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便宜归占便宜,终究是同一个祖宗传下来的血脉。
绝大多数人对陈洛还是念着好,偶有那么一两个觉得天经地义的,也没人真当回事。
陈洛望着这群亲戚,哭笑不得,又开口:“说了咱村五毛,就不改。
但就这一回。
往后大伙去公社买,还是照旧一块。
这事就别掰扯了。
现在听我一句,都回去睡,明儿一早就能吃上嘴。”
话音刚落,陈向前抬手一指那堆被陈洛捞出来的卤货:“我看那堆掂量着少说七八十斤。
这么着吧,各家先拿半斤回去,省得大半夜搁这儿干挨冻。”
一片点头声立马应下来——
“对对对,这主意好!小落,你村长大爷的话得听,先让大伙每户拎半斤回去尝尝鲜,咋样?”
“就是啊小落,咱们空着手回屋,今晚怕是躺着也闭不上眼。
你就行行好,帮个忙行不?”
“小落,先匀点给咱吧……”
“落哥,你看我,栓子他们手里都有了,我们这帮人还空着呢。
可怜可怜弟弟,这半斤我出三毛。”
夜风裹着炊烟味在院子里打转。
陈洛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好”
,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他看见自己的手抬起来,朝人群摆了摆,那个动作让他想起驱赶野狗时挥舞的棍子。”等着,我去叫人。”
他说,“早点分完你们也能早点回去接着吃。
丑话说在前头——东西就这么多,谁要是排不上还赖着不走,别怪我不客气。”
笑声从人群里炸开,又迅速被压了下去,像一锅热粥被盖上了盖子。
每个人的肩膀都在抖,但没人敢让喉咙放出声来。
陈洛看见那些牙齿在月光下闪着白,闻到了从他们身上飘来的烧酒味和旱烟味。
他的脚正要往灶房挪,眼角余光里挤进来两个影子。
她们绕过人群边缘,踩着碎步,像两只迷路的老母鸡。
林殊芳扶着云翠的胳膊,声音小心翼翼地递了过来:“小落,我和娘来搭把手。”
陈洛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睫毛相互摩擦,像两把生锈的剪刀在铰布。
他看见陈向前皱起来的眉头,看见陈孝连那张老好人脸上罕见地拧出了疙瘩。
周围那些村民的脸色变了一截,有人把手里的烟袋锅子放下了,有人把笑声咽了回去,空气变得像是刚煮开又泼了冷水。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婆媳俩身上,但云翠和林殊芳像是被糊住了眼睛,只盯着陈洛的脸。
她们站在那里,手攥着衣角,像两个等着领罚的孩子。
陈洛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第七下时才转过身。”把洗好的肉端进锅里,”
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看着火,别让它灭了。
火候就保持现在这样。
剩下的我自己来。”
话音落下的时候,他听见林殊芳的呼吸松开了,像漏气的皮囊。
云翠的膝盖好像软了一下,被林殊芳及时扶住了。
两个人应了一声,快步朝着那些肉案走过去,脚步轻得像踩着棉花。
堂屋门口,梁晓燕的手在围裙上绞了一下。
陈洛看见她的指关节泛着白,知道她心里在打鼓。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想起她从未经历过那些事,从未在雪地里跪过,从未被滚烫的汤水泼过。
她的善良让她的心软得像发面,以为面子上过得去就算一家人了。
人群里的呼吸声重新变得均匀。
那些复杂的目光追着云翠的背影,像在看一个从井底捞起来的人。
陈向前和陈孝连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在笑,但一个眼里盛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另一个眼里装着满当当的欣慰。
林殊芳的手脚很麻利。
她蹲在灶前添柴的样子,让人想起她年轻时也是这样蹲在村口洗衣裳,那时候她的手指还是 ** 的。
云翠站在锅边搅动肉块,勺子在铁锅上刮出的声音很轻,像是生怕惊醒了什么。
陈洛没再看她们,径直走到摆着卤味的案板前。”开始吧,”
他说,手指在案板上敲了两下,“谁先来?”
梁晓燕悄无声息地贴到了他身边。
她笑着说:“时间紧,大家都把钱备好,到我这里交。”
她的声音软得像春天的柳絮,落在那些粗糙的手掌上。
梁晓燕冷不丁从里屋走出来,陈洛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愣了几秒才找回声音:“你咋醒了?赶紧回屋躺着,这都几点了,你不能熬夜。”
梁晓燕抬手把鬓角的头发拢到耳后,嘴角弯了弯:“没事,你忙你的,早点弄完我早点回去补觉,行不行?”
两个人说话的音量没压着,院子里几乎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时之间,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梁晓燕身上。
云翠那双眼睛里燃起的亮光,比当年林殊芳生下陈勇军时还要灼热几分。
她心里清楚,陈洛明面上已经和他们家断了亲,连她这个亲妈在法律上都算不上有关系了,可她肚子里很快就要有她的孙辈——不管男孩女孩,都是她的骨血。
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加上过去二十多年那些算计全都落了空,再回想自己对陈洛做的事,她现在只想拼命弥补这个被她坑了半辈子的儿子。
这份心思下,梁晓燕生男生女对她来说都一样,重男轻女那种老观念,在她差点踏进棺材的时候就彻底扔了。
陈洛看媳妇态度硬,没再逼她回去睡觉,转头对面前的人开了口:“各位叔伯大爷、兄弟姊妹,话不多说,晓燕儿怀了身子,大晚上不能在这儿伺候咱们。
等会儿大家手脚麻利点,拿了东西就赶紧回去歇着,咱们早完事,也让晓燕儿早点儿睡,成不?”
