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民瞥了他一眼,看见他脸上那层犹豫跟抹了浆糊似的粘着不动,心里有点犯嘀咕,但也没再追问。
他明白王青贵的顾虑——就算陈洛再邪门,也架不住他们连黄金在哪个山坳坳里都说不准,甚至连那批货到底存不存在都拿捏不了。
叫陈洛来,说白了就是死马当活马医,赌一个万一而已。
一九七九年正月十六,天晴得透亮,老黄历上写着诸事皆宜。
天刚擦亮,红旗公社那条主街上就涌出了密密匝匝的人影,越来越多,最后全挤在陈洛那间铺子外头。
有人抽着鼻子,使劲吸了口气,嘶了一声:“错不了,味儿就是从这儿冒出来的,这冲劲儿……你们闻闻,这到底是搞啥东西呢?”
旁边一个老汉舔了舔嘴唇,眯着眼接话:“鬼知道。
我吃了大半辈子的肉,头一回撞见这种香气,要是能塞嘴里嚼一嚼,那得多美气?”
公社街道上挤满了人,吵嚷声像炸开的蜂巢。
有人往前推搡,胳膊肘撞到旁边人的肋骨,换来一声咒骂。”看见没?那就是一等功臣陈洛的铺子,上头特批的,你说这小子凭什么?”
另一个声音压过人群的嗡嗡响:“三万人里头才出一个,你较什么劲?别挤,老子天没亮就蹲这儿了,开门我得第一个进去。”
“放 ** 屁!李大棒子,你摸你裤裆想想,你第一个?老子来的时候你还在被窝里抠脚呢!再挤一下试试,老子废了你!”
唾沫星子飞溅,拳头握得嘎嘣响,眼瞅着就要见血。
人越聚越多,消息像野火燎原,从街头烧到街尾,最后连派出所都被惊动了。
所长赵全鑫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困得眼皮打架,还是把所里所有公安都吼了起来,赶过去维持秩序。
他边走边骂:“这帮兔崽子,一个卤味铺子也能闹出人命来?”
铺子里面却安静得多。
陈洛把一盘油亮亮的卤猪蹄码到案台上,油光顺着骨缝往下淌,空气里弥漫着八角、桂皮和酱油搅在一起的热气。
为了今天,他前前后后准备了上千斤卤货,鸡爪、猪头、牛腱子堆满了后厨的案板。
他打的是个算盘——这年头全是国营,没人跟他抢生意,但他自己没工夫整天耗在这儿,所以打算一鼓作气把客源稳住,往后全交给梁晓燕打理。
陈振华搬着两个猪头从厨房出来,耳朵贴着门板听了听外头的动静,咧嘴笑道:“哥,你听这阵仗,少说也有上百号人了。
咱那些东西够卖不?”
陈振栓想起前两天村里抢购的场景,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后脖颈冒出一层冷汗:“哥,到时候有人买不着,会不会把咱铺子掀了?”
