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车里,郭兆阳坐在闫晓天旁边:“说吧,到底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别想糊弄我,你闫晓天什么人,我比你自己都清楚。”
闫晓天掏出根雪茄叼在嘴里,轻笑:“既然你说比我了解我,那你猜猜?”
“猜个屁,你说不说?”
“你看你又急!”
闫晓天轻笑:“其实也没什么。
我就是有种感觉,陈洛这小子不简单。
在内地那种环境里,一个泥腿子乡巴佬的身份,两个多月就拿了两次个人二等功,很有可能再拿一次个人一等功……”
他停了停,又道:“而且我发现,他不仅在村子里威望极高,在县里也是声名赫赫,还认识市里的副局长。
你说,这么个人未来成就有多高?”
郭兆阳愣了愣。
确实,陈洛的成就,足以让任何人惊掉眼球。
但他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毕竟陈洛未来成就再高,那也是在内地。
而内地……说实话,现在全世界基本上没几个人看得起。
甚至在很多人眼里——当然也包括港岛绝大多数人——内地会一直穷下去。
尤其是这次跟着闫晓天去了一趟内地,听说那边人均工资才三十块左右的时候,郭兆阳甚至有种“这个国家完了”
的错觉。
梁晓燕端着瓷盘迈进门槛时,油锅里炸透的鱼块还在滋滋作响,热气裹着咸香扑上她的脸颊。
可当她的视线扫过桌面上那几片金灿灿的反光,手腕猛地一抖,盘子边缘撞在门框上,几块炸鱼差点滑出去。
她赶紧稳住步伐,眼睛却像被钉子钉住一样,死死盯着那些项链、手镯,还有几把刻着精细花纹的小长命锁。
“当……当家的,这东西哪来的?”
陈洛坐在凳子上,双手撑住膝盖,深深吐出一口气。
他抬起头,朝自家媳妇笑了笑,声音尽量放得轻快:“小闫从港城寄来的年礼。
那两套大的给你的,小的那些锁是给丫头们的。
先收起来吧。”
梁晓燕愣了两秒,脑子里炸开的第一个念头不是高兴。
她把盘子往陈洛面前一推,快步走到桌边,弯腰去够那些首饰,手指悬在半空却没敢碰。”不是,你等等——这得多少钱?上次见面人家已经塞了那么厚的礼,现在又弄这些金的银的过来,咱们怎么还得起?不行,当家的,咱得退回去。”
退?陈洛看着妻子焦急的脸,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住。
他伸手握住梁晓燕的手腕,把她拉近,掌心里能摸到她指节上因为常年干活磨出的硬茧。”退不回去了。
小闫那人的脾气你还不清楚?送出去的东西,他绝不会收回来。”
梁晓燕咬着下唇,眼眶有点红。
她不是不感激,是这情分太重,重得让她觉得自己接不住。
窗台上积了薄灰,午后的光线斜斜打进来,金饰的反光在墙面上晃出一圈圈浅浅的晕。
她盯着那片光斑,声音压得很低:“可咱家凭什么让人家这么破费……”
陈洛没接话。
他回身望向窗外的街道,枯树枝在风里颤了几下。
远在港城的那个发小,送来的远不止几件首饰。
那次在简陋的饭桌上,当闫晓天嘴里吐出“老郭,你说六亿人口是什么概念”
时,整间屋子的空气都像被抽走了一层。
郭兆阳瞪着眼,筷子悬在半空,脑子像是被一记闷棍敲中——六亿,整个港岛才多少张嘴?就算把整个东南亚的生意圈都算进来,也没这么多人等着买东西。
要是内地的口子真被撕开,哪怕只抢到半成的份额,家底翻上几倍都只是眼前的事。
可那种疯狂的热劲只烧了片刻。
郭兆阳放下筷子,眉头拧成川字。”你这些都得等那个改开真落下来才算数。
你就这么笃定那头会松手?”
“会。”
闫晓天的声音里没有一丝犹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郭兆阳看着自己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面孔,心里那股不解还在翻腾,可他比谁都清楚——闫晓天这辈子从不在没根没据的事情上下注。
他摸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脑子里却冒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离谱的念头:“我是不是也该拐个弯,给陈洛寄点港城的东西过去?”
