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正对上云翠那双浑浊却透着寒光的眼睛,连忙点头:“妈,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不敢乱想。”
云翠冷哼一声,转身大步朝屋里走去。
棉裤腿扫过门槛内侧,带起一小撮灰土。
林殊芳咬住下唇,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跟上。
北风掀起她鬓角花白的碎发,她听见自己牙齿咬得咯吱响。
***
牛棚门口堆着干透的玉米秆,杨教授弯腰抽出一根,折断的声音在空荡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白教授站在他身后,指着对面那间矮房说:“老祁,你猜当年我俩在这儿住了多久?”
祁卫洋没接话,目光扫过墙角那口豁了边的铁锅。
铁锅里积着半锅雨水,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倒映出灰蒙蒙的天空。
王青贵站在他侧后方,腋下夹着个公文包,手指不停地摩挲着公文包的皮面。
“老孙!”
杨教授冲屋里喊了一声。
门帘掀开,一个干瘦的老头探出头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出了线头,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但眼睛却亮得发烫。
孙铭信看清来人后,三步并作两步跨出门槛,抓住杨教授的手:“老杨,你们……你们这是来看我这个老不死的?”
白教授在旁边笑了:“老祁,这位就是孙铭信。
以前在上海开了三家厂子,八年前被人批了,扔到这儿改造。”
孙铭信的目光掠过王青贵,在王青贵腰间的枪套上停了一瞬,随即转向祁卫洋。
他没见过这个人,但这人站姿笔挺,手指关节粗大,袖口露出小半截手腕上有道陈年疤痕。
杨教授两口子以前是什么身份,他心里门儿清,能让杨家嫂子亲自陪着过来、能让市局副局长像跟班一样跟着的人——孙铭信眼皮跳了一下。
“进屋坐,屋里暖和。”
孙铭信侧身让开门口,伸手掀起了棉门帘。
帘子刮过他的后背,露出棉袄上几块深浅不一的补丁,线脚歪歪扭扭,像是自己缝的。
祁卫洋迈过门槛时,脚底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半截草鞋。
草鞋已经磨得只剩鞋底,稻草根部发黑,被踩得扁塌塌地贴在地上。
他没说什么,抬脚踏进了那间昏暗的屋子。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麦秸干透后的焦香。
墙角支着一块木板,上面铺着黑得发亮的棉被;窗台上摆着一只搪瓷缸子,缸沿崩了些瓷,露出黑色的铁皮。
孙铭信拉过仅有的两张凳子:“坐,都坐。”
杨教授没坐,他站在窗前往外看。
窗外是那片光秃秃的杨树林,枝丫交错着伸向天空,像人伸出的手掌。
白教授拉了拉祁卫洋的袖子,压低声音说:“老祁,当年要不是老孙救了场火,这牛棚早就烧没了。”
祁卫洋点了点头。
他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烟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刚从这屋子里冒出来的。
他看了眼孙铭信的手——拇指和食指夹着卷烟丝,指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污垢,指甲盖裂了一道缝。
“坐下说。”
祁卫洋说。
他的声音不重,却让屋子里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安静了下来。
空气中飘着饭菜的热气,混合着土墙缝隙里渗出的潮味。
那间屋子里不停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像是有人拿钝刀子在喉咙里刮。
孙铭信的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做买卖二十年,早把看人脸色这本事炼进了骨头缝里。
听见白教授叹气,他便顺势接上了话茬:“我这日子嘛,苦是苦了点,倒也算清净。
就是见不着你们两口子扯闲篇,总觉得少了点滋味。”
他说着侧过头,瞥向那间屋子。
屋门关着,吴家两口子没出来。
灶膛的烟从瓦缝里钻出来,混着饭香,也裹着那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白教授摇了摇头,声音压在嗓子眼里:“不怪老吴,于主任那病,确实磨人。”
“我心里有数。”
孙铭信的嗓音低沉下去,像是从井底捞上来的,“这阵子我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可总觉得悬。
我原想着去镇上找个郎中,后来……算了。
听天由命吧。”
他这句话说完,周围安静了几秒。
几个站在一起的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那些没能熬过去的,死了连一抔黄土都落不下,草席一裹就不知扔在哪个山沟里了。
祁卫洋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把所有人的目光拽了过去:“那间屋里的,什么来路?”
杨教授接过话,语调平得像在念报告:“男的叫吴志云,哈市理工的副校长。
女的叫于夙颜,市第一医院外科的主任。
被人点了名,送到这儿来的。”
祁卫洋静静地听完,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指节泛白。
他盯着那扇还在传出咳嗽声的木门,过了半晌才问:“咳嗽那个是于主任?什么毛病?”
“说不上来,三四年了。”
白教授苦笑着搓了搓手,“我猜是慢支,可咱们这地方,别说拍片子,连正经大夫都见不着。
亏得村子里的婆姨心善,隔三差五给送点草药,不然她怕是两年前就撑不住了。”
祁卫洋的脸沉得像要下雨。
他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砸向王青贵:“你现在就给市第一医院打电话,让他们派最好的医生过来!”
话音没落,孙铭信的眼睛瞪圆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他偏头去看白教授夫妇,白教授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王青贵站在原地,脸上的肌肉跳了两下,憋出一句:“祁叔,不是我不去——那位的身份,我怕……”
“怕什么怕?”
