都是亮的。”
他顿了顿,手指朝店铺方向指了指:“你说她为啥这么高兴?就因为二叔让她和奶奶来店里帮忙?”
陈振兴愣在那儿。
他扭头看向身边这个还没完全长开的少年,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回应。
林殊芳为什么高兴?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按道理说,陈洛把她男人送进了监狱,把她家拆得七零八落,她该恨陈洛才对。
恨得咬牙切齿、恨得寝食难安,可她没有。
云翠也没有。
这对婆媳反倒像换了个人似的,全身心扑在陈洛那摊子事上,恨不得把所有力气都掏出来。
这个年代的人哪知道什么重生穿越?陈振兴要是懂这些词儿,准会认为她们娘俩儿全都重活了一回。
林殊芳的笑容他看得清楚,云翠脸上的褶子今天也舒展开了。
以前在村里,云翠那张嘴能把人骂得抬不起头,现在她站在柜台后面,整个人温顺得像只老猫。
陈振兴想了一会儿,摇头苦笑:“你妈高兴还不好?行了,别在这儿蹲着了,赶紧去吃饭。
下午的活儿堆着呢。”
陈勇军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大伯,你说我以后能不能也来二叔店里干活?”
陈振兴没接话,只是抬手在他后脑勺上又拍了一下。
店铺里面,陈洛把最后一叠账本塞进抽屉,直起腰来长舒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