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浑身的血差点冲破头皮,两步抢上前,在那丫头弯腰去捡碎炮筒的一瞬间,一把攥住她后领提了起来。
彤彤的视线刚落在一枚没捻子的鞭炮上,指尖还没碰到地面,整个人忽然悬了空。
小腿蹬了两下,转头就撞上老爹那张又好气又好笑的脸。
陈洛顺手在她屁股蛋上拍了两下,掌心落下去不重,声音倒是挺脆。”先去洗手,吃完饭再过来捡。”
小姑娘眨巴着眼睛,小声嘟囔:“可是彤彤想放炮炮。”
“那不行。
谁知道这些玩意儿还能不能炸?万一崩着你的手,往后拿不了好吃的,看你哭不哭。”
前面那些话她都打算再赖一赖,唯独“没法拿好吃的”
这几个字砸下来,小丫头脖子一缩,又往地上那截鞭炮看了一眼,赶紧摇头:“不要了不要了,彤彤再也不碰鞭炮了。”
陈洛这才把她放下,回头扫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三个闺女。
刚才他那嗓门大了些,小英几个都被震住了,见他目光扫过来,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厨房门一开,梁晓燕端着两碗饺子走出来,瞧见这场景,冲陈洛翻了个白眼。”都赶紧洗手,过来吃饭。”
……
陈洛一家子围着桌子热热闹闹吃年夜饭的时候,市局家属院里安静得很。
王青贵站在一扇门前,抬手轻轻叩了两下,压低声音:“祁叔,起了没?”
“起了,门没锁,进来。”
里头传出来的声音让他松了口气。
他推开门,脚步放轻,走了进去。
屋里空荡荡的,就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别的什么也没有。
桌子前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低着头写字。
听到脚步声,老人放下笔,摘下老花镜,转过头来瞅着他。
“大过年的,不去凑热闹,跑我这儿干什么?”
王青贵揉了揉后脑勺:“叫您下去吃饺子呢。
白大娘和杨伯伯已经先过去了。”
昨晚行动收尾之后,他接了个从四九城打来的电话。
内容很简单:白教授和杨教授要陪着公安口的领导来黑河市,让他去火车站接人。
等到他把三个人接到家属院,已经是凌晨时分了。
安顿好之后,他又一头扎进办公室,继续处理剩下的收尾工作。
除夕夜值班这种事,他早就习惯了。
以前在部队的时候是这样,现在干公安还是这样——越是别人团聚的日子,他们这根弦越得绷紧。
祁卫洋猛地回过神,抬眼望向墙面挂钟的指针。
嘴角一扯,他撑着膝盖站起来:“真没注意,都这么晚了。
走吧,咱们该下去了。”
说话时手指已经勾住外套领口,抖开布料套进肩膀。
他绕过王青贵身侧,皮鞋踩过门框边缘,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外延伸。
王青贵步子跟得紧。
走了差不多十来步,喉结上下滚了滚,终于把话挤出来:“祁叔,您这一趟专程来这儿,是?”
祁卫洋听了这话,鼻腔里溢出一声短笑:“我还当你憋得住不问。
其实就算你不开口,回头我也得找你谈。
既然你先提了,那就干脆把话说明白。”
他边走边把此行的来意掰开来讲。
头一件事,跟几个月前的严打有关。
黑河市那阵子清理得利落,数据在整个公安系统里都扎眼,直接捅到上头去了。
一个月前,上面批了份文件——针对黑 ** 的打击行动计划,打算接下来两三年里把严打铺到全国去。
可过去这一个月,各地陆陆续续动了手,成效却远不如黑河市这边。
差得不是一个档次。
所以他这次是顶头上司点名派下来,专程来找王青贵——这个最先把严打搞起来的人,取取经,好给全国行动摸个底。
其次,他想见见陈洛。
跟陈洛之前猜的差不离——这个人的材料,早就搁在公安口几位领导桌上了。
他担心的那些事虽然没真发生,可人身上的变化,四九城那边好几双眼睛都盯上了。
前面二十多年,陈洛一直安分得像没存在感。
可突然之间,他跟家里彻底断了关系,又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让公安口破例颁出去好几枚功勋章。
特别是那个一等功。
这种人物,不说他祁卫洋,就是四九城那些大大小小的领导,哪个不想亲眼看看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他自己,在公安口里排第三,主要抓的就是思想这块。
所以他来了。
他打算亲眼见见陈洛——如果这个人没什么问题,他想把他拉进组织里来,彻底变成自己人。
王青贵听完,胸口压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
他原先最怕的是祁卫洋提着东西来抓人。
现在知道只是来见陈洛一面,整个人肩胛骨都往下沉了沉。
他实实在在怕过——怕上头因为什么原因,直接把陈洛带回四九城。
真要那样,他和陈洛之间这点交情,也就彻底断了。
揉了揉脸,他咧开嘴笑出来:“嗐,就这个事儿啊?那行,等吃了早饭,我领你们去见他。
要不这样——我打个电话,让他自己过来?”
院墙根的积雪被鞭炮屑染成了暗红色,空气里混杂着硝烟味和煮肉的热气。
祁卫洋拍上年轻人肩头时,掌心碰到粗布棉袄下结实的筋骨,笑骂声里裹着白雾:“你个浑小子,嘴上没个把门的。
大年初一赶人家离了热炕头来陪我这老骨头,说出去不怕人戳脊梁骨?”
