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民倒是听见了,但他顾不上回答——车轮碾过冻土的时候,他正透过反光镜看后座上那个沉默的人。
陈洛没看窗外。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捏紧又松开,指甲在布料上留下浅浅的折痕。
如果不是那批黄金可能暴露,他现在应该正坐在餐桌前,筷子夹起妻子递过来的饺子。
蒸汽模糊了他眼前的夜色,取而代之的是厨房窗户里那盏灯,还有孩子趴在窗台上张望的轮廓。
这片林子里的枪声、那些穿制服的人、这场博弈的最后结果——都和他没关系了。
他现在的全部念头,就是赶在汤圆端上桌前,推开那扇贴了倒“福”
的门。
窗外的枯枝在寒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几片残雪从屋檐滑落。
陈洛家的土墙上挂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线在室内摇曳。
彤彤把手指从嘴里抽出来,指尖泛着水光。
她盯着桌面上那些冒着热气的盘子,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吞咽。
“娘,爹怎么还不回来?”
她歪着头,视线始终没离开那些食物,“肚子都叫了。”
话音未落,小英、小玲和欣欣的腹中相继传出咕噜声。
最小的欣欣脸涨得通红,额头几乎抵到桌沿。
小英和小玲也没好到哪里去,她们的目光在肉块上游移,牙齿不自觉地咬住了嘴唇。
这年头,能见到整桌的荤腥实在是稀罕事。
她们过上吃肉的日子,掰着指头算也不过七周。
厨房里传来油花爆裂的声响。
王晴晴端着最后一个盘子走出来,盘子里的炸红薯丸子在灯光下泛着焦黄的光。
她记得很清楚,这道菜是外公外婆还在世时教她的。
先把红薯蒸熟捏成丸子下锅炸一遍,等它们凉透,再重新入六成热的油锅复炸。
这么做,红薯的甜香会被彻底逼出来,外皮酥脆,内里却软糯。
“好吃的!”
彤彤从椅子上弹起来,两条小短腿已经搭上桌沿,“晴晴阿姨,我要吃圆圆!”
小英一把抓住妹妹的后衣领,把她按回凳子。
她皱起眉头:“小妹,爹还没到。
这是年夜饭,得等人齐了才能动筷子。”
她转头看向梁晓燕,“娘,我说得对吧?”
梁晓燕张了张嘴,还没出声,王晴晴已经笑着把盘子推到四个女孩面前:“先垫垫肚子,别饿坏了。”
彤彤立刻拍起手掌,嘴里喊着她最喜欢晴晴阿姨这样的话,手已经伸向盘中。
她抓起一颗丸子塞进嘴里,脸颊鼓得像只偷食的仓鼠。
小英和小玲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看了眼梁晓燕。
母亲微微点头,她们才各自捏起一颗。
欣欣见姐姐们都动了,也伸出手去。
梁晓燕伸手点了点彤彤的额头,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笑意:“你这小馋猫,刚才还说最喜欢爹和娘,现在又变成晴晴阿姨了?要不,你以后跟着晴晴阿姨过?”
彤彤嘴里塞着丸子,含糊地发出一个音节,像是惊讶,又像是 ** 。
她眨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看母亲,又看看王晴晴,腮帮子还在动。
彤彤嘴里塞满了红薯丸子,咀嚼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小小的眉头拧成一团,整个人愣在原地。
过了好几秒,这丫头才像被按了开关似的猛地晃起脑袋,脸颊上的肉跟着抖了抖:“不行不行!彤彤心里爹爹排在最前头,娘亲排第二,晴晴阿姨排最后头。
彤彤要跟爹娘一块儿过日子,才不要跟晴晴阿姨走哩!”
噗——
王晴晴差点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
她弯下腰,用手指尖轻轻掐了掐彤彤软乎乎的脸蛋,眼睛里漾着笑意:“小丫头,你这张嘴是抹了蜜吗?”
彤彤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缝儿,露出几颗小米牙:“爹爹说啦,彤彤是小公举呀!”
她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王晴晴:“晴晴阿姨,小公举是啥玩意?”
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跟着是陈洛沙哑的嗓音:“小公举就是小公主。
咱们彤彤长这么招人疼,当然是顶顶好看的小公主,对不对呀,乖闺女?”
彤彤一听这声音,眼珠子立刻亮了起来,小手松开红薯丸子就往地上蹦。
“娘!快看!我爹回来了!”
陈洛站在门口,看着自家闺女那副雀跃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往上翘。
他张开胳膊,预备迎接小棉袄扑进怀里的温暖。
谁知彤彤猛地扭过身子,抓起盘子里一根油汪汪的鸡腿,张开小嘴就咬了下去。
鸡腿上的油顺着她的下巴直往下淌。
陈洛张开的胳膊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意像被冻住了一样。
他眨了几下眼睛,似乎不太相信眼前这一幕——自己亲闺女,居然选择了鸡腿?
梁晓燕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一把将彤彤捞起来,手掌在她屁股上轻轻拍了一记:“你这没良心的小东西,就不怕你爹不要你了?”
彤彤嘴里塞着鸡肉,茫然地抬头:“???”
梁晓燕把她放回座位上,起身走到陈洛身边。
她伸手接过他背上那杆枪,手掌掂了掂分量,眉头微微蹙起。
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压低声音问:“路上碰见什么事了?”