祁卫洋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块石头砸在泥地上,“人命关天!她是外科主任,是国家的人!出了什么事,叫他们来找我!我倒要看看,现在风浪都过去了,谁还敢把人往死里逼!”
咳嗽声从屋里又传了出来,一声接一声,像钝刀子割着在场的每个人的耳膜。
十一点的阳光斜切过窗棂,在堂屋的砖地上划出一道明晃晃的分界。
陈洛推开门时,四个女儿已经像麻雀似的扑进里屋,叽叽喳喳翻检着各自的收获。
梁晓燕跟在最后,嘴角牵起的弧度怎么看都带着勉强。
“当家的……”
她压低声音,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真不去娘那边?”
陈洛没接话,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盯着门框上一道陈年的裂缝,眼前晃过的却是上一世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云翠的哭嚎,陈向东倒在血泊里的闷响,林殊芳拖着断腿在医院走廊里爬行的身影。
那些画面像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每一寸细节都清晰得叫人胃里泛酸。
即便如今云翠把姿态放得再低,低到尘埃里开出花来,可“迟来的好”
这三个字,在他这儿早就变了味。
“我去喊干娘他们。”
梁晓燕读懂了他的沉默,收拾起脸上的情绪,转身往灶房走,“你们回来就开饭。”
话音还没落地,院子里就响起白教授爽朗的笑:“别喊了,我们自己来了!”
紧接着是杨教授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打趣:“瞧这巧劲儿,跟说书先生编好了似的。”
陈洛快步迎出去,把祁卫洋一行让进屋。
白教授脚下一转,说是去灶房帮梁晓燕搭把手,娘儿俩说说话;杨教授也笑着跟进里屋,说要检查四个丫头的功课。
警卫员留在院子里,目光扫过围墙和屋檐,像根钉子一样杵在那儿。
堂屋里眨眼间只剩下三个人——祁卫洋、王青贵,还有陈洛。
陈洛正要转身去沏茶,袖口却被一句话钉住了。
“陈洛同志,”
祁卫洋的声音不高,却像钟杵撞在铜壁上,“有没有想过加入组织?”
茶壶停在半空。
陈洛扭过头,看见祁卫洋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那笑不像玩笑,倒像是把一块烧红的铁轻轻搁在你面前,等你自己去握。
他又看向王青贵,对方正低着头吹茶盏里的浮沫,仿佛根本没听见这句话。
沉默漫开来,像午后黏稠的空气。
陈洛把茶壶放回桌上,手掌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想是想过,可……”
他没说完,目光落在门外那道光影的分界线上,一半亮得刺眼,一半沉在阴影里。
茶水在瓷杯里晃荡出细碎的光影,陈洛还没把酝酿好的话说完,对面的中年男人已经扬起眉毛截住了话头。
“写份申请,我当你的推荐人。”
祁卫洋的声音带着不容反驳的热络,仿佛这件事早就在他的算盘上敲定了。
陈洛的舌尖抵住上颚,把那些堵在喉咙里的说辞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偏过头,目光投向旁边那位——王青贵正盯着房梁,仿佛那几根木头能开出花来。
可笑的沉默。
陈洛收回视线时,眼底滑过一丝讽刺。
他不需要看第二眼就知道,那家伙不会帮他说半个字。
“祁主任,”
他的声音压得很平,“组织的事先放一放,说说您来的真正目的。”
空气凝滞了一瞬。
对面男人的眉毛微微扬起,眼底淌过短暂的愕然——那是一种被意外搔刮到的表情。
堂堂公安系统三号人物亲自递出的橄榄枝,被一个毛头小子轻描淡写地搁在了桌上。
这事要是传出去,大概够圈子里的人笑上三天。
但祁卫洋见过陈洛的档案。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骨子里是什么货色。
于是他把那道情绪像落叶一样拂开,重新堆起笑容。
“成,组织的事押后。”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点出一串含义不明的节奏。
“我跑这一趟,也是想听听——你那个已经在京城传开名声的计划。
关于严打,青贵说全是你牵的头,连方案都是你逐条敲定的。
方便给我这老头子讲讲吗?”
陈洛脸上浮起恍然的神色,紧接着眉头挤出了沟壑。
“计划不是都交上去了?”
“交是交了。”
祁卫洋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裹着金属般的疲态,“但按方案布置下去,效果远没达到预期。
不少我们早就盯住的人居然溜了。
你说,怎么才能把人摁住?”
陈洛张了张嘴。
他想说,他不过是个蹲在巷子里卖力气讨生活的普通人。
顶多比别人多活了几十年罢了。
很多事,他知道结果,却未必知道这结果是怎么一步步长出来的。
一个混迹底层的闲散人,凭什么给公安口的三号人物支这样的招?
祁卫洋还在盯着他。
那目光像两根钉子,钉进了他的沉默里。
祁卫洋原以为这件事又要不了了之,谁知陈洛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祁主任,计划我不敢说,毕竟手头能交上去的都交上去了。
但我这儿还有几条补充,您听着,哪儿不对,您别往心里去。”
祁卫洋眼睛一亮:“好!”
连王青贵都愣住了,转头盯着陈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先前跟自己提过的那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