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看来,那套东西已经够周全了,怎么还能有补充?一时间,王青贵心里翻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眼神里带了点“原来你还藏着一手”
的意味。
陈洛没去理会王青贵的目光,他一边回想前世亲历过的两次集中整治,一边慢慢组织语言,跟祁卫洋细细说了起来。
白教授和梁晓燕正好过来看了一眼,刚听见“集中整治”
几个字,白教授立刻拉着梁晓燕转身退回厨房——保密的分寸,他心里有数。
屋里的杨教授却快疯了。
他恨不得立刻消失,但这房间除了刚才进来的那扇门,再没别的出口。
外面的声音不算大,却字字往耳朵里钻,他捂住耳朵也没用,那些话还是一点不落地灌进脑子里。
他真想找个东西把耳朵堵死。
足足半个钟头,陈洛连回忆带讲述,一口气说了半小时。
直到确认再也想不出别的,他才停下来。
祁卫洋的眼睛亮得发烫,那目光像要把陈洛的脑袋撬开,看看里面到底还装了多少东西。
好在他在刀尖上滚过多少回,短暂的震撼之后,迅速稳住了情绪。
但他还是死死攥住陈洛的手腕,声音带着颤抖:“陈洛同志,听你说这一席话,比我当二十年公安还管用。”
陈洛被这句话惊得往后退了一步:“祁主任,这话太重了,我没那么大本事。
就是凭自己这些天的观察,胡乱琢磨出来的,您别见怪就行。”
“见怪?我怎么可能见怪?”
祁卫洋声调提高了半度,“陈洛同志,你补充的这些,对我们来说太关键了。
我有预感,有了这些,接下来的行动,战果会比预想的大得多。”
他顿了顿,又开口,语气比刚才更郑重:“陈洛同志,我再问一次,要不要加入组织?”
憋了半晌没吭声的王青贵终于忍不住了,插嘴道:“哎,祁叔,您干脆直接说,小落加入之后,让他当咱们市局的特别顾问,行不行?”
什么?特别顾问?
陈洛脑子里嗡地一声,彻底懵了。
怎么就突然冒出个市局特别顾问来了?
堂屋里的光线有些昏暗,陈洛的后背紧贴着椅背,目光死死锁住王青贵的脸。
他方才吐出的那口气还没完全散尽,又被王青贵那句话噎得胸口发闷。
那个“特别顾问”
到底是什么东西,王青贵那句“福利”
听上去就透着不对劲。
陈洛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指尖触到木头上一条细小的裂纹。
他脑海里翻涌着一丝模糊的记忆——前世倒是听过特别顾问这个说法,但那至少是十几年后的事情。
如果这个时代就已经有了这个职位,那只能说明一件事:自己这个“编外”
的名头,恐怕不是什么清闲差事。
他盯着王青贵,希望从这个家伙脸上捕捉到一点破绽。
王青贵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嘴角抽了抽,伸手在裤兜里摸了摸,掏出一包挤得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烟雾在昏黄的空气中缓缓扩散,模糊了表情。
“别想太多,”
王青贵的声音有些含混,烟雾从牙缝里挤出来,“就是个挂名的位置。
你人在家待着,有事儿我们才去找你。
每个月一百块,白拿。”
他侧过头,冲陈洛挤了挤眼,那表情活像在推销一件自己都不太信得过的东西。
陈洛没有接话,视线转向坐在一旁的祁卫洋。
那个男人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嘴唇碰到缸沿,发出轻微的吸溜声。
祁卫洋没有急着开口,像是在等陈洛自己想明白。
“你给我说清楚,”
陈洛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尖敲了敲桌面,“这个特别顾问到底要干些什么?什么疑难案件?你是说那些 ** 的、放火的、抢劫的,还是别的什么?”
王青贵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挠了挠后脑勺,目光闪烁了一下,然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嘿,你这小子,怎么这么不信人呢?我王青贵什么时候坑过你?”
话音刚落,他自己就意识到这话说得多没底气。
他们两个认识的时间掰着指头算也不到三个月,但被坑的次数,恐怕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虽然每次陈洛都能从坑里捞到点好处,可那毕竟是坑。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墙上的老挂钟在滴答作响。
陈洛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鼻腔里闻到一股从厨房飘来的油腥味混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夜色已经笼罩了整个院子,蛙鸣从水田那边隐隐传来。
王青贵见他还不松口,急了,伸手拽了拽自己的衣领,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兄弟,你听我说,这真的是好事儿。
你不信我给你打个比方——”
他顿了顿,目光在屋梁上扫了一圈,似乎在想怎么把这个事儿包装得好听一点:“比方说,你在家里睡觉呢,突然电话响了,那边说,陈顾问,出事儿了,你来一趟。
你动动脑子,给个方向,然后该吃吃该睡睡。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陈洛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全是不信。
王青贵举手发誓:“我要是骗你,我就是你孙子。”
“你别,”
陈洛摆摆手,“我怕折寿。”
祁卫洋终于放下搪瓷缸子,缸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平静地落在陈洛脸上:“小王说的,基本属实。
这个特别顾问,确实不是什么正经编制,就是个顾问性质的位置。
平时你该怎么生活怎么生活,真有案子需要你帮忙的时候,他们才会来找你。
而且,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个位置不会影响你其他事情。”
陈洛的手指停住了,他盯着祁卫洋的眼睛,想从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里找到点什么。
但祁卫洋的表情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那工资呢?”