“那没二话,小落,先给叔来半斤,我回家下酒!”
话音还没落地,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几步跨到陈洛跟前,把攥在手心里的三毛钱拍到梁晓燕面前,咧嘴笑道:“恭喜了,等孩子落地,我给包个大红包。”
梁晓燕笑着接过钱,道了声谢。
陈洛手里的刀已经落下去,对着猪头利落地切了一刀,递过去:“半斤,只多不少。
叔,赶紧回吧。”
接下来的时间里,院子里只剩下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刀刃磕在肉上的闷响。
所有人都在尽量加快速度,可等陈洛把最后一块肉分完,时钟还是过了凌晨一点。
院子里还站着将近三分之一的人,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买到。
陈洛伸手轻轻拍了拍梁晓燕的肩膀:“行了,赶紧回去睡,剩下的我处理。”
这次梁晓燕没再反对,笑着应了一声,揣着钱转身进了屋。
陈洛盯着那扇门合拢,听到门闩插上的声响,才转过身来:“肉没了,咱们先回,等天亮了再来行不?”
“行,已经耽误你们不少工夫了,我们先走,明天一早再过来。”
有人带头应道,后面跟着一片附和声。
人群开始往外散,有人边走边回头补了句:“小落,你也早点歇着。”
寒风吹过院墙,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别愣着了!肉都没了,现在追上去,哪怕蹭到点油星子也是赚的!”
这话像根火柴扔进油桶。
人群轰然炸开,脚步声踩着泥地往外涌,衣角在门框边刮出簌簌声响。
不到六十次呼吸的工夫,院子里就只剩下四个人——陈洛和他娘云翠,还有陈向前、陈孝连两个长辈。
陈洛眼光一瞥,弯下腰从案板底下抽出个油纸包。
油渍已经洇透了纸面,露出一角暗红色的肉块。
他走到两人跟前,压低声音说:“四爷爷,大爷,这本来是留给我自个儿的,你们带回去,配上酒暖暖身子?”
陈向前愣了一瞬,手指碰到纸包时还带着锅灶的余温。
他接了过去:“行,反正这是你弄出来的东西,我也不跟你客套。
掂着得有两斤,我给你钱。”
陈洛一把攥住老人的手腕,力道大得让陈向前皱了皱眉:“给什么钱?您这是拿巴掌扇我脸呢!这点东西算我当侄孙的孝敬您二位,成不成?快回去吧,这天冷得骨头缝都疼。”
他边说边推着两人往门口走。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外面的寒气裹着夜色扑进来。
陈孝连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云翠正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皱纹里全是跳动的橘红色影子。
“小落啊,”
陈孝连拍了拍陈洛的肩头,声音沉了几分,“你娘……云丫头年纪大了,晚上别让她熬着了。”
说完又是一声叹息,转身走进了黑暗里。
陈洛站在门口,直到那两个模糊的身影完全被夜色吞没,才缓缓合上大门。
门闩落下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灶火前的两个人身上,脚步沉重地挪了过去。
“你岁数不小了,熬夜伤身子。
回去睡吧,剩下的活我一个人干。”
云翠握着火钳的手猛地僵住。
铁钳顶端戳进炭灰里,火星溅到她的手背上,烫出一串细小的白点。
她浑身一抖,像是刚从梦里惊醒,抬眼看向陈洛时,眼眶里已经蓄满了亮晶晶的东西。
可陈洛已经走到台阶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打火机咔哒响了一声,火苗舔上烟纸,烟雾顺着他的呼吸散进冷空气里。
他就那么蹲在台阶上,盯着烟头发出的暗红色光点一明一灭。
云翠使劲憋着喉咙里的酸涩,扯出一个笑来,声音却有些发颤:“我没事……真的。
我这个人觉少,一夜不睡也不算啥,真的……”
说到最后一个字,她的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抖动,尽量把脑袋往胸口缩,像是想把眼泪藏进衣领里。
但陈洛的视力比普通人强出三倍不止。
烟头的亮光里,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些滚落下来的水珠,砸在灰扑扑的围裙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这一刻,他忽然能确定了。
云翠是真的变了。
可他还是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像换了颗心似的?
林殊芳蹲下身时,瞥见云翠眼角有东西在闪。
她一条腿别着,压低声音说:“娘,要不您回去歇着,我自个儿守着。
您放心,我肯定不会给小落惹麻烦。”
云翠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嗓子里挤出几句话:“没事,刚才烟呛了眼。
赶紧烧火,这天冷得邪乎,火不能灭。”
说完,她把目光钉在跳动的火焰上,连余光都不肯往陈洛那边挪一寸。
林殊芳没再劝。
她心里清楚,这是她们和陈洛之间仅剩的几根线头,谁都不舍得松手。
陈洛靠在台阶上抽烟,偶尔起身掀锅看一眼,又坐回去。
时间像冻住的河水,爬得极慢。
凌晨三点,那股熟悉的香气又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比上次更浓,带着肉和料的纠缠。
林殊芳喉咙动了一下,紧接着像是被什么扎到,慌忙捂住嘴,眼神心虚地往陈洛那边飘。
云翠脑子里还在转着之前陈洛说的那些话,香味灌进鼻孔,她脸上却没什么波澜。
陈洛忽然站起来,走到灶台前,一把掀开锅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