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气翻涌,肉香撞到脸上。
他用筷子夹出几块鸡脖子,搁在碗里晾了晾,递到林殊芳面前。
“垫垫肚子。
虽然还没炖烂,但能吃了。”
说完,他又退回到台阶上,背靠门框,烟雾遮住了半张脸。
林殊芳捧着碗,手抖了一下。
香味绕着她打转,可她的脑袋像被人敲了一闷棍,嗡嗡响。
她想张嘴问些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闭上了。
云翠却猛地站起来,伸手抓起一块鸡脖子,直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动着,含含糊糊地说:“傻闺女,愣着做什么?快吃,凉了就糟蹋了。”
林殊芳像是被人从梦里拽了一把,啊了一声,低下头咬了一口。
汁水在舌尖炸开,温热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才敢相信这不是幻觉。
那个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看她一眼的人,真的递了吃的过来。
她本来已经做好了饿到天亮的打算。
现在这口肉烫得她眼眶发酸,整个人像踩在云里,颠颠倒倒的。
陈洛没去看她们的表情。
他自己脑子里也是一团乱,胸口堵着说不清的东西,像有只手在里头攥着,捏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捏紧。
理智在脑海里重复播放着上个轮回的惨剧——那些画面都是云翠、林殊芳她们亲手刻下的刀痕。
他是男人,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心软。
断亲就该断得彻底,往后见面当作陌路人,坟头都不必烧纸。
可现实像根针,不停地扎着他记忆里的脓包。
上一世那些事确实发生过,但陈向东已经吃了花生米,连祖坟都没能躺进去。
陈道被野狗撕成碎片,冻死在荒地里。
陈墨蹲了五年笆篱子。
云翠在**殿捡回半条命,林殊芳的腿断了,陈勇军差点被人**在街上。
最关键的是……他真是从云翠肚子里爬出来的。
如果她还是原来那副嘴脸,他怎么做都不会有人戳脊梁骨,连他自己晚上也能睡得踏实。
可她现在变得太彻底了——简直像是被塞进了另一个人的皮囊。
面对妻子那些藏不住的小动作,云翠毫不掩饰地想把他亏欠的补回来,就连林殊芳这个曾经的大嫂都脱胎换骨,换了个人似的。
他那颗被女儿和陈洛重新捂热的心,终于开始发颤。
这就是为什么刚才他给她们弄了口吃的。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蜷在灶前添柴,一个瘸了腿的媳妇站在寒风里来回搬木头——那滋味,只有他舌头能尝得出来。
三个人的心思各有各的盘算,时间就在这种沉默里流走,等陈洛再抬头,天色已经泛了青。
他走到灶台前掀起锅盖,热气扑上脸,低头瞅了一眼,确认卤味已经入了骨,回头想让云翠先把火压住,留点底火保着温就行。
话还没出口,院墙外头就涌进来一堆人,吵吵嚷嚷的,跟赶集似的。
陈洛嘴角抽了两下:“你们这是整宿没睡?”
“睡个屁!你这味儿太冲了,我刚一迷糊,香气就从窗户缝钻进来,翻来覆去还怎么睡?”
“我也一样。
小落,出锅了吧?能买了不?”
“对对对,吃卤味儿要紧,大伙儿快排好队,这回指定轮得上。”
这群人已经压低了嗓门,但架不住人多,梁晓燕最后还是被吵醒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走出来。
屋门一响,云翠心里咯噔一沉,本能地想站起来过去看看,可一想到自己和儿子的关系才刚有了那么一丝丝裂缝被填上的意思,她又缩回了脚。
灶台上的铁锅还冒着热气,鸡爪和鸡脖的卤香味混着晨间的冷风钻进鼻腔。
林殊芳拄着拐杖,身子往前倾,像是怕慢了半步似的,几步就挪到了梁晓燕跟前。
她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透着热乎气:“晓燕儿,你咋起来了?赶紧回屋躺着去,外头风硬,冻坏了身子可不成。”
梁晓燕愣了一瞬,嘴角随即弯起来,声音轻快:“我穿得厚,没事。
人都到了,总得出来搭把手。
白天闲着,回头再补觉就行。”
院子里站着的村民听见这话,眼角的余光不约而同地往两人身上扫。
昨晚那档子事闹得满村都知道,可眼下林殊芳对梁晓燕这副热络劲儿,倒让人一时摸不着底。
不过谁也没往深了想,心里反倒齐齐松了口气——毕竟大伙儿都清楚,陈洛是云翠一手拉扯大的,虽说现在传开了“不是亲生的”
这话,可养恩大过天,真要是能把这层疙瘩解开,村里没几个人不乐意瞧见。
有人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向东家爷几个都折进去了,再大的错也该到头了。”
陈洛没接话。
他站在卤锅前,手里忙着给人装鸡爪,眼睛却没往梁晓燕那边瞟一下。
脑袋里乱糟糟的,像有团麻线缠着解不开。
他只能逼着自己把手上的动作加快,指头沾着汤汁也不擦,一个一个往袋子里数。
这次他特意卤了一大锅——鸡爪和鸡脖堆得冒了尖。
心里盘算过,光靠这两样才能让全村人都分上一口。
即便如此,他还是定了规矩:一家最多十个,多了不卖。
两个钟头过去,院子里的人影总算散了个干净。
锅里只剩下小半盆鸡爪,鸡脖连骨头渣子都没剩。
陈洛拿锅铲翻了翻底,汤汁溅到灶台上,洇出一片暗色的油印。
门口脚步声响起,陈向前和陈孝连并肩走了进来。
两人眼神还带着点没睡透的惺忪,脸上却挂着笑。
昨晚陈洛塞给他们的东西不算少,回去之后爷俩直接叫上家里人围着桌子开了荤,陈向前和陈孝连又对着干了一瓶白酒,等躺下的时候,外头鸡都该叫第三遍了。
陈向前探头看了一眼锅底,嗓子眼儿蹿出一声粗嗓门:“嚯,这群人是天没亮就来了吧?该不会一夜都没合眼?”
