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振兴笑着拍了把他的肩膀,侧头冲屋里说:“小落,这孩子折腾这一阵子,能看出点儿变化了吧?”
陈洛的目光在陈勇军身上转了两圈,直到那孩子的眼眶开始泛红,快撑不住了,他才慢悠悠点了下头:“也就那样罢了。
啥时候见着我不哆嗦、不躲、不拿后背对着我,你再来跟我说变没变。
这会儿先让他走,他娘跟他奶奶还等他回去包饺子呢。”
这话一出,陈勇军像卸下一块石头,胸口鼓胀的那口气呼地散了。
他忙扭头看向陈振兴,眼神里满是恳求。
陈振兴愣了愣,眉头拧成了疙瘩,想了好一会儿才松口说:“行吧。
这小子这一个来月还真没偷懒,回头我再盯着瞧瞧——我估摸着最多半年,准保能把他家的门面给支棱起来。”
说完他抬手拍了拍陈勇军的后脑勺,下巴往门口方向一努。
陈勇军眼睛亮了一下,赶紧冲着两人鞠了个躬,嘴里一迭声地道:“谢谢二叔,谢谢振兴伯伯,那我先回了。”
话音一落,他转身就跑出院门,那步子又急又密,像怕后面有人追似的。
从始至终,他的手都没从衣兜里抽出来——兜里揣着陈振兴给他开的工资,一个多月的工钱,二十大块,薄薄几张票子叠得整整齐齐。
说到底,这才是陈勇军这阵子变化最大的根子。
从前在家,吃穿用度样样不愁,花钱从来是伸手就有的,陈洛跟梁晓燕扒拉四个闺女的零头也得养着他,他就没琢磨过钱的来处。
被陈振兴拉到身边硬生生掰了一个月,他才头一遭掂出活计的分量——累到骨头缝里的那种,也才咂摸出那些跟他一块儿抡锄头的人嘴里的话到底是啥滋味:“钱难挣,屎难吃”
更叫他心里翻腾的是,他开始算出来,从前他随手扔出去的那些东西,家里得费多大的劲儿才攒得下。
陈洛一直盯着那背影,直到人影彻底没进巷子口,才转过身来,冲陈振兴说:“行了,你的事也交代完了,进屋喝两盅吧,你不就图这顿饭么?正好你弟妹炸了些鱼和肉丸子,还炒了一盘子花生米,都是现成的,你也别嫌寒碜。”
陈振兴被他这话逗得一激灵,赶紧摆手:“可不敢这么说!我早就听人念叨弟妹的手艺好,连国营饭店那灶台前的师傅都比不上,今儿可算捞着了。”
屋里头,两样菜已经摆上了桌,还有一碟子拍黄瓜,梁晓燕正往盘沿上搁筷子。
陈振兴刚坐稳,一杯白酒就被推到面前。
陈洛凑近说话时,吐出的热气几乎能烫到耳根:“公社那边,你手头的东西都清理干净了吧?”
陈振兴端着杯子的手猛地一抖,抬眼的目光里带着意外和暗藏的激动。”这还用说?该抹的全抹了。
上头那位亲自交代过,我还没蠢到留尾巴。”
陈洛点头,喉结随着咽酒的动作上下滚动。”既然干净了,年后把那小子安顿好,帮我把公社的铺子支起来。
说实话事不多——我自己不会老蹲在公社,铺子全靠你弟妹盯着。
这点——”
他停住,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两下,“你该明白。”
陈振兴当即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放心。
只要我还在公社一天,没人敢对弟妹伸一根指头。
敢来的,我当场剁了他们的爪子。”
酒杯相撞的声响还没消散,另一头,陈勇军已经穿过大半条村道,站在那扇他过去最厌恶推开的木门前。
门槛被雨水泡烂了好几处,连门板上的漆都剥得不成样。
他瘦削的脸上浮起一层异样的柔和——那模样跟他的年纪实在不搭。
“咦?这是……小道家的小勇?”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侧边传来。
陈勇军扭头,看清人后立刻站直了身。”五奶奶您身体还好?我刚到,正准备进屋。”
说完,他转身跨过门槛,动作干脆。
闫桂香却像被钉在原地,没来得及回应。
旁边田埂上的陈向飞朝她喊了一声,她才哆嗦一下回过神来,踉跄着跑过去,压低了嗓子:“老头子,你猜我刚撞见谁了?”
陈向飞皱眉:“我又没长后眼,哪知道你撞到谁?中邪了?”
“少胡说。”
闫桂香跺了跺脚,“我撞见小道的儿子了。”
陈向飞眉头更紧:“那又怎么了?小道媳妇不是回来了?儿子回家,天经地义的事。”
“不是这个!”
闫桂香一急,脚又在泥地上跺了两下,“那小崽子刚才主动跟我问好!你想想,这正常吗?”
陈向飞愣住了。
陈勇军以前什么德性,村里没有一个不清楚。
骂他混世魔王都算轻的,云翠和陈道娘俩教出来的种,村里人早就在心里打了个标签——将来不挨枪子也得蹲半辈子牢。
可如今,这个魔王居然开口问好了?