陈洛没抬头,把一大盘鸡爪推到窗口的铁架上,指尖擦了擦油腻。”卖完了再说,真能全清掉,下次多备些。”
他眼神往旁边扫了一眼——云翠和林殊芳正围着梁晓燕转,一个递抹布,一个端热水。
自从知道今天开业,这对婆媳昨晚就找上门来,死活要来帮忙。
经过上次那档子事,陈洛对她们说不上原谅,但那股堵在胸口的恶气总算消了大半。
他瞧见梁晓燕挺着肚子弯腰搬东西,心里一紧——媳妇儿怀着身子,他不敢让她累着,这才松口让那两个人来搭把手。
今早天还没亮,陈洛带着梁晓燕,又喊了陈振华、陈振栓、陈振庭三兄弟当帮手,到了铺子门口才发现,云翠和林殊芳已经站在冷风里等着了。
春天是进了日历,但黑河市的凌晨还是冷得跟刀割似的,呼气都带白雾。
林殊芳的鼻尖冻得通红,云翠裹着件旧棉袄,搓着手站在路灯底下,看见他们来了,嘴角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寒风卷着碎雪扑进巷口时,婆媳俩已经在店门前的台阶上跺了上百次脚。
脚掌冻得发麻,呼出的白气凝在围巾边缘结成了冰碴子,两人抱着胳膊原地转圈,膝盖撞得生疼,却不敢停下来——一停下,骨头缝里那股寒意就往心里钻。
陈洛掀开棉帘子时看见的就是这副光景。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让开门口,朝卤锅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新出锅的卤水还在咕嘟冒泡,白烟裹着酱香撞上玻璃窗,结成雾蒙蒙的水珠。
云翠的鼻尖冻得通红,进了门就被那团热气裹住了,手指上的青紫色慢慢消退下去。
梁晓燕刚想伸手去够案板上的抹布,林殊芳的拐杖先一步挡住了她的胳膊。
拐杖头敲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响,林殊芳硬是把一张凳子拖到了柜台边,按着梁晓燕的肩膀让她坐下:“老板娘就该坐着,你动嘴,咱们动手。”
梁晓燕的屁股刚沾上凳面弹簧一样弹起来,却被陈洛的眼神按了回去。
他那双眼睛扫过来时没什么表情,嘴角甚至没动,但梁晓燕知道那意思是“坐着”
她只好把手指绞在一起搁在膝盖上,脊背绷得笔直,目光追着两个忙碌的身影转。
云翠端起卤桶时的胳膊在抖。
白天在医院里跟死神掰了半天手腕,力气还没完全回到这副骨架上,动作虽然麻利,但每走一步,裤腿都在打着细小的摆子。
林殊芳那条伤腿拖在地上,拐杖每撑一下,腰就歪一截,她挪到水池边拧水龙头,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芦苇。
陈洛的视线在她们身上停了三秒,忽然转开了。
他盯着墙角的蜘蛛网发了一瞬的呆,那些丝是新的,在暖气蒸腾的空气里轻轻晃着。
他猛地把目光拉回来,喉结滚了一下,说:“歇了吧,剩下的我来。”
话音落下,他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元钱,朝陈振华、陈振栓、陈振庭三人扬了扬:“去,切个猪头。
再到街口买包子和粥,按人头算,管够。”
陈振华一步跨过来接了钱,转身却把钱塞进陈振栓手里,拍了拍弟弟的后脑勺:“你们俩去,包子多买,今天活长着呢。”
陈振栓和陈振庭对了个眼神,掀开 ** 的帘子钻了出去,棉帘落下时,门缝里灌进来一股冰凉的空气。
云翠的嘴唇嗫嚅了一下,声音含在喉咙里,像被那团蒸气堵住了:“小落,一个猪头能卖十一二块钱呢……要不就吃包子和粥吧,那东西抗饿。”
林殊芳拄着拐杖点头,拐杖在地上一顿一顿的:“猪头留到明天卖,咱们吃了,糟蹋钱。”
陈振华本来已经走到案板前,闻言回过头,手里的刀悬在半空:“哥,要不——”
陈洛的瞳孔缩了一下,那根喉结又滚了一回:“十几块钱在我兜里掉不痛。
你们来了,我饿不着你们。
吃。”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三人脸上依次碾过去,声音忽然沉下来:“要是不想吃这一口,从明天起,就都不用来了。”
锅盖掀开的瞬间,白汽卷着卤香扑了满屋。
陈振华捞起那只酱色发亮的猪头,劈手砸在案板上,木头闷响震得整个案板晃了两晃。
云翠和林殊芳喉咙里的话全给那声闷响打断了,嘴巴张开又合上,像两条离水的鱼。
陈洛那句话堵得她们没法再争。
云翠知道这个儿子手里攥着多少钱,前面那番话不过是觉得杀猪过年似的吃法太过铺张,可陈洛既然把话放出来了,她再多嘴反倒显得小气。
梁晓燕瞧出婆婆和大嫂脸上还拧巴着,便牵了牵嘴角走过去,声音放得又轻又软:“眼下真不缺这点东西,你们安心吃就是了。”
云翠和林殊芳对视一眼,虽然眉头还是没松开,但总算把话头咽了回去。
梁晓燕转身贴着陈洛站住,下巴往门外热闹的方向抬了抬,压低嗓门道:“当家的,外头那动静少说也得两三百号人了,往后这店里的买卖肯定差不了。
你瞧,能不能让娘跟大嫂过来给我搭把手?”
