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猎人看着猎物一步一步走进了
饭桌上的话一出口,祁卫洋就笑出了声。
他动身前就琢磨过,自己这侄子和陈洛之间肯定处得不错,可到了现场才发现,他之前的判断还是保守了。
这两人之间的热乎劲儿,压根不像普通战友,倒像是从小一块儿光屁股长大的亲兄弟。
不过仔细想想,倒也不奇怪。
毕竟他们前前后后经历了两次并肩作战,一起扛枪上过阵的关系,热络成这样没什么好意外的。
王青贵那张脸变得比翻书还快,刚才还绷着的表情瞬间融化,换上了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切——你让 ** 点啥都行,但过来蹭饭这事绝对没商量!你倒是给个准话,答应还是不答应?”
说话间,他还朝陈洛挤了挤眼睛。
祁卫洋看着面前两个年轻人,轻咳了两声:“行了,刚才青贵说的基本属实。
这个职位确实是他费了好大的劲才争取下来的,毕竟咱们单位以前没有这样的先例。
之所以要这么做,是因为你昨天帮着处理了一件大事。
如果你挂着公安顾问的头衔,一等功拿不到,二等功肯定是稳妥的。
可要是不是这个身份,这次你顶多拿个二等功,搞不好就只有三等功。”
王青贵紧跟着补充了一句:“以后咱哥俩儿一块儿办差的机会多着呢。
你该不会真愿意因为没个正式编制,让自己应得的功劳缩水吧?”
陈洛听完点了点头,眼神里掠过一丝恍然。
他对功劳等级这个东西,倒没有太多感触。
前世经历过不少这类事,他也帮公安和武警做过好几回任务,对各种功劳的评定多少摸到了一点门道。
之前那些任务之所以给的功劳那么重,完全是因为那几件事的后续影响太大——不管是潜伏的敌特,还是敌人的侦察小队,又或者后来的那批人,每一个都会捅出大篓子。
可这次不一样。
这一回的对手,不过是跑过来寻找所谓的黄金。
再说了,那些黄金到底埋在哪儿,能不能被找着,都是没影儿的事。
说得难听点,如果那些敌人已经挖到了黄金,陈洛从他们手里夺回来,按那些金子的数量估算,起码也是二等功起步。
可转念一想,他猛地回过神来,脸上浮出一抹“我早该想到”
的神情,扭头盯着王青贵:“我他妈说什么来着?你让我接这个顾问的差事,就是为了将来方便给我下 ** ,对不对?”
话音刚落,王青贵的脸上闪过一瞬惊疑,随即嚷嚷道:“你怎么能这么看我?我那是给你下 ** 吗?我那是给你送立功的台阶!”
你可拉倒吧!
陈洛咬着牙瞪了王青贵一眼,随后转向祁卫洋:“祁主任,加入组织这事我可以答应,但那个特别顾问就算了。
我这人散漫惯了,受不了约束。
不过以后要是真碰上解决不了的麻烦,我能搭把手的,肯定不会推辞。”
“你……”
王青贵刚听完陈洛的话,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
为了给这小子争个特别顾问的编制,昨晚他硬是磨了祁卫洋快两个钟头,口水都说干了才让对方松口。
结果呢?陈洛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往外推。
这小子脑子里到底塞了些什么东西?
祁卫洋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在陈洛脸上停留了几秒。
他原本对这个特别顾问的名头就有些不安,昨天点头应允,纯粹是因为陈洛手里的本钱够硬——三次二等功外加一次一等功,就算真把人提上去,外人也没脸挑刺。
不过说到底,陈洛自己不要才是最好的结局。
不然以后随便哪个有点资历的人都跑来要编制,他那公安口还不得乱成一锅粥?
“行,那就这么办。”
祁卫洋压根没给王青贵插嘴的空当,直接点了下桌面,“你写申请书,我当推荐人。
至于你那几桩功劳,我会催着走流程,元宵节之前争取彻底落定。”
“那先谢过祁主任了。”
陈洛笑着拱了拱手,随后朝灶房的方向偏了偏头:“饭估计快好了,我去瞅一眼。
咱们开饭?”
“成,开饭。
说实话,这顿饭我在路上就惦记上了。
青贵一路上念叨了不下三遍,今天就算脸皮厚,也得尝尝你媳妇儿的手艺。”
陈洛招呼两人落了座,往杯里添了新茶,这才转身跨出门槛。
王青贵盯着那个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片刻,腮帮子上的肌肉抽了抽,压低嗓子嘀咕:“祁叔,你说这小子到底图个啥?一个月一百块的薪水啊,那可不是小数,说扔就扔了?”
祁卫洋没接话,只是端着茶杯抿了一口,舌头在口腔里转了一圈,啧了一声:“好茶。”
王青贵:“……”
灶房里,梁晓燕正跟白教授挨着聊私话。
梁晓燕两颊泛着潮红,白教授的目光则裹着一层暖意。
陈洛掀帘进来时笑出了声:“干娘,媳妇儿,摆桌子开饭吧。”
话音冷不丁把两人从话堆里拽出来。
白教授扭过头,拍了拍衣摆站起身:“聊完了?”
陈洛点头嗯了一声。
“既然说完了,那就先填肚子。”
白教授走过他身边时,轻轻在他肩上拍了两下,声音压得很低,“晓燕儿这才怀了一个多月,胎像还浅得很。
你晚上自己掂量着点,别瞎折腾她,听明白没?”