陈向飞的思绪刚从云翠和林殊芳近来转变的模样上掠过,喉咙里便挤出一声轻嗤。
他摆了摆手:“行了,连云翠嫂跟小芳都能把自个儿收拾利索,那小子学会跟人打招呼有啥好大惊小怪的?少在这儿瞎嚷嚷,该收啥收啥去。”
闫桂芳嘴角往下撇了撇,含含糊糊念叨着什么,转身钻进厨房继续忙去了。
另一边,陈勇军的脚步声在自家院子里响起。
他推开堂屋那扇木门时,目光先掠过了地面——砖缝里看不见一丝灰,桌凳也摆得齐齐整整。
可四下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
他张嘴喊了两声,回应他的只有自己的回声。
胸腔里猛地一阵发紧,手脚也跟着凉了半截。
胡麻子家那间低矮的偏房,吃饭时永远低人一等的日子,像潮水般涌了回来。
他怕,怕自己刚找回来的亲娘和奶奶之间,又出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
正站在原地 ** ,院门外传来一高一低两个说笑声。
云翠和林殊芳手里拎着东西,肩并肩走了进来。
陈勇军听见动静,猛地转身冲了出去。
他的目光先落在林殊芳脸上——原本蜡黄的肤色如今透出几分红润,走路时腿脚也比从前利索许多。
胸口那口气终于松了,嘴角不由自主往上扬,几步小跑迎过去,伸手从林殊芳手里接过篮子,动作自然得像早就做过千百回:“娘,你跟我奶奶上哪儿了?我回来没瞅见人,差点没把我魂儿吓飞。”
话音刚落,林殊芳倒没什么反应,可云翠却愣了一瞬。
她目光在陈勇军身上上下扫了好几遍,最后带着满眼的困惑转向了林殊芳。
林殊芳笑着伸手,在儿子发顶轻轻按了按:“这段日子,小勇一直跟着振兴呢。
好着呢,往后咱这家,他也撑得起来。”
话停了一停,她又补了句:“是小落安排的。”
云翠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隐约记得有人提过这事儿,但当时没往心里去——毕竟那时她对陈勇军已经没了指望。
要不是林殊芳回来了,她是真打算守着这片宅基地一个人过到老,甚至临死前也会毫不犹豫地把这块地方交给陈洛。
可如今,眼前这个曾被自己捧在手心里惯坏了的孙子,竟回来了。
不但回来了,整个人像是从骨子里换了一副。
她说不出“脱胎换骨”
那四个字,心里却确实这么觉得的。
不过她倒也没太吃惊。
连她自己不也跟换了个人似的么?大孙子在外头吃了什么苦,谁又说得清呢。
若真没半点变化,那才叫奇怪。
这么一想,云翠脸上浮出了笑,点点头:“成,走吧,咱也回屋张罗张罗过年的东西。”
陈勇军听见奶奶这话,心里那根绷着的弦一下松了。
他赶紧把手从兜里掏出来,两张皱巴巴的大团结塞到云翠掌心里,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奶奶,这是我这个月的工资,全给您。”
下午四点的光线斜斜挂在屋檐上,冷风贴着地面卷过来,把院子里晾着的冻鱼吹得微微晃荡。
陈家村的知青点里,能听见菜刀反复剁在案板上的闷响。
剩下来的几个人正围在灶台前搓面团,袖口都沾着面粉。
屋子里热气腾腾的,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着,飘出一股白菜混着肉膻味的蒸汽。
门就在这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这什么地方啊?能住人吗?”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率先跨进门,她穿着的确良的灰布棉袄,脖子上裹着一条深蓝色围巾,脚上的黑布鞋干净得连泥点子都不沾。
她扫了一眼院子,嘴角往下撇,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哼笑。
她身后跟着一个同样年纪的男人,身形偏瘦,颧骨高耸,阴沉着脸没说话,径直迈过门槛朝屋子里亮灯的方向走去。
再后面是两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一男一女,女的围着条白羊毛围巾,男的手里提着一只黑色人造革提包,俩人走路都踮着脚尖,仿佛脚下踩的不是泥土,而是什么让人恶心的东西。
屋里的声音瞬间断了。
面团还攥在手里,菜刀停在了半空,灶膛里的火焰噼啪炸响一声,衬得那四个人站在门口格外扎眼。
王晴晴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晴晴,这几位是……”
旁边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女知青放下手里的擀面杖,低声问了一句。
没等王晴晴开口,那个高颧骨的男人已经走到屋子 ** ,目光像秤砣一样从每个人脸上碾过去,最后落在了角落里堆着的鱼干和腊肉上。
“日子过得不错啊。”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女人跟着走进来,用鞋尖踢了踢门槛边的柴火堆:“晴晴,这就是你住的地方?你爸跟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夸张了,没想到比他说得还破。
你看看这墙皮,你看看这窗户纸,你这是遭了什么罪?”
王晴晴的手指死死掐住手心里的面团,指节泛白,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两个字:“……表姨。”
那位表姨重重“呵”
了一声,转头看向高颧骨男人:“姐夫,你看吧,我就说这丫头在这里待废了。
你看看她那张脸,整个一灰扑扑的,哪还有一点城里姑娘的样子?跟这群乡下人混久了,人都变糙了。”
两个年轻人站在后面,女的低声跟男的嘀咕了一句什么,男的耸耸肩,把提包换了个手拎着,眼神里写满了不耐烦。
这时候灶台边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知青站了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硬邦邦的:“几位同志,你们找王晴晴同志有事的话,可以到外面说,我们这儿正做饭呢。”
高颧骨男人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又转回去看着王晴晴:“收拾东西,跟我们走。
你爸妈那边我已经跟他们说好了,城里那边有人给你找了份工作,不能再让你待在这破地方了。”
王晴晴手里的面团被捏得变了形,面粉簌簌地掉在案板上,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没说出话来。
那位表姨已经不耐烦了,快步走上前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别磨蹭了,有什么好收拾的,这里的东西都是破烂,回去我给你置新的。
你倒是快点啊,车还在村口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