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该推磨推磨,该喂猪喂猪,别去撩拨小落那根弦。
要是惹出祸来,别说我,公社书记也兜不住。”
院子里的穿堂风刮得窗纸啪啪响,云翠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咋就不是我儿子……他就是我儿子……”
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拽出来的,轻得几乎要碎在空气里。
可屋子拢共就那么大,几步远的距离,林殊芳和陈向前谁都听得一清二楚。
林殊芳对那什么亲子鉴定的门道摸不透,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攥着拐杖的手指紧了紧。
陈向前却拧紧了眉心,眼角的皱纹堆得更深了:“向东家的,你这话说得糊涂。
小落把证据都摆出来了,连向莲都没吭声,你偏要这么讲,让孩子听见了,他心里头能好受?”
云翠猛地把头抬起来,眼眶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她想吼出来,陈洛就是她肚子里掉下来的肉,这是陈向莲亲口告诉她的。
什么亲子鉴定,她一个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农妇,大字不识几个,压根不信那些纸上印的东西。
可她咬住了舌尖,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她怕,怕自己这么纠缠下去,会把眼前这点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撕碎,怕陈洛从此连见都不让她见他们一家。
梁晓燕能托陈向前送钱来,已经让她意外得不敢置信。
她当了那个儿媳妇十来年的婆婆,太清楚梁晓燕的性子——凡事都围着陈洛转,要是陈洛不点头,就算她心再软,也不会背着他往这边递一分钱,更别提塞钞票了。
现在这条缝总算开了,她绝不能让它再合上。
哪怕陈洛这辈子都抱着那份鉴定书不放,只要她能隔三差五看一眼他们一家过得齐全,她就烧高香了。
“我……晓得了,三哥。”
云翠的声音干巴巴的,“你替我跟晓燕儿道个谢。
我现在没啥能拿出手的,明年,明年我指定多弄些东西……”
话还没说完,陈向前已经站了起来,掸了掸裤腿上的灰:“行了,这些话留着以后再说。
我家里还等着,你们也赶紧去置办年货吧,走了。”
林殊芳看婆婆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拄着拐杖赶紧跟到院门口:“大爷,劳您跑这一趟,路上慢点儿。”
陈向前头也没回,只摆了摆手,身影几步就拐过了墙角,消失在巷子里。
林殊芳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北风灌进领口,冻得她一激灵。
她转身回屋,看见婆婆还坐在凳子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砖缝。
她叹了口气。
当年那些事,她一个后来嫁进来的外人根本捋不清。
她也想过,死去的陈道到底知不知道 ** ?可想想陈道生前干的那些事,想必心里是明白的吧。
正要弯腰去收拾桌上的东西,云翠忽然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小芳,既然晓燕儿把钱送来了,咱们也去割几斤肉,扯几尺布头,给咱娘俩也做身新衣裳。
这个年,咱们也得好好过。”
而在另一头,陈洛对家里这些事一无所知。
他刚跟李国言把尾款结清,兜里揣着剩下的票子,心里头那点想去供销社转转的念头,就跟春天的草芽似的,怎么压都压不住了。
冷风灌进领口时,他想起临出门前妻子那双手——沾着面粉,轻轻拍掉他衣角的灰。”早点回。”
当时她眼皮都没抬,声音却软得像刚揉好的面团。
车轮碾过砂石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供销社的玻璃柜里摆着几盒饼干,铁皮盖子反射着正午的光。
他捏了捏口袋里那几张票,指尖触到纸边又缩了回来。
五十年前他没能陪她们吃一顿年夜饭,如今碗筷摆好了,灶台还等着他劈的柴火。
链条咬住飞轮,膝盖顶起身体重量。
公社的大烟囱在身后越来越小。
院子里炸丸子的油花噼啪作响。
陈洛弓着腰,左手揽着彤彤的腰,右手挡在她眼前。
热油里浮起金黄色的圆球,表面鼓着细密的气泡,像夏天池塘里冒头的鱼。
彤彤的指甲扣进他胳膊,小腿蹬着地面使劲往前蹿。
“萝卜的!”
