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丫头挣脱姐姐的手，蹬蹬蹬跑到陈洛脚边，攥住他裤管，眼睛死死盯着他掌心的棉桃，嘴里嘟囔：“爹爹，这个桃桃好漂亮，彤彤想要……”
陈洛掌心在她发顶轻轻一按，把棉桃递过去，转过身对老人说：“四爷爷，东西我收了。
就当是她对孙女儿的补偿。
告诉她以后不用这样。
我们还有几户要走，先走了。”
话刚出口，陈孝连的肩头明显松了下来，嘴角的笑纹也自然了许多：“好，你们先忙。
我待会儿就去向东家跟云丫头说。”
他一路把陈洛送到门外的土埂上，这才折返，嘴里念叨着：“总算有个好开头了。”
周翠莲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啐道：“你快别说了。
刚才那一下你是把小落架在火上烤，他没跟你翻脸就算便宜你了。
赶紧扒饭，回头还得去给祖宗烧纸。”
而在陈孝连家门外，四个丫头再也憋不住那点兴奋，纷纷把红包里的东西掏出来。
一样的棉桃，只是上面刻的字不同——彤彤的是“平安康乐”
，小英的是“开心幸福”
，小玲的是“笑口常开”
，欣欣的是“福气长存”
梁晓燕望着陈洛的侧脸，眼底的忧色毫无遮掩：“当家的，你没事吧？”
“没事。
就是……算了，不提这个。
走吧，下一家。”
就在陈洛带着妻子和几个女儿挨家挨户串门拜年的时候，一支由十几辆车组成的车队正沿着官道浩浩荡荡朝陈家村方向碾来。
大年初一，村里的年轻人都聚在门口晒暖、闲聊，车队还没靠近村口就被眼尖的人看见了。
霎时间，所有瞥见那排铁家伙的人都愣住了，紧接着，整条巷子炸开了锅。
因为陈洛的关系，这阵子村里人看小汽车的次数多了不少，可一次见到这么多辆排成长龙还是头一回。
尤其队伍中间那辆车，车前插着两面红旗，光是远远看着就让人觉得不一般。
“这么多人？全是来看小落的吧？”
“这不废话吗，咱们村儿——不对，整个公社，除了小落，谁还有这排面？”
“小落是越来越出息了，真不知道以后能走到哪一步。”
“那也不是咱操心的。
别他妈杵着了，赶紧去个人告诉小落一声——”
车队进村的消息像风一样卷过半个村子，转眼就没有一间屋子不在议论这件事。
村道上的冰碴子还硬邦邦地贴着地面，陈洛刚从老叔家院门出来，手指头还没来得及搓热乎，就听见身后脚步声踩得又急又乱。
陈振华跑过来的时候喘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直接伸手抓住了陈洛的手腕子：“哥，外头来了一大批人……不是，来了一大批车！”
陈洛胳膊一甩，挣开那只攥得死紧的手，眉头拧成了疙瘩：“你这话说得颠三倒四的，什么车不来车的？”
“真没骗你，咱们村口那条路上停了少说有十来辆，大伙儿都说是冲你来的，你赶紧拾掇拾掇，跟我过去看看。”
陈洛这才听明白怎么回事，点了下头，可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犯嘀咕。
这大年初一的，谁挑这么个日子跑来找他？莫非是昨晚那档子事让人抓住尾巴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头——真是昨晚的事出了岔子，也不可能挑这时候上门，更不可能一口气拉来这么多车。
手指在裤兜里攥了又松开，想了十几秒也没理出个头绪，他干脆转头冲屋里喊了一声：“媳妇儿，你带闺女们接着走亲戚去，我跟华子过去瞧瞧啥情况。”
梁晓燕应了一声，正准备招呼四个丫头往下一家去，可脚还没迈出去，村道那头突然飘过来一句话，像根针似的扎进耳朵里，把陈洛一家老小全钉在了原地：“囡囡们，想没想外婆呀？”
四个丫头的脑袋齐刷刷扭过去。
欣欣第一个反应过来，小棉袄下摆一甩就朝那头冲了过去，嘴里头嚷嚷得全村都能听见：“呀——是白奶奶和杨爷爷！欣欣想你们想得可厉害了！”
彤彤一看三姐跑了，小脸蛋立马涨得通红，急得鞋底在冰面上打了好几个趔趄也跟着追上去：“还有我呢！我也好想好想白奶奶和杨爷爷！”
小英和小玲两个大的倒是没跑，脚底下走得稳稳当当的，可脸上那股子压不住的激动劲儿，比鞭炮炸开还亮眼。
白教授远远看见两个小丫头撒腿朝自己冲过来，脸上那点血色唰一下全褪干净了，赶紧迎上前去。
地上的冰层薄薄地铺了一层，月光似的泛着冷光，她脚底下踩得小心翼翼，生怕丫头们摔着。
好不容易把两个小萝卜头捞进怀里，搂得紧紧的，低头就在她们脸蛋上各亲了一口。
“哎哟喂，我的心肝宝贝疙瘩，可把外婆想坏了。
以后不许喊白奶奶了，得喊外婆，记住了没？”
俩丫头被她亲得眼睛笑成了弯月牙。
可彤彤歪着脑袋想了想，两只小手挂在她脖子上，一脸认真地问：“可是彤彤已经有一个外婆了呀，为什么还要喊白奶奶做外婆呢？”
小玲刚说完拜年的话，目光就转向旁边跟过来的身影，脆生生地又补了句：“外公过年好。”
小英听见妹妹这么喊，一下子明白过来。
地面上结了一层冰壳，她本想跪下磕头，膝盖刚弯就打消了念头，改为规规矩矩鞠了一躬：“外公外婆过年好。”
欣欣和彤彤也挤上来，抢着给两位老人拜年。
梁晓燕等四个闺女都拜完了，才慢慢走上前。
她眼里的想念怎么都藏不住，声音带着点颤：“干娘，干爹，新年快乐……”
陈洛也准备开口，白教授却冲他身后努了努嘴：“小落，你去那边吧，别让人等太久了。”
他愣了一瞬，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视线尽头，王青贵正小心翼翼地搀着祁卫洋往这边走。
