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滚的白雾从锅盖边缘挤出来,铁锅下头的柴火已经烧了大半宿,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四个小女孩从屋里冲出来时,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被夜风一激直哆嗦。
梁晓燕一把拽住离她最近的大丫,另一个手揽住两个小的往屋里推,嘴里喊着“回去穿袄”
孩子不想走,眼睛死盯着那口锅,脚步被生拉硬扯才拖进门。
梁晓燕回头看了眼铁锅方向,鼻腔里全是那股浓郁的肉气,连她都觉得嗓子眼儿泛口水,更别提四个小的了。
锅里的肉已经炖了将近六个钟头。
陈洛用木勺拨了拨汤面,骨头和肉块在暗红色的汁水里翻滚,香料渣子沉在锅底。
他抬手掀盖子的瞬间,一股白汽像活物般蹿起来,裹着浓烈的香气朝四面八方扑出去。
蹲在墙根底下打盹儿的陈振华猛地睁开眼,脑袋差点撞上门框。
他吸着鼻子凑过来,围裙上沾着灰的手直接往锅沿儿上搭。
另外几个年轻人本来坐在长条凳上,这会儿全站了起来,脚步不自觉地朝铁锅移动,喉结上下滚动。
锅里的鸡爪表皮已经炖透,呈现出深褐色的光泽,微微颤动着。
“我这回可没跟你们客气的说法。”
陈洛往后躲了躲那股热气,伸手拍了下陈振华的后脑勺,“这东西急不了,非得熬够时候肉才烂。
你们要是能等到半夜,那就有得吃,等不了就先回去,明天再拿碗来盛也行。”
陈振华捂着脑门笑了一声,眼睛没离开锅里的肉。”等呗,反正回去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咱几个就在这儿守着。”
他说完又凑到锅沿边儿,低头呼了口气,那股肉气灌进肺里,冰凉的夜风都被冲散了。
旁边的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绷着。
他们跟陈洛的关系没有陈振华那么近,不好意思把脑袋直接伸过去,只能站在几步之外,鼻子使劲吸着空气。
其中一个穿着军绿色外套的小伙子舔了舔嘴唇,手掌在裤子上来回擦了两下。
陈洛没搭理他们。
他本来就没打算一个人吃完这锅东西,卤好之后打算分几碗送到村里几个长辈那儿尝尝,让人家给提提意见。
现在这几个人撞上来,倒是省了他拎着碗挨家跑腿的工夫。
梁晓燕从屋里出来时,手里提着一件棉袄披在身上,目光落在铁锅周围那几个人的背影上。
她早就听村里人说过,隔着半里地都能闻见老陈家灶房的香味。
今天她亲眼看着陈洛往锅里丢香料,每样东西都认得,没有一样稀奇古怪的。
但那股味道的霸道劲儿还是让她心里发虚——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方子,能香成这样?
陈洛把锅盖重新盖回去,又往灶膛里添了几根干松枝。
火苗舔着锅底,声响低而绵密。
几个人重新蹲回原来的位置,有人靠着墙根,有人坐回长条凳上,眼睛却时不时往锅的方向瞟一眼。
夜里的虫鸣渐渐弱下去,只有柴火的燃烧声和铁锅里汤汁翻滚的咕嘟声交替响着。
时间滑过凌晨的标记时,陈洛伸手握住了锅盖的木把。
他猛地将盖子掀开,蒸汽像白柱子一样腾起,撞上低矮的屋檐后散开。
那一瞬间,夹着肉香和香料气息的热浪朝四面八方扫过去,墙角的蜘蛛网被气流冲得晃动了两下。
原本歪着脑袋的几个人像被电击一样弹了起来。
陈振华的眼睛瞪得溜圆,那点儿困劲儿全被那股气味冲散了,他张嘴想说什么,舌头打了几下结才挤出两个字:“成了?”