陈洛问。
“一百块一个月,固定发放,不管你去不去上班都照给。”
王青贵抢着答话,脸上又重新挂上了笑容,“怎么样,哥哥够意思吧?你这一个月一百块,一年就是一千二,再加上你自己那些营生,日子不是美滋滋?”
陈洛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堂屋里扫了一圈,看到墙角堆着的柴火,看到门框上挂着的腊肉,看到桌子上放着的半瓶酱油。
这些琐碎的物件让他觉得踏实,也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这个所谓的“特别顾问”
,可能会打破他现在这种平静的生活。
“我需要时间考虑。”
他最终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决。
王青贵想说什么,被祁卫洋一个眼神压住了。
“行,”
祁卫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你考虑好了,给我或者小王,还有你那个——老周同志,打个电话都行。”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陈洛一眼,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这个位置,不会有人逼你。
但你如果真坐上去了,有些事,就不是你想不想管的问题了。”
夜色完全笼罩了小院,月光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晕。
陈洛站在门槛上,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门框。
第二天一早,村里人就被一股浓烈的香味惊动了。
那股味道从陈洛家的院子里飘出来,穿过竹林,绕过水塘,沿着田埂一路蔓延,然后撞进了每一个早起的人的鼻子里。
那是一种带着油脂焦香、香料辛味、糖色甜腻的复合气味,像有什么东西在小火上慢慢煨煮,把骨头的精华、肉质的弹韧、香料的层次都融进了锅里。
李老二端着碗蹲在自家门口喝粥,筷子夹着一根咸菜,刚往嘴里塞了一半,筷子就停在半空中,嘴巴也不动了。
他深吸了一口空气,眯起眼睛,好像在确认那股味道是不是自己闻错了。
“这是啥味儿?”
他把最后一口粥倒进嘴里,站起身朝陈洛家的方向望了望。
隔壁的刘婶正在院坝里晾衣服,闻到这股味,直接把手里的湿衣服往盆里一扔,鼻子抽动了几下:“这味儿不对劲儿,肯定是陈洛那小子又整啥好东西了。”
她扯着嗓子朝屋里喊了一声:“当家的!你快出来闻闻!”
刘叔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脸上还沾着锅灰,他使劲吸了吸鼻子,眼睛一下就亮了:“这不是卤肉的味道吗?我年轻时去县城吃过一回,就是这个味儿!”
消息像长了腿,顺着风跑遍了整个村子。
陈洛正在灶房里盯着那口铁锅,锅里翻滚着褐色汤汁,水面浮着油花和香料的残渣。
他用勺子舀了一点汤汁,凑到嘴边尝了尝,舌尖被烫得发麻,但那股复杂的香味瞬间占据了整个口腔。
“差不多行了。”
他自言自语,把灶膛里的柴火抽掉几根,让火势弱下来。
锅里的东西是一整只鸭子,还有几根猪蹄和几块五花肉。
这些东西是昨天傍晚他让王青贵帮忙从镇上带来的。
至于香料,则是在山脚那片老林子里找到的一种叫“山茴香”
的野生植物,配上几片老姜和几把花椒,再加上从供销社买回来的酱油和碎 ** 。
陈洛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掀开锅盖,蒸汽带着浓郁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用筷子戳了一下鸭子大腿根,筷子轻松穿过皮肉,毫不费力。
“成了。”
他话音刚落,院门就被拍得震天响。
“陈洛!你小子在不在家?”
李老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
陈洛无奈地走出灶房,看到院门外已经围了七八个人,都是村里熟脸。
李老二站在最前面,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拍门,那架势跟兴师问罪似的。
“老李叔,这是咋了?”
陈洛靠在门框上,不紧不慢地问。
李老二瞪了他一眼:“你还问我咋了?你这院子里的味儿都飘到我屋里来了,我媳妇上吊逼着我来找你讨一口尝尝!你说咋了?”
陈洛哭笑不得,但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
他本来是打算用这个卤味探探路子,看看村里人能不能接受这种新口味,没想到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他把铁锅端到院坝里的石桌上,热气还在袅袅升腾。
他用刀把鸭子切成几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片成薄片,猪蹄则整个放在盘子里。
“大家尝尝吧,”
他往后退了一步,“也不用多,一口试试味道就行。”
李老二第一个上前,用筷子夹起一块鸭肉,咬了一小口。
他的表情从怀疑变为惊讶,然后变成纯粹的享受。
鸭皮已经卤得透亮,瘦肉丝毫不柴,连骨头缝里都渗进了香味。
“唔!”
他含着一嘴肉用力点头,“好!好吃!比我在县城吃过的那个卤肉还好吃!”
其他人哪还忍得住,七手八脚地拿起筷子,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几盘肉。
陈洛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但他没有注意到,人群外围,王青贵正靠在墙根,手里夹着半截烟,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