店面统共就那么大的地界,她再怎么压低声音,屋里头也听得清清楚楚。
云翠僵住了。
林殊芳愣住了。
陈振华手里切肉的刀停在半空,面色刷地变了,心想嫂子怎么挑这时候提这茬子事,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可转念一想陈洛跟梁晓燕平日那股热乎劲,眼底又泛起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陈洛怔了一瞬,看着自家媳妇眼底那簇亮光,嘴角动了动,沉默片刻后点了下头:“这事随你安排。
不过既然是来帮工的,就算店里雇的人,工钱该多少给多少。”
梁晓燕脸上顿时绽开,脆生生地应了句:“成!我想想……她俩每月给四十块。”
“不行!”
“使不得……”
云翠和林殊芳几乎是同时喊出来的,声音尖锐得像被烫着。
云翠顾不上别的,快步冲到梁晓燕跟前抓住她的胳膊,急道:“闺女,四十块钱太多了!咱娘儿俩什么都不会,给十块就够,十块够我们嚼用的了。”
林殊芳拍着胸口喘气,脸色还泛着白:“十块都嫌多,四十块……你这孩子,吓死人了。”
她缓了口气,厂里那些干活的工人,一个月能拿到四十块的有几个?她们两个老骨头过来打个下手,要那么多,不是黑心烂肺是什么?
梁晓燕反手攥住云翠的手,笑了笑:“我心里有数。
就这么定了,你俩一人四十。”
话没说完,她眼光一转落在陈振华身上,“华子,你要不要也过来?一个月给你五十。”
陈振华人傻了,抬手指着自己的鼻尖,结结巴巴地问:“我?我值五十块?”
梁晓燕点了下头,陈振华的目光随即转向陈洛。
但陈洛压根没把这事放心上——一个月几十块钱,对他而言就跟洒洒水差不多。
要知道,这家铺子可是整个公社唯一一家私人开的,赚钱是板上钉钉的事,说得保守点,一个月轻轻松松几千块进账。
每个月发出去一百多块工资,他甚至都觉得自己有点当年资本家的味道了。
陈洛没反对,梁晓燕态度又那么硬,陈振华也就不再多嘴,咧嘴笑了笑:“那行,我回去跟我爹娘还有芸芸说一声。
回头我在公社这边租个房,要不直接住店里也行,从早干到晚,挺好。”
林殊芳和云翠也想住店里,但她俩心里清楚,陈洛肯定不答应。
除了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彻底解冻,更重要的是,她们俩一个老婆子,一个残废,真住店里,指不定惹出什么事来。
陈振华不一样,正儿八经的小伙子,一身腱子肉看着就唬人,有他在,就算哪个不长眼的想 ** ,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过了十来分钟,陈振栓和陈振庭拎着东西回来了。
吃饭时听说陈振华一个月值五十块,俩人全愣住了,齐刷刷扭头看梁晓燕。
梁晓燕也有点头疼——店里四个人已经够了,再加俩,肯定有人闲着没事干。
就在这时,陈洛突然开口:“你们俩也来吧。
栓子,你跟我去过一回县肉联厂,以后店里材料采购归你管。
振庭,晚上你跟华子负责把卤味儿弄出来。
你们也是一个月五十块,成不成?”
话音一落,陈振栓一巴掌拍在自己胸口:“那肯定成啊,哥!你放心,有我在,店里材料绝对断不了,要是少了你揍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