屋里传来孩子的叫声,棉衣都顾不上穿就往外跑。
梁晓燕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把三个小的拦腰抱起来往回走,另一个被大丫拉住了手腕。
孩子的哭声和笑声混在一起,梁晓燕的声音在里面来回穿:“穿上衣服再吃, ** 不让吃。”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那股香味儿钻进鼻子里,她已经好几十年没因为一口吃的产生过这种急切感。
陈洛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从锅里捞出十几个鸡爪,油光发亮的表面冒着丝丝热气。
他先递了一个给陈振华,然后把剩下的分给其他人。
接过去的人没人说话,低头就啃。
鸡爪的皮已经炖得酥软,牙齿刚一碰就裂开,里面的筋连着骨头轻微拉扯。
滚烫的汤汁沾在嘴唇上,陈振华吸了一口气,把嘴里的肉含了几秒才嚼。
他旁边那个穿军绿色外套的年轻人啃得有点急,舌头被烫了一下,但他没停,只是呵了两口气又接着咬。
他们那代人都是从那个年月熬过来的,肚子里没油水的时候,别说鸡爪子,连鸡毛都舍不得扔,搁锅里炖烂了也能嗦出点滋味儿。
也就是到了最近十来年,日子才算像点样,鸡爪子这种边边角角的东西才渐渐没人稀罕了——实在是这玩意儿难拾掇,又嚼不出啥好味道。
“乖乖,这也太香了,哥,这当真是鸡爪子?”
陈振华咬了一口,舌尖上的香味儿差点让他把自己给吞了,眼睛瞪得溜圆看向陈洛,嘴上却没停,又往嘴里塞了一根。
啪!陈洛抬手就削了他后脑勺一巴掌:“你个没出息的,你侄女就在跟前,再让我听见你嘴里不干不净的,看我不收拾你!”
这话一落,旁边几个年轻人刚想跟着嚎一嗓子表达震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脸憋得通红。
梁晓燕抿着嘴笑,捏起一根鸡爪子咬下去,满嘴的香气直冲脑门。
她这几个月吃了不少好东西,自己厨艺也算拿得出手,可怎么也没想到,鸡爪子能做成这副模样。
肉烂得透了,一进嘴里就跟化开了一样,像吃……吃……那时候市面上还没果冻这东西,她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个词来形容那股感觉,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当家的,这味道绝了。”
小英三姐妹一个劲点头,抱着鸡爪子啃得满手油光。
彤彤小嘴吧嗒吧嗒地嚷着:“爹最厉害了,比娘还厉害,鸡爪爪好吃,是彤彤吃过最好吃的,嘿嘿……”
看他们那副模样,陈洛也捞了一根尝了尝。
说真的,这年头的鸡跟几十年后那些饲料催出来的完全不是一回事,这肉香浓得连他都有些顶不住。
虽然他觉得跟前世那位老师傅教他的还差那么一丁 ** 候,可原生态的鸡肉把这点差距全给抹平了——不对,应该说比老师傅自己做的还要香。
因为炖的时间够久,鸡爪子早就脱了骨,舌头一抿肉就滑下来了。
不到一分钟,几个人就把手里的鸡爪啃得只剩光骨头,然后一个个眼巴巴地盯着陈洛。
陈洛翻了个白眼,瞪了陈振华他们一眼,转身抱起一个猪头搁在案板上,抡起刀噼里啪啦一阵剁,把猪头砍得零零碎碎。
收拾完了,他才冲几个人摆摆手:“行了,别看了,最后再分你们一点。
这些都是我要拿去卖钱的,你们尝个味儿就得了。”
陈振华抓着那块猪拱嘴,牙齿猛地陷进去,油脂顺着嘴角往下淌,他含混着说:“能卖钱,肯定能,这也太香了。
哥,我能买点不?给我爹我娘还有我媳妇带回去。”
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对啊哥,我们也买,拿回家让家里人尝尝。”
“哥,你就卖点给我们吧,今天不把这瘾过了,晚上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陈洛话音刚落,这伙人就炸了锅似的嚷开了。
好在他们离村子够远,要不然这动静,准得被人安上个扰民的帽子。
梁晓燕站在边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琢磨着,想让陈洛干脆白送他们一些。
以前这两口子没少受村里人接济,如今自家日子好过了点,琢磨着回报一下乡亲们,她觉得这事该干。
可她还没鼓起勇气跟陈洛提,陈洛就先笑着开了口:“想买?行。
你们回去也跟家里说一声,这东西我弄到公社去,最少也得卖一块钱一斤。
但你们以前没少帮衬我,今天我就全按半价走,五毛一斤。
不过说好了,就这一回。
往后你们再想买,就得按原价了。”
“成,这价太地道了。
兄弟们,还愣着干啥,掏钱,买肉!”