她喊,脖子伸得像只觅食的鹅。
陈洛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门框。
厨房里传出锅铲刮过铁锅的声响,刺啦一声,跟着是妻子低声的哼唱。
小玲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眼睛直直盯着窗台上晾着的红薯丸子。
那些湿润的褐色小球在阳光下泛着光,表面裂出细纹。
她吸了吸鼻子,喉咙里滚动了一下。
最安静的是小英。
她站在晾衣绳下面,手指绕着辫子,目光在两个妹妹身上来回扫。
陈洛把力气收紧些,下巴搁在彤彤头顶。”等会儿。”
他说,声音闷闷的。
油锅里的炸鱼块翻了个身,边缘焦黄,空气里多了一股咸腥味。
烤鸡的汁水滴在炭火上,嘶——白烟升起来。
院门突然吱呀响了一声。
陈洛回头,看见门槛外站着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人。
打头那个中等身材,帽檐压得很低,但走路时两肩端平,像是肩上扛着什么东西在走。
他身后跟着个年轻人,高个子,手指夹着个木箱子。
“陈洛同志。”
魏田的声音像块石头砸进水面。
陈洛松开彤彤,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去姐姐那儿。”
他擦过魏田肩膀时,闻到一股苦涩的烟味,连着冷空气一起被吸进肺里。
箱子放在石桌上时发出一声钝响。
边角包着铁皮,表面钉着三枚钉子,正中用毛笔写了两个字。
陈洛看清那几个笔画,喉咙忽然发紧。
他抽出 ** ,刀尖撬进木板缝隙,咔的一声,第一枚钉子跳起来。
接着第二枚,第三枚。
木屑掉在他袖口。
盖子掀开那一刻,阳光正好照进箱子里。
黄色的绸缎,下面鼓起一个形状。
他手指触到绸面,冰凉,丝线在他指腹上轻轻颤动。
绸缎下是一层油纸,撕开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魏田的呼吸声在身旁变得很重。
陈洛低头看着那东西,眉骨压下来。
他眼睛没眨,手指一根根卷曲,指节发白。
旁边的崔建国动了动靴子,鞋底在地面上蹭出一声轻响。
“你们来一趟不容易。”
陈洛抬起头,鼻翼微微扩张,声音沉了些,像是从胸腔最低处挤出来的。
他转身时影子扫过石桌。”小英,去跟你娘说,装些吃食给两位同志带回。”
小女孩的辫子在空中甩开,脚步声啪啪踩过青砖。
门帘掀起来又落下,厨房里的油烟味涌出来,混着甜丝丝的红薯香。
魏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目光追着那缕白雾飘了一会儿。
“港岛那边送来的。”
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厨房里传来木门被撞开的闷响,小英抽走怀里那个叫彤彤的孩子,往小玲胳膊上一塞,脚跟已经转了方向,木屐敲打着砖地,一路朝灶间那头跑过去。
魏田笑呵呵地搓了搓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没藏住的馋:“陈洛同志,别的东西我还真得跟你客套两句,说到这个,我可就不懂什么叫客气了。
这味,够冲的,我回家准得好好尝尝。”
后来的事没什么可细说的——下午那堆公务压着人,魏田没多耽搁,拿了东西又和陈洛扯了几句闲篇,就领着崔建国出了院子。
两个人影消失在门洞那头之后,陈洛才快步把木箱子搬进里屋,膝盖顶着箱盖掀开。
里面的东西让他的视线在空气中顿了好一会儿。
箱底的东西算不得多:两套首饰、四把长命锁,还有一封信。
他先拿起那套黄金打成的物件——手镯、戒指、耳环、项链,清一色黄澄澄的金属光泽。
用眼睛估了个大概,这套东西怕是得有小半斤金子才打得出来。
旁边那套镶金的翡翠首饰更扎眼,翡翠片透出的绿意浓得像把树叶子的汁水全灌进了石头里,随便哪一件拎出来都不是地摊货能比的。
四把长命锁排在箱子另一侧,全是纯金浇出来的货,掂在手里少说每把得有小半斤重。
这一箱东西搁在港岛能卖出什么价,陈洛心里没数。
可在内地,光是这些金光闪闪的料子就得甩出一万多块。
要是再把打首饰的手工费算进去,他都不敢往深处想了。
胸口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起魏田告辞前眼神里闪过的那丝疑虑。
现在这丝疑虑也爬上了他自己的脊梁骨。
闫晓天,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不光卡在陈洛和魏田的喉咙里,连闫晓天身边那帮子狐朋 ** 的喉咙也一样被堵得发紧。
港岛,维多利亚酒店,靠海那面的旋转餐厅亮着昏黄的光。
最里头那间包间的门关得严实,墙上的铜钉在灯光里泛着暗哑的金属色。
郭兆阳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盯着闫晓天的眼睛,声音里带着 ** 气:“你小子脑子里灌水了?那套黄金首饰少说二十万。
那套镶金翡翠,我记得是闫叔上个月在拍卖会上花两百万拍下来的吧?你就这么一股脑全塞给陈洛了?”
话音没落干净,旁边几个年轻人已经憋不住了,七嘴八舌地往外倒话:
“天儿哥,内地那小子值你送这么厚的礼?”
“听人说内地那边穷得连饭都吃不上,你给这些玩意儿他能识货?别回头被他当破铜烂铁扔了。”
“扔倒不至于,黄金谁不认得?就怕他吓出个好歹来。”
闫晓天嘴角往上一挑,笑意冷得像冬天里舔过的刀刃:“你们他妈懂个屁。
知不知道什么叫二等功臣?我还听说,陈洛兄弟身上很可能还要拿一等功。
你们知道一等功在内地代表什么吗?”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没人接话。
郭兆阳 ** 杯搁回桌面,眼里的神色没变。
对于他们这些从小在铜钱堆里长大的人来说,什么功不功的,全不如手头银子的分量重。
一个内地来的穷小子,就更不值得他们把眼神多停一瞬了。
港岛的话题刚浮出水面,周围人对约翰牛的统治没流露出多少抵触。
他们觉得,闫晓天与其费心思讨好一个内地来的穷小子,不如把精力花在和港督府攀交情上。
要是能趁势捞个太平绅士的头衔,收获可比巴结那个穷小子实在多了。
郭兆阳也想不通。
可他跟闫晓天从小一块儿长大,清楚这位发小的本事——没特别的原因,绝不会随便把上百万的东西当新年贺礼送出去,何况收礼的是个看上去毫无价值的陈洛。
没错,就算他拜托陈洛找黄金,还提前给了几万块酬劳,心里也没抱多少指望。
至于那点钱,说实话,今天这顿饭……不对,光桌上摆的两瓶酒就远超那个数了。
闫晓天扫了一眼身边的同伴,眼神里带着点“众人皆醉我独醒”
的味道,轻轻笑了笑:“好了好了,送都送了,我总不能要回来吧?来来来,不说这些,吃饭!”
朋友们有的惋惜,有的调侃,这顿饭就这么草草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