陈洛把外套脱下来,挂到门栓的铁钩上。
他在梁晓燕身旁坐下,抓起桌上的酒瓶,往杯子里倒满,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身体里那股寒气总算被驱散了些。
他呼出一口带着酒气的白雾,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能有什么事?那些人的位置都摸清楚了,接下来就是收网。
咱这边少说也有九百来号人,他们才几十个,翻不出什么浪。”
他偏过头,望向桌子那头三个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啃红薯丸子的小丫头。
她们的筷子都不敢往菜盘子里伸,只能偶尔夹一颗丸子塞进嘴里。
陈洛伸手揉了揉小英的脑袋,声音放软了些:“行了,让孩子们先填饱肚子。”
他转过头,对上王晴晴那双带着询问和担忧的眼睛,放缓了语气:“晴晴你也动筷子吧。
老王今晚立了那么大的功,后面的事儿指定得他收尾,今天怕是赶不回来了。
咱们不用等他。”
雪在初一的清晨六点戛然而止,像有人把天空的阀门猛然拧紧。
从昨天凌晨那会儿,陈家村的鞭炮就没歇过气,噼里啪啦炸得人耳膜发颤。
一大早,四个丫头就从被窝里钻出来,脚底板子还没沾地,就急着往身上套新衣裳。
梁晓燕亲手做的,布是新的,棉花是新的,鞋帮子也是新的——从头到脚,找不到一块补丁。
搁以前,这简直是做梦。
往年过年,她们只能捡陈勇军穿剩的衣裳,左改右改凑合着套身上,要么就是翻出家里那些个破破烂烂的旧衣服,缝缝补补又一年。
新衣裳?想都别想。
去年跟陈向东那家人断了来往,陈洛倒也没含糊,三十晚上就给四个闺女每人塞了个红包。
里头钱不多,一块一张,可四个丫头拿到手里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最小的那个当场就在床上蹦起来,脑袋差点撞到房梁,另外三个跟着又跳又笑,床板吱呀吱呀响个不停,跟要散架似的。
王晴晴得了陈洛那句“没事儿就好”
,脸上绷着的弦才松了,嘴角弯了弯。
年夜饭总算能开席了。
四个丫头筷子使得飞快,专挑自己爱吃的菜和肉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跟青蛙似的。
梁晓燕一边跟王晴晴唠着闲话,一边给陈洛倒酒夹菜。
那动作熟得像是做了几百遍,王晴晴看在眼里,心里头一阵热乎,不由得就想起自己跟王青贵结婚以后的日子。
可再一想王青贵那性子,怕是这辈子也尝不到梁晓燕这会儿的滋味了。
这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她掐灭了。
她是在农村长大的,外公外婆待她不错,咬牙供她读完了初中。
她心里明白,每个人的幸福有每个人的模样。
她享不到梁晓燕那份,但自个儿的,总归能摸得着。
陈家这边年夜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密林里的动静终于彻底消停了。
王青贵面前整整齐齐码着近百具 ** ,他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表情比锅底还难看。
关家民的脸更黑,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
不过心里头也松了口气——多亏陈洛,这批人入境不到六个钟头,就在边境线上全给收拾了。
要不是这样,他这个团长位子还没坐热乎就得丢。
过了好一会儿,王青贵才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道:“把 ** 带走……”
话还没说完,一个年轻公安就气喘吁吁跑过来,先对着关家民敬了个礼,然后转向王青贵:“王副局长,市里来电话了……”
大年初一,四九城的人就到了陈家村。
村里头一下子就炸了锅。
陈洛正和几个闺女乐着,梁晓燕的身影忽然从门外闪了进来,嘴角带着笑:“当家的,饺子都出锅了,该点炮仗了。”
陈洛愣了一瞬,随即点了下头,起身跨过门槛往外走。
他身影刚消失在帘子后,梁晓燕便回头看向床沿上四个脸蛋涨得通红的孩子——那种激动劲儿还没散干净。”快起来吃饭,回头还要出门拜年。”
话刚落地,小英眨巴着眼睛问:“今年去给爷爷奶奶磕头吗?”
空气静了一瞬。
梁晓燕的身子像被什么东西轻轻钉住,她的目光落在小英那张无辜的小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末了,她重新弯起嘴角:“再说吧,看你爹的意思。”
小英“哦”
了一声,没再追问下去。
她心里清楚,身旁三个妹妹也隐隐明白——陈勇军那个堂哥每年都能从爷爷奶奶手里接过红纸包,她们四个从来没有过。
不光没有,每次站在那间老屋门槛外,都能撞上云翠那张脸,唇角往下撇,眉毛拧成死结,像是看见什么脏东西。
所以打心底里,她们谁都不想往云翠跟前凑。
小英问那句话,不过是想听一句准话而已。
只是梁晓燕的答复,像半开不开的门缝,闪了一下又合上了。
小英把揣进衣兜的红包按了按,正要弯腰套棉鞋,屋外突然炸开一串巨响——鞭炮声像潮水一样扑过来,一声接一声,没有断的意思。
陈洛今年买的是市面上最大的万字炮。
七十年代的万字炮跟几十年后的水货不一样,那种号称十万响的,半分钟就哑了喉咙,谁也不会真去计较里面装了多少粒 ** 。
但眼前这一盘,光拉直就有近十米,从引线烧到头一个炸响,到最后一声熄灭,火光亮了整整四五分钟。
硝烟散开,碎纸屑像红雪花一样簌簌地往下坠,空气里灌满硫磺味儿。
陈洛站在原地,任那味道冲进肺里,重重地呼了口气。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上辈子翻篇了。
老天,让我再活这一遭,谢了。
“呀……好多鞭炮!”
身后传来彤彤尖细的嗓音,紧接着一团小身影从他腿边窜过去,直扑那片还冒着火星子的纸屑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