哧的一声,梁晓燕的脸顿时烧得通红,咬着嘴唇恨恨地剜了陈洛一眼,随即把脸埋进白教授胳膊里撒娇:“干娘,自从查出有身孕,他连手指头都没碰过我。
您放心,绝对出不了茬子。”
“那就好。”
白教授摸了摸她的发顶,眼里全是宽慰。
陈洛端着菜迈进门槛时,里屋的杨教授长出一口气,后背贴着墙根缓缓滑坐下去。
他手指摩挲着桌角那道旧裂痕,暗想还好,方才那些话没飘进自己耳朵里。
前几年的那些经历,已经让这位搞了大半辈子科研的老人学会了怎么在关键时刻捂住耳朵。
梁晓燕的厨艺确实叫人挑不出毛病。
祁卫洋夹起一块炖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便点头,连说了几声好。
他在外头吃过的好东西不算少,可这会儿还是忍不住又添了半碗饭。
午饭后,祁卫洋没多耽搁。
严打的事压在那儿,早一天定下来就早一天踏实。
他招呼王青贵和警卫员,几个人顺着院门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土路尽头。
白教授这次回来,原本是受了别人托付,想请陈洛跑一趟四九城。
饭桌上她提了提,见陈洛摇头说不去,也就没再往下劝。
她更惦记的是梁晓燕这个干闺女,还有那几个干外孙女。
临走前拉着梁晓燕的手说了几句话,又冲陈洛点点头,跟着祁卫洋的车队一块儿走了。
日子像被人拨快了指针。
正月里的光阴尤其不经用,转眼就到了十三。
那天傍晚,陈家村的炊烟刚刚升起来,一股浓烈的肉香突然从某个方向压了过来,盖住了各家灶台上飘出的味道。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端着饭碗的汉子停下筷子,鼻子抽动了几下。
“这是谁家弄的?闻着比我家红烧肉还冲。”
一个中年人歪着头,朝四周扫了一圈。
“可不嘛,我家小鸡炖蘑菇闻着都不香了。
这味儿,馋死个人。”
旁边的人接话道。
“三狗子,你鼻子最灵,闻出来哪儿来的没?”
“滚蛋,你才狗鼻子。
这么远,谁闻得出来?”
“别瞎扯了,咱村人差不多都在,估计是小落那边整出来的。”
“拉倒吧,他家离村子少说半里地,啥味儿能飘这么远?”
嘴上这么说,可心里头多数人都在犯嘀咕——要是真是陈洛弄的,那得多大的动静?
几个跟陈洛关系近的年轻人已经撂下碗,撒腿朝村外跑。
他们打定了主意,去了就不能空着嘴回来,怎么也得蹭上一口。
此刻,陈洛家的小院里,一口从公社买回来的大铁锅架在新砌的土灶上。
那土灶是年后搭的,本想着初五初六就动手弄卤味,可杂七杂八的事缠得他脱不开身,硬是拖到了今天。
锅里的沸水翻腾了有好一阵子,从县屠宰场拉回来的猪头、大肠、猪耳朵,还有鸡爪、鸡翅、鸡脖,全都浸在深褐色汤汁里,咕嘟咕嘟冒着稠密的气泡。
那股子香气像是长了钩子,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勾得人嗓子眼发紧。
陈洛前世为了攒钱找闺女,特意跟人学过卤味的配料方子。
此时他站在灶台前,嗅着那股熟悉的复合香气——八角、桂皮、草果在热力中炸开,混着肉脂焦化和酱油的醇厚——竟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更别提梁晓燕她们娘儿五个了。
梁晓燕到底是吃过苦的人,咬着嘴唇,强撑着没让表情垮掉。
可四个闺女就不行了。
小手攥着衣角,眼珠子像是被绳子拴在了铁锅上,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淌,吸溜都吸溜不及。
最懂事的小英也没忍住,喉咙一滚一滚的,吞口水的声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彤彤更直接,在梁晓燕怀里扭得像条泥鳅,两条小腿朝铁锅方向拼命蹬,嘴里含混不清地喊:“肉肉香香,彤彤吃肉肉!吃!”
梁晓燕气不过,抬手在她屁股蛋上拍了一记。”成天就知道肉肉肉,你肚皮是漏的还是怎么的?要不要把你屁股割下来炖了塞饱你这张嘴?”
彤彤一愣,随即“哇”
地哭出来,眼泪珠子哗啦啦往下掉。”娘坏!彤彤要爹爹!”
陈洛又好气又好笑,伸指头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小馋猫,消停点。
你娘肚子里可揣着你弟弟呢,你这么折腾,是想把他踹出来?”
他本来以为这丫头还得闹一阵,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盘算好了哄她的招数。
谁知彤彤一听这话,哭声戛然而止,胖乎乎的胳膊立刻收紧,小心翼翼地贴在梁晓燕肚子上,抽抽搭搭地问:“娘,肚肚疼吗?弟弟没事吧?彤彤给你吹吹……”
梁晓燕哭笑不得,白了她一眼。”娘没事,你接着闹呗。
反正你眼里只有肉,不要娘了,娘坏嘛。”
“有……有吗?”
彤彤脸上的担忧瞬间蒸发,换上一副心虚的表情,大眼睛左右瞟着,拼命朝陈洛挤眉弄眼。
那副生怕被丢下的求生模样,惹得陈洛仰头笑出声。
小英跟另外两个丫头也在笑,可她们的视线始终没离开那口铁锅,像是怕一眨眼锅里的肉就会自己逃走。
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
陈振华第一个冲进屋,鼻翼翕动着,目光死死钉在铁锅上,深吸一口气,脸上浮出近乎陶醉的神色,长长“啊”
了一声,才扭头问:“哥,这啥玩意儿?咋这么香?”
他身后几个年轻人紧跟着涌进来,七嘴八舌炸开了锅。
“是啊哥,这味道也太冲了吧?隔着三条巷子都闻见了!”
“我家晚上吃的红烧肉,跟这一比简直连白水煮菜都不如,忒带劲了!”
“哥,这得炖多久才能吃?能给咱们尝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