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声音带着金属碰撞般的干脆:“都安排妥了。
下午我去趟市里,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春日的阳光斜斜地洒在石板路上,将两道拉长的影子揉成了一团。
那个年长的抬手拍了拍年轻人的后脑勺,力道不大,掌心带着劳作后的粗糙温度。
“你那心思也该收一收了。”
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笃定,“等过了这个坎儿,立刻滚回学校里去。
你娘跟你爹都一样盼着。”
少年闷闷地应了一声,脚跟蹭着地面上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响。
影子拐了个弯,钻进了一条窄巷的入口。
巷子两侧的墙根处还残留着前几日未化的残雪,在阳光照射下泛着刺目的白光。
梁晓燕拎着个布口袋从门槛后面跨出来,正好望见那两抹身影消失在巷口。
她扭过头,视线落在身后两个女人身上——一个拄着拐杖,一个手里攥着块手帕,两人的神情都有些紧绷。
“小勇这段日子倒是规矩了不少,”
梁晓燕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等正月过完,怕是就能松快了。
你们打算怎么安排他?”
拄拐的那位——林殊芳——手指微微收紧,木拐杖的纹路硌在掌心里,她却像没感觉到似的。
愣了几秒后,眼底突然亮起一簇光:“你是说……正月一过就行?”
“差不多。”
梁晓燕把布口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前天晚上我听见当家的跟振兴哥聊起这事儿。
小勇那孩子骨子里不坏,就是打小没教好。
如今摔了跟头,又被振兴哥拴在身边折腾了这么久,多少也该懂事了些。”
话音落下去,空气静了两三秒。
林殊芳和身旁的云翠对视一眼,两张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发僵,像是被人当场揭了短,脸颊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几下。
最后还是云翠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带着一种费了力气才挤出来的坦然:“等他回来,就让他接着念书去。
以前是我们把他惯坏了,现在总得让他自己学点真本事……往后好歹能填饱自己的饭碗。”
“对,还是让他读书!”
林殊芳接话时,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涩。
她攥着拐杖的那只手心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指节泛白。
她盯着梁晓燕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才把后半句话吐出来:“晓燕儿……到时候,能不能麻烦二弟去学校里跟领导说一声?这孩子落了好几个月的课……”
梁晓燕没有立刻回答。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远处巷口的拐角处,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过了片刻,她才点了点头:“我会跟他提。
当家的这人面上冷,心里头还是盼着家里人都好好的。
要是小勇真能出息,他这做二叔的脸上也有光。”
“那咱们赶紧走吧。”
林殊芳拄着拐杖朝前迈了一步,“趁着中午各家都在,赶紧把师傅定下来,晚了怕找不到人。”
“对,”
云翠也加快了脚步,“先把灶台砌起来才是要紧事。”
三人的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或急或缓。
—— 炉火在这几天里几乎没熄过。
锅里的汤汁翻滚着,棕褐色的气泡不断炸开,带着一股子浓郁得能钻进骨头缝里的气味,顺着铺子门口飘出去老远。
陈洛站在灶台前,胳膊上的袖子卷到了手肘上方,露出一截被水汽熏得发红的小臂。
店铺的生意已经彻底稳住了。
王青贵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一摞毛票,指尖飞快地拨弄着。
他当初的预估一点没落空——整个红旗公社就这么一家个体户,就这么一家卖卤味的铺子,加上那锅卤汤确实有股让人站不住脚的味道,这几天的流水几乎没掉下来过。
每天最少两千斤卤货从锅里捞出来,裹着浓稠的酱色汤汁装进油纸袋里递出去。
铺子里四口大铁锅从早烧到晚,中间有两回还是没能赶上客人的抢购速度,锅底见光的时候,还有人攥着空袋子站在门口不肯走。
利润也跟着流水往上窜。
账本上那行数字每天都在涨,平均算下来,一天进账一千三百块往上。
那个数目搁在任何一个柜台上,都沉得压手。
梁晓燕整个人像被注射了过量 ** ,每天一睁眼就扑进店里忙活。
云翠和林殊芳轮番劝她歇一歇,嘴上答应得痛快,转身又去搬货点钱。
从年头忙到年尾也攒不下五十块的日子过怕了,如今一天到手一千多的净利润,她哪里舍得闭眼?要不是两条腿实在打颤,她真想铺张草席睡在柜台底下。
陈洛这几天也没闲着。
城里县里来回跑了四五趟,总算敲定了几个国营厂子供货。
第一批货拉回来的时候,后车厢堆得像座小山——麦乳精、奶粉、糕点这类吃食装了好几箱,镰刀锄头铁锹摞了一角,最后还搬进来一个快顶到天花板的成衣展柜。
他本来想直接照搬几十年后那种大型商超,可眼下这店面撑死了也就巴掌大,只能先凑合着弄个缩水版。
可就算这样,货架上满当当摆开的时候,云翠她们还是看傻了眼。
梁晓燕站在店门口,眼睛瞪得溜圆,一张脸因为太惊讶几乎僵住了,腮帮子上的肉都绷得紧紧的。
她那张本就清秀白净的脸配上这副呆呆的表情,陈洛看了差点没忍住想凑过去咬一口。
陈振华东摸摸西看看,手指头在铁皮罐头上敲了两下,扭头问:“哥,你确定这能行?”
陈振栓跟在后头接话:“这也太离谱了吧?哥,咱们这么整,真有人来买?”
陈振庭也皱着眉补了一句:“这不就是小一号的供销社嘛,这些玩意儿堆在这儿,该不会全砸手里吧?”
