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一家人,能捞着个盘子底就算祖宗保佑了。
后来一个人过得更没意思,炮仗声震天响的时候他不是窝在天桥底下裹着破棉被,就是在哪个小旅馆里拿帽子盖住脸,再往后,过年就是个日历上的数字罢了。
他那张老脸被灶火烤得有点烫,咳了一声扯回话头:“那就不买,我去看一眼就回来。”
梁晓燕看他那副模样,也没再拿话逗他,转身往灶里添了根柴:“那你快去快回,今儿外头风硬,把你那件厚褂子披上。”
陈洛应了一声,拿上挂在门后的外套往外走。
经过大门口时,他眼角的余光又扫到那道仍旧站在原地的身影。
他没有停下脚步,没有转头,只是在跨出院门的时候,把脖子上漏风的领子往上拽了拽。
这条路往村口去,要经过刘老三家的院墙和村头那口老井。
井台上冻了一层薄冰,几个早起洗衣裳的村妇蹲在那儿搓手搓脚,看见他过来,眼神瞟过来又瞟回去,嘴里的声音也压低了。
陈洛知道她们在嘀咕什么——上回生产队分粮的时候,他带头把账目摊在台面上算得清清楚楚,惹得几个手不太干净的人脸上挂不住,背后的话早就传开了。
大家都是苦过来的,肚皮贴着脊梁骨的日子谁没过过?他一户人家开了个小作坊,村里其他有心思的人也抬不起头来试,怕被他比下去,又怕自己不试亏得慌,到头来这层窗户纸一捅破,他在这个地方就站不牢了。
他脚步没慢下来,走过老井拐了个弯,把那些碎碎的说话声丢在身后。
到了镇东头那条街上,新装好的门面已经挂上了块木招牌,还没写字。
推开木门吱呀一声响,屋子里头新刷的石灰墙带着一股子生涩的味儿,地上还铺着刨花没扫干净。
陈洛弯腰捡起一块木条,拿手指弹了弹木茬子,抬头扫了一圈墙面和天花板接缝的地方,目光仔细得像在战场上搜雷。
这时他想起了前天傍晚,梁晓燕坐在灯下给他缝那件旧棉袄的领口,针脚密密实实的。
她嘴上没说,但他知道她把之前那些事都看在眼里了,她不是没见过那条路上站着的女人,也不是没动过心要把人请进来坐坐,可她双脚到底没有迈过那道门槛。
陈洛绕着铺子里头走了一圈,伸手拍了拍墙角那处他特意叮嘱加固的木头架子,架子没晃,实打实的稳当。
他收回手时,脑子里又浮出早上那双隔空和他对上又移开的眼睛。
他垂下眼,把手里那根木条扔到墙角堆着的废料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到门口。
寒风卷着地面的碎雪从他脚边刮过去,他站在门框下看了一眼镇上的街面,远处有人推着板车吱吱扭扭地走,几个小孩在墙角处往结了冰的水坑里扔石子,炸开清脆的咔嚓声。
他把木门拉上,锁扣咔嗒一声合紧。
院子外头,林殊芳撑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挨到云翠身旁。
她朝院门里瞥了一眼,压着嗓子说:“娘,回去把饭吃了,等会儿菜凉透了。”
云翠嘴角弯了弯,点头答应,转身时上下打量了一圈这个儿媳妇,忽然冒出一句:“小芳,你琢磨过再找个人过日子没?”
林殊芳手里的拐杖差点脱手,整个人僵在原地,瞪圆了眼看云翠。
再嫁?她不是没动过这念头。
可经历胡麻子那档子事之后,这条道早就被她自己堵死了。
眼下她只想守着云翠这个婆婆,再把陈勇军那个儿子拉扯好,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就够了。
连娘家那边——因为亲姐姐逼她嫁给胡麻子那件事——她都不想去搭理了。
“娘,这说的是什么怪话。”
林殊芳空着的一只手缠住云翠的小臂,“眼下有您疼着,儿子日子也一天天见好,我还有什么好求的?赶紧走吧,再磨蹭真把您冻着了。”
她说完又扭头瞅了眼陈洛那扇院门,随即跟着云翠往村道那头走去,没再多看一眼。
陈洛出来时,正好瞧见那一老一少挨着往回走的背影。
梁晓燕攥着双棉手套小跑到他跟前,本来是想递过去让他戴上,可眼睛扫到那两道人影,话头顿了一下,下意识张嘴。
陈洛没让她说完,直接把手套接过来:“咱们顾好自己那摊事就行。”
梁晓燕到了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只能无奈地应了一声:“行吧……可她到底是你亲娘,过年那阵子,他们家那情况……多少给点钱意思意思,就当是养老的?”
陈洛第一反应就是摇头。
可当他撞上梁晓燕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时,嘴里的拒绝却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最后他闷着嗓子扔了一句:“你自个儿看着办。
我只求往后别让他们黏上来就行。”
梁晓燕摸不清自家男人为什么对那个婆婆怨气那么重,但见他没有一口回绝,心里反倒松快了些,笑着应道:“好,那我琢磨琢磨给多少。”
陈洛吧唧了两下嘴唇,脸上挂着不甘心的神色,最终还是点了头:“听你的。”
他绷着脸朝巷口看了两眼,又补了一句,“买太多东西回头全烂在屋里,还不如省点力气盯好那间铺子。”
梁晓燕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指腹蹭过衣料的间隙透出的温度,轻声道:“往后日子还长着呢,家里那些物件儿早堆得没处下脚了。”
陈洛没再吭声,只是把手套往掌心里摁了摁。
蹬着自行车驶出村口那道土坡时,陈洛胸膛里又泛起一股酸涩的浪潮——为什么偏就他什么都没摊上?要是能有个钻进别人梦里的本事,他非把上辈子那些画面一帧帧塞进全村人的眼皮底下,看谁还敢拿同情的眼神去瞧云翠。
其实他心里也明白,人活一世,谁还没个犯浑的时候。
这辈子的账已经算得够清楚了:陈向东挨了枪子儿,陈道被野狗拖进荒草甸子啃成了骨头架子,陈墨现在还在牢里啃窝头。
前世的仇报到这一步,搁谁身上都该收手了。
更别说云翠那回真的差点儿咽了气,要不是半路出了岔子,她现在早就跟陈向东在黄土底下做伴儿了。
林殊芳的腿被人砸断,陈道那个独苗苗也险些让人当贼给 ** ——这些事就算落在陌生人头上,报复到这个份儿上也够本了。
更何况他们还是血脉连着血脉的一家人。
所以云翠最近那副软和下来的模样,陈洛也不是完全硬得起心肠。
可他就是迈不过前世那道坎。
尤其搞不明白那个亲子鉴定上的名字——明明写着他是云翠的儿子,陈向莲却从没开口否认过他不是亲生的这回事。
这件事要是不挖出个底朝天,他怕是一辈子都别想从那个噩梦里爬出来。
车轮碾过碎石,陈洛的身影消失在村道拐弯处。
梁晓燕转身回了屋,从柜子底层翻出结婚时收的红包,手指在纸封上摩挲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抽出了三张十块的票子。
三十块钱在这年头不算小数了,够云翠她们婆媳俩安安稳稳过个年。
可等她揣着钱走到村街上,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站了老半天,她苦笑一声,叹了口白气,拐进了陈向前家的院门。
公社那条街上,陈洛刚把自行车支到店铺门口,李国言就小跑着迎出来,一把