陈振华那嗓子吼得跟打雷似的。
其他人也没二话。
眼下生猪肉都八毛一斤,陈洛搁了那么多料,又炖了这么老半天,卖一块钱一斤已经是实打实的心价。
他们能用五毛拿到,那全是陈洛给脸。
至于以前那些小恩小惠,过去这两个多月,陈洛早就还了个七七八八。
关键是,这帮人虽然年轻,可都是捱过苦日子的人,加上家里长辈时不时念叨,大多明白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
更何况谁都清楚,要是陈洛今天敢白送,明儿个全村的人都得跑来伸手。
全村二百六十八户,一千两百多口子人,陈洛得搭进去多少肉?
于是陈振华那一嗓子吼完,所有人把藏在身上的钱全掏了出来。
不过这几个小伙子,除了两个结了婚的手里捏着点大票子,剩下几个全是一把毛票。
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日子飘了,陈振华这货一开口就要了十斤猪头肉,外加两斤鸡爪子、三斤大肠……其他人手头紧的,也把手里的钱花得一干二净。
紧接着,陈洛辛辛苦苦炖出来的那一大锅卤味,眨眼间就少了三分之一。
买到了东西的年轻人这才心满意足地抱着卤味,骂骂咧咧地出了院子。
陈洛把他们送到门口,把门关上,刚一转身进了院子,就看见梁晓燕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又是扭捏又是尴尬。
陈洛愣神的当口,走上前问了一句:“这是怎么个情况?”
梁晓燕身子猛地一震,声音里带着点颤:“我就琢磨着,老蔫儿叔从前可没少伸手帮衬咱家,今天咱却接了华子的钱,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
陈洛伸手捏了捏媳妇儿那已经圆润起来的脸颊,嘴角扯出个无奈的笑:“你啊,就是心思太重。
不过这钱,非收不可。
要是不收……”
他压低声音,把自己的打算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梁晓燕听完,后背刷地冒出一层冷汗——幸好刚才自己没多嘴,要不然往后这日子怕是要鸡飞狗跳。
见她那副吓得不轻的模样,陈洛抬手慢慢捋了捋她的发丝,语气放软:“行了,赶紧把东西捞上来,你带闺女们先回去睡。
我再卤一锅,明儿村里人肯定得来买,得备足了。”
梁晓燕先点了点头,又猛地摇头:“不了,我留下来搭把手。”
“不行。
你现在身子重,熬一宿对大人孩子都不好。
听我的,回去躺着。
往后卤味这边的活,多半都得交给你,有你忙的时候。”
陈洛说得不容商量。
梁晓燕想了想,也觉得是这么个理,尤其一想到肚子里这回八成是个带把的,心里头竟莫名泛起一阵酸涩——对孩子生出点愧疚。
“那行,我现在带她们去洗洗。
你忙完了赶紧眯一会儿,明早要是来人,我先顶一阵。”
说完,她招呼四个闺女走。
几个小姑娘吃了个肚圆,嘴上还惦记着锅里剩下的,可肚子实在塞不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