三个人轮番开口,脸上的担忧都快溢出来了。
毕竟一个月五十块的工资攥在手里,谁也不想陈洛一拍脑门就把店搞砸了。
陈洛被他们逗笑了,摆摆手说:“行不行的,试试不就知道了?跟供销社是重了不少东西,可咱们也有他们没有的。
最关键的是——一站式拿齐,价钱还全归咱们自己说了算。”
他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算了,跟你们讲这些你们也听不懂。
总之明天开业,刚才交代的那些都给我记牢了,态度放好点,争取跟卤味店一样,来个 ** 。”
安排妥当后,陈振华领着陈振庭和陈振栓去了后院,着手准备明天要卖的卤味。
云翠和林殊芳没走——今天光顾着上货,明早的卤味耽误了不少工夫,她俩怕第二天赶不及,索性决定今晚就在店里凑合一宿。
街上空荡荡的。
陈洛骑着自行车,载着梁晓燕,晚风迎面扑过来。
车把拧到底的时候,轮胎碾过结冰的泥坑,发出咔吱一声脆响。
梁晓燕把脸埋进男人后背的棉袄里,冷风从领口灌进来,沿着颈椎一路往下窜,她缩了缩脖子,说话的声音闷在布料里:“要是超市那边也排起队,咱店里那几双手怕是转不开吧?”
陈洛踩刹车的脚顿了一下,车轮在冰面上滑出去半米才停稳。
他侧过头,呼出的白气散在风里:“让大嫂跟二嫂过来搭把手,一月四十块,跟云翠她们一样。
你改天回村跟爹说一声?”
梁晓燕听着他对婆婆那头的叫法,嘴角往上提了提,随即手臂收紧,把整个人更密实地贴在他脊梁上:“成,我过两天去问问。
不过还是等铺子里的账本翻一翻再说,别急着定。”
“你男人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陈洛笑出声来,笑声震得胸腔发闷,“等着吧,往后数票子有你手酸的。”
梁晓燕没接话。
她盯着他后脑勺那截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头肚摸着棉袄的纹路。
几个月前她连做梦都不敢想手里能攥住整张票子,现在那画面已经贴到眼皮子底下,连指尖都开始发烫。
更要紧的是这个男人还在,三个丫头一个都没少,肚子里又多了一块会跳的肉,要是落下来带把的,她这辈子算是圆满了。
吉普车停在院门口的时候,车身还没完全静止,陈洛就看见那辆崭新的绿壳车横在篱笆外面。
院子里头,几个小的尖叫声穿过木板缝钻出来,像是有人在拿糖哄她们。
梁晓燕歪头扫了一眼那辆车,眉头拧了一下,接着三步并两步往院子里冲,脚后跟带起一片碎雪。
陈洛倒不着急,靠在车座上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这玩意儿整个黑河市也没几辆,能开得起还不要脸往别人家院子里钻的,除了王青贵没第二个。
果然,他迈进大门就看见王青贵正咧着嘴跟梁晓燕说话,旁边还站着个周立民——这人倒是稀客。
四个闺女围在梁晓燕腰边打转,嘴皮子翻得比麻雀还快,叽叽喳喳把今天发生的事全抖落出来。
等看见陈洛进门,她们又呼啦一下调转方向,鞋底在冻硬的地面上擦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爹,你今天累不?”
“爹你吃过了没,大姐炒的土豆片可香啦,我给你留了一碗!”
“爹,我把二年级上册的语文书从头到尾念完了,大姐给我冲了一杯奶粉。”
“爹……你给我带吃的了没嘛?彤彤肚子都瘪成一张纸啦——”
声音从四面八方撞进耳朵里,陈洛觉得脑子里那根绷了一天的弦突然松了,一股暖烘烘的东西从胸口漫开,渗到四肢末梢。
他弯腰把最小的那个捞起来,举到半空中颠了颠,笑得眼角皱成一片:“三个姐姐都在干活,就你一个人闲得慌?老实交代,今天又干了啥好事?”
四个小姑娘脸蛋泛起浅浅的红晕,只有彤彤浑然不觉。
她吊在陈洛的脖子上,嘴巴噘着说:“我洗过手啦,也擦过脸了,还给大姐搬了凳子呢。”
每数一件事就弯下一根手指,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亮光。
陈洛被这软乎乎的小家伙逗得心头发颤,低头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才把她放到地上。
他伸手从大衣兜里掏出四串糖葫芦递过去:“拿进屋吃,吃完别忘刷牙。”
四个丫头攥着糖葫芦,轮流扑过来抱了他一下,才撒着欢跑进门。
梁晓燕朝王青贵和周立民点了点头,也跟了进去。
陈洛从自行车后座上拎起一个油纸包,嘴角挂着笑:“两位局长大人,今天不请自来,是有什么大事?”
王青贵已经被油纸里飘出来的香味勾住了脚,三步并两步凑上去,一把从陈洛手里夺过油纸包:“来蹭饭的,欢不欢迎?”
“去,少胡说。”
周立民哭笑不得地把王青贵推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皮证书和一枚勋章,递到陈洛面前,“上次行动批下来的。
事情影响面窄,加上你不是体制内的人,上级综合考量后给了个人三等功,附两百块奖金。”
陈洛应了一声,接过证书和勋章,转头朝王青贵伸出手:“钱呢?”
王青贵差点噎住,牙根发痒:“你满脑子就剩钱了?一天几百上千的人,还在乎这两百块?”
周立民在一旁笑得肩膀都在抖:“我说啥来着?你这招在他这儿好使不了,挨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