他收回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昨晚包饺子沾的面粉,“吃完先扯扯严打那摊子事,完了再去找陈洛。”
年轻人摇头时棉袄领口磨得发亮的补丁跟着晃了晃:“那事我可兜不住底,叔您也知道,我自个儿都是半桶水晃荡。
跟您透个实底——整件案子从根子上说都是陈洛理的线,条条框框全是他搭的架子。
我顶多算给他递砖抹灰的泥瓦匠,您要是真想听门道,找他对面聊比跟我这儿绕弯子强。”
陈洛不知道县城那间屋里有人正念叨他。
晨光漫过冻裂的田埂时,他领着妻女踩上结霜的村道,鞋底压碎枯草发出细密的脆响。
陈家村百来户人攀着同一根族谱藤蔓,拜年不必掂量先迈谁家门槛,顺着巷子挨门挨户走就是。
今年年景不一样。
村里人兜里揣着陈洛带回来的宽裕,四个丫头每到一家都能灌满棉袄口袋——左边兜里炒瓜子硌着腿,右边兜里糖纸黏着碎花生。
陈洛左手攥着三根烟卷,右手夹着两根,耳朵上还别着一截没点燃的,走完半条巷子,两包烟就被硬塞进他衣兜,鼓得像塞了块砖头。
梁晓燕也没落空,不知谁往她围裙兜里拍了把红枣,几颗干桂圆滚进袖口。
拐进陈孝连家院门时,檐下冰棱正往下滴水。
陈洛嗓门震得瓦片上的麻雀扑棱翅膀:“四爷爷,四奶奶!给您二老磕头拜年啦!”
木门吱呀推开,陈大山探出半张脸,眼角的褶子堆成菊花:“小落啊,今年来得早。”
他侧身让路时棉鞋踩着门槛上的霜,“赶紧进屋,你爷奶念叨好几回了。”
堂屋里烟雾稠得像腊月的雾。
陈孝连窝在太师椅上,旱烟杆在指间转来转去,青灰烟灰落在黑棉裤上也不掸,面前桌上摆着四个红包,牛皮纸撑得鼓圆,边角压着花生壳。
里屋传来窸窣声响,周翠莲掀帘子出来时头发上沾着灶灰,笑声先人一步落地:“哎呦!小落一家子齐全了!快抓把糖——”
“四奶奶您别忙。”
陈洛弯腰时棉袄后摆蹭到门框上的旧春联,“肚子里塞得实实的才出门的。”
陈孝连终于动了动,嘴角扯出个笑纹,但那双看着烟嘴的眼睛里还沉着层雾。
磕头拜年的流程走得飞快,四个丫头膝头沾了地砖的凉气,再起身时手里已经攥满瓜子糖果。
陈洛陪老人拉扯了几句年景,但陈孝连应答的调门越来越低,旱烟杆在磕鞋底时敲得过分用力。
陈洛起身要掀棉帘子时,背后传来椅子腿刮过青砖的声响。
老人的咳嗽声混着烟锅叩桌面的闷响:“小落,先别走,有桩事得说道说道。”
陈洛愣在原地,目光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陈孝连伸手从桌面上抓起四只红包,红色的纸壳在他指尖微微晃动。”云丫头昨晚送来的,她心里头明白你不会接她的东西,连今天上门的念头都断了,就托我把这几个红包装给小英她们几个。
你自己掂量,收还是不收?”
话音落地,陈洛总算弄明白了刚才陈孝连脸上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是怎么回事。
他跟云翠之间那层东西,搁谁提起来都得犹豫两下。
不过陈孝连这人,倒确实担得起老好人的名头。
云翠专程把红包送到他这儿而不是陈向前那里,八成也是料定了陈向前压根不会接手这个麻烦。
梁晓燕和四个闺女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些红包上,屋子里除了呼吸声就剩下一片安静。
陈孝连观察着陈洛脸上复杂的表情,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大半。
换作一个月前,只要他敢当着陈洛的面提起云翠的事,就算不翻脸,陈洛的好脸色也绝对留不住。
今天他虽然依旧抗拒,却不像从前那般敏感得让人觉得碰不得,这对陈孝连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好兆头。
他拍了拍陈洛的肩头,嘴角带笑:“东西是她亲手缝的,依我的意思,你就收下算了。
向东没了,小道也没了,小墨进了牢房,没个几年出不来,小芳还断着一条腿,好了没好还说不准。
他们赔的,已经够多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分:“就算你不是他们亲生的,可到底是他们一手拉扯大的。
如今她拿出这份心思,你要是不接,总归说不过去。
你掂量掂量,是不是这个理?”
“当家的……”
梁晓燕靠了过来,轻轻扯了扯陈洛的袖子,又朝四个闺女的方向努了努嘴。
陈洛回过神来,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小英她们。
四双眼睛亮晶晶地盯住那些红包不放,彤彤要不是小英拽着,怕是已经扑上去把红包抢到手了。
陈洛心里头清楚这几个丫头在想什么。
从小到大,云翠和陈向东从来没有给过她们一毛钱的红包,连压岁钱都没沾过边。
眼下这是奶奶头一回送东西给她们,还是亲手做的,哪怕里面包的只是根草,她们也激动得跟过年似的。
沉默了好一阵子,陈洛终于重重吐了口气,伸手把桌面上的红包拿了过来。
随手拆开一个,里面是块用红布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棉桃,正面绣着“平安康乐”
四个字。
字迹歪歪扭扭,实在算不上好看。
陈洛认出来,那是陈勇军先写出来,云翠再照着描上去的。
她大字不识几个,能绣成这个样子已经费了老大的劲儿。
棉桃静静躺在手心里,陈洛忽然有些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要是上辈子……
“当家的,”
梁晓燕又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低的,“要不,咱们就收了吧。”
梁晓燕又唤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