“怕是差不离。”
陈孝连摇了摇头,嘴角的苦笑很快被眼底的笑意压了下去。
他目光落在梁晓燕身上——云翠和林殊芳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嘘寒问暖,梁晓燕脸上挂着笑,手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似的,搓着衣角。
陈向前也扫了一眼那边,脸上的褶子挤得更深了,语气里带着满意:“东西都卖完了,那我们也就不耽误了。
你们忙了一夜,回去躺躺。
走了。”
陈洛把两人送到院门口,转身往回走。
步子刚迈出去,迎面就撞上云翠的目光。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只有锅里的卤汁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泡。
云翠偷偷瞟了陈洛一眼,眼皮低垂,嘴角勉强扯出个弧度:“事情都办妥了,我们也该回了。
晓燕儿身子重,你们早点歇着吧。”
林殊芳跟着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晓燕儿现在金贵着呢,赶紧让她上炕暖着。
我跟娘这就走。”
两个女人脸上的诚恳不像是装出来的。
陈洛盯着她们看了好一会儿,喉结上下滚动,最终长长呼出一口气:“媳妇儿,给她们装点鸡爪带回去。
记得给闺女们留够。
我先睡了。”
“哎,不用了,小落——”
“我们吃过了,真不要了,你们快歇着——”
陈洛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身影消失在内屋的门帘后。
梁晓燕手脚麻利地装好了十几个鸡爪,端着盘子走到两人面前,脸上挂着浅笑:“落哥心里还有疙瘩,不过过些日子就好了。
娘,大嫂,这点东西你们带回去,锅里还剩了不少,够我们吃的。”
云翠看着面前这张温和的脸,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味道——这么好的媳妇儿,她当初怎么就下得去手?
林殊芳心里也翻涌着类似的念头。
这个妯娌从来不争不抢,甚至帮着她拉扯儿子。
她要是再冷言冷语相对,良心真是被狗啃了。
半晌,云翠叹了口气,伸手接过鸡爪:“晓燕儿……对不起。
以前娘是畜生,不对,连畜生都不如。
小落恨我是应该的,你也该恨我。”
话没说完,梁晓燕就轻轻打断了她:“都过去了。
现在大家都好好的就行。
你们也熬了一宿,赶紧回去补个觉。”
“诶,你多注意身子。
小落那性子大大咧咧的,有些事儿注意不到。
要是不舒服,记得让人捎个信儿……”
送走婆媳俩,梁晓燕重新插上门栓。
推门进屋时,她看见陈洛正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地望着外面。
她沉默了片刻,悄悄走到他身后,双臂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低声道:“当家的,心里还不舒服?我看婆婆她们是真的改了。
要不——”
陈洛愣了愣神,转过身来:“回去睡觉。
昨天晚上的事儿,不许再有第二次了,听见没?”
梁晓燕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她抿着嘴笑了,点了点头:“行,以后什么都听当家的,成不?”
*
与此同时,市公安局。
王青贵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跳了起来:“都他妈谁传的消息?!半个月,整整半个月!边境那片原始丛林快翻了个底朝天,连根毛都没找着!到底哪个 ** 说那儿藏着黄金的?操!”
市局大楼里,副局长办公室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可王青贵额头上还是渗出一层细汗。
他手掌撑在桌面上,指节泛白,胸口起伏像拉风箱。
刚才确认完那群人的身份,整个屋子里的人就跟炸了锅似的——谁都认定那片老林子里藏着至少千斤以上的金疙瘩,不然那帮人不会豁出命往国境线里钻。
可过去半个月,边防团拉出来大半,黑河市所有能动的公安全撒出去了,在当初交火那片地方方圆十里翻了个底朝天。
带回来的只有烂泥、断树枝、几枚生锈的弹壳,还有一群被蚊子叮得满脸包的弟兄。
屁都没摸着。
现在上头已经有人拍桌子了,说这动静闹得太大,大兴安岭的林子遭不住这么折腾。
更关键的是,从一开始他们手里就没个准信儿,全靠一个“疑似有黄金”
的线头在撑,为了这种没根没底的线索耗掉这么些人力物力,别说上头了,市里面都有不少人背后嚼舌头。
周立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顿了顿,又敲了三下。
他眉头拧成个疙瘩,声音压得很低:“青贵,你看是不是也能请陈洛同志过来一趟?他那股子邪门劲儿,也许能帮咱们摸出点东西来。”
王青贵愣了愣,屁股往后一沉,整个人砸进椅子里。
他皱着眉搓了搓后脖颈:“这又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就是‘疑似’俩字儿挂在那儿,黄金也未必就窝在那片地里。
就算陈洛来了,估计也是白跑一趟。
再说,上边已经打算把这档子事收尾了——”
周立民嘴角弯了弯,可眼睛没笑:“不试一把你怎么知道行不行?万一呢?”
他顿了顿,声音不紧不慢,“你想想,那批要是真金,能引得毛子和倭奴都派兵往咱们境内摸,数量起码得千斤往上跑。
要是找着了,对咱们来说可不是小数目。”
王青贵嘴唇动了动,最后吐出一句:“让我再琢磨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