两人身后跟着十几个持枪的卫兵——不是普通的公安，而是警卫员。
陈洛的脸色一下子沉了，眼神开始飘忽不定。
有白教授和杨教授在前，再加上祁卫洋带着警卫员出场，而王青贵这个四九城里的“公子哥”
居然那么小心地伺候着——对方的身份已经不用多猜了。
但他还是先对着白教授和杨教授拜了年，然后扭头看向梁晓燕：“媳妇儿，后面的先别去了。
你领着干爹干娘回家，我去接下人就回来。”
梁晓燕还没来得及开口，白教授已经笑着摆了摆手：“赶紧去吧，我们娘儿几个说会儿话。”
陈洛点点头，朝王青贵走过去。
刚走到跟前，就听见祁卫洋正脸色铁青地对王青贵嘟囔：“行了，跟你说多少遍了？我还没老到走不动道的地步。
当年在战场上，我也爬冰卧雪、长途奔袭过，好歹是个兵王。
怎么到了这儿就成病秧子了？赶紧松开，不然等会儿我真揍你，信不信？”
王青贵不以为意地笑着点头：“对对对，祁叔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可那是你的事，我就是看着点儿。
你要是摔了磕了，我老子还不得从四九城飞过来把我揍死？所以你甭难为我了成不？”
“你给我滚蛋！别逼老子揍你！”
祁卫洋的脸色更难看了，显然被气得不轻。
两人身后的警卫员神色肃穆地看着前方，像是根本听不见他们的对话。
陈洛倒有点绷不住了，笑了一下，大步走到两人跟前：“老王，这位是？”
冷不丁听见那道嗓音，王青贵紧绷的脊背终于松了下来。
他刚张开嘴打算说点什么，祁卫洋已经甩开他搀扶的手，几步走到陈洛跟前，五指攥住了对方的胳膊：“你是陈洛同志吧？我叫祁卫洋。
大年初一登门，实在冒昧，你别见怪。”
王青贵怕陈洛反应不过来，赶忙凑到他耳边压低嗓子把来人的身份交代了一遍。
话音落定那几秒，陈洛脑子里像被人猛锤了一记，眉头立刻拧成疙瘩。
好在前世那些年枪林弹雨里滚过几回，心早磨成了铁疙瘩，短暂的怔忡过后他便点头应道：“原来是祁主任，你看我这……走，先回家，咱们屋里说。”
祁卫洋轻笑了一声：“那就麻烦陈洛同志了。”
陈洛刚要引路，梁晓燕忽然走过来，压着嗓子说：“当家的，还差小半条巷子没走完。
要不你跟干娘他们先回去，我带孩子们拜完这一圈马上回。”
陈洛一愣，正想回话，白教授已经接过话头：“你们一家子都去。
我和老祁他们回牛棚那边瞧瞧老熟人。”
他转脸看向祁卫洋，嘴角挂着笑，“老祁，不嫌弃的话，跟我们去看看那些‘狱友’？”
“这有什么嫌弃的。
你们两口子在这儿待这么些年没出事，全亏了这些‘狱友’。
回去以后也该让他们回家了。”
祁卫洋乐呵呵地点了头，又朝陈洛说，“这个点来确实不是时候。
拜年是今天头等大事，耽误不得。”
说完他便招呼王青贵和身后的警卫员，陪着白教授夫妇往牛棚方向走去。
陈洛张嘴想喊，却只看见王青贵朝他无奈地咧了咧嘴。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终究没跟上，转身对媳妇道：“走吧，抓紧时间，别让闺女们等急了。”
围观的人群深处，云翠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盯住小英她们脖子上挂的棉桃。
她嘴角弯起压不住的弧度，眼眶里的泪水却扑簌簌往下掉。
林殊芳在旁边轻声劝：“娘，别哭了，大年初一掉眼泪不吉利。”
云翠抬手抹了把脸颊：“我没哭。
我高兴。
你看见了吗？你二弟收了。
我连夜缝的棉桃，他让孩子戴上了。”
“看见了。”
林殊芳声音也有些发颤。
她再三确认自己没看错——陈洛真把那些棉桃接了过去。
胸腔里的惊讶慢慢化成暖意，她心里头的欢喜，不比婆婆少上半分。
云翠站在院门口，目送那几道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时，指尖掐进掌心才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
冬天的风裹着枯草屑打在脸上，她抬手抹了把眼角，转身对身后拄拐杖的儿媳说：“回去收拾收拾，把咱院儿里那几棵白菜砍了，腌上。”
林殊芳愣了一下。
半个月前她回来时，婆婆还会指着陈家方向骂骂咧咧，说那两口子白眼狼、没良心。
可现在这语气，倒像是从头到尾都没跟人红过脸似的。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应了声“诶”
脚步挪动时，木拐杖砸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闷响。
林殊芳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补了三层补丁的布鞋上。
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问：为什么突然就好了？陈洛明明不是云翠亲生的，这事儿村里谁不知道？上个月分家时那动静，连隔壁村的狗都惊动了。
可偏偏云翠送去的年礼，陈洛收了。
念头还没成形，云翠的声音就砸了过来：“把你那些歪心思咽回去。”
女人声音不大，却像腊月里的冰碴子，“你要敢给我捅娄子，我豁出这条老命也要把你和你儿子撵出这个家。”
林殊芳后背猛地一紧，拐杖差点滑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