闫晓天斜眼扫了他一下,嘴角勾起半抹笑。
他藏在心里没说出来的那句话,比说出口的更重:陈洛那个从东北小村子里走出来的土着居民,嘴里居然蹦出了“亲子鉴定”
四个字——这词儿连许多港城经商的本地人都未必听说过。
那家伙脑子里装的这些东西,是从哪来的?要么他出过海见过世面,要么就是有些他闫晓天还没摸清的底牌。
不管哪一种,几百万砸下去,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他赌的是陈洛这个人,赌他以后能翻出多少倍的回报。
梁晓燕还在屋里来回踱步,手里攥着那条金链子,指腹反复摩挲着光滑的金属表面。
陈洛伸手把桌上最小的那把长命锁拿起来,锁面刻着一枝梅花,花瓣的线条细得几乎看不清。
他掂了掂那沉甸甸的分量,锁在掌心里硌得指骨发疼,像是握住了什么有棱角的东西。
“收着。”
他说。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陈洛手里的炸鱼块还没送到嘴边,目光就定住了。
站在门槛外的那个人,几乎让他认不出来。
一个多月前还浑身透着毛躁劲儿的小伙子,现在像换了个人似的——下巴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肩膀往后撑开了,腰板挺得笔直,原先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性眼神,现在沉淀下去,变成了一种沉稳的光。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出线头,却被他穿出了几分利落的味道。
陈洛下意识地咬了一口炸鱼块,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振兴哥。”
他把鱼骨头吐在手心里,擦了擦手指,朝院子中间走去。
陈振兴站在一旁,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他拍了拍陈勇军的后背,声音里透着难得的满意:“这小子,这一个月在我那儿可没白待,你瞅瞅,整个人脱胎换骨了。”
陈洛没急着接话,上下打量了一圈。
他注意到陈勇军那双原先白皙的手,现在指节上裂着好几道口子,虎口处结着暗红色的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黑泥。
这双手,干过活了。
“爹。”
陈勇军开口喊了一声,声音比一个月前粗了些,也没了那股子赌气的味道,反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感。
他的目光扫过陈洛手里的半块炸鱼,又迅速移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梁晓燕听见动静从里屋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那装首饰的木箱子,看见陈勇军的样子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振兴哥,快进屋坐,刚好炸了鱼,你们一块儿吃点。”
“不了不了,”
陈振兴摆摆手,“我就是顺路把人给你送回来,家里还等着我吃饭呢,你嫂子炖了鸡汤。”
他说话间朝陈洛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到一边说话。
陈洛会意,转身对陈勇军吩咐了一句:“去帮帮你娘收拾桌子。”
陈勇军应了一声,脚步有些僵硬地朝屋里走去,经过梁晓燕身边时停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低着头钻进了门。
陈洛跟着陈振兴走到院墙拐角的那棵老槐树下。
冬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丫,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陈振兴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递过来,陈洛摆摆手,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中散开。
“这孩子,比我想的能吃苦。”
陈振兴压低了声音,“头一个星期,手上全是血泡,我让他歇着,他死活不肯,咬着牙干。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院子里的雪扫干净,劈柴、挑水、喂猪,什么都干。
我媳妇儿说他晚上躲在被窝里哭过,可第二天一早起来,该干啥还干啥,一句苦没叫过。”
陈洛靠着树干,没说话,眼神盯着地面上蚂蚁搬动食物碎屑的轨迹。
“变化最大的是脾气。”
陈振兴弹了弹烟灰,“以前跟个 ** 似的,一点就着。
现在我骂他两句,他也不顶嘴了,低着头闷声不吭地干活。
有一天隔壁老刘家的儿子笑话他,说他是没娘养的野种,你猜他怎么着?他没动手,就看了那人一眼,那眼神冷得跟刀子似的,愣是把人给看走了。
然后转身继续干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洛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还有,”
陈振兴把烟头摁灭在树干上,“他问过我好几回,说你爹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说你自己回去问你爹。
他就又不吭声了。”
陈洛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振兴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
“他在你那儿,学了什么手艺?”
陈洛的声音很平。
陈振兴咧嘴笑了:“木匠活儿。
这小子手巧,头一次拿刨子就比那些学了两个月的学徒顺溜。
我教他做个凳子腿,他看一眼就会,第二天自己琢磨着打了个小木匣子,我媳妇儿喜欢的不得了,拿去装针线了。”
陈洛点了点头,眼睛眯起来看着院子里那扇半开的木门,隐约能听见里面梁晓燕和小英说话的声音,以及陈勇军偶尔低沉的回应。
“行了,人我给你送到了,这孩子你看着办。”
陈振兴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加了一句,“对了,他说他还有话想单独跟你说。”
陈振兴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陈洛没急着进屋,他站在老槐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道陈振兴摁灭烟头留下的焦痕,指腹蹭了蹭,黑色的灰烬沾在指尖上。
屋里传来小英的笑声,还有梁晓燕招呼吃饭的声音。
陈洛深吸了一口气,凉飕飕的空气灌进肺里,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朝屋里走去。
门槛边,陈勇军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个碗,碗里装着几块炸鱼,却没动筷子,像是专门在等他。
父子俩的目光撞在一起。
陈勇军先低下头去,盯着自己那双布满裂口的手,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爹,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陈洛看着他头顶那个发旋,记得这小子刚出生那会儿,头发又黄又软,旋儿上那一撮就跟个小尾巴似的翘着。
一晃眼,都快长得跟他一般高了。
“吃了吗?”
陈洛问。
陈勇军愣了一下,摇摇头。
“那先吃饭。”
陈洛从他身边走过去,在桌边坐下,伸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吃完再说。”
院墙外头脚步声乱糟糟的,闹成一团,他却只是眼皮子跳了跳,眉眼间透出的不是悔,倒像是不大服气——那会儿被陈向东一家子笼着哄着,他压根就没觉得自己哪儿错了。
可这会儿立在陈振兴身边,他虽说还梗着脖子,脸上那股子盛气却淡了,尤其是被屋里那道目光扫过的时候,嘴角甚至往下塌了塌,像是咽下去一口苦水。
就是个半大的崽子,被陈洛那回吓得不轻。
他脸上装得再镇定也白搭,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骨节里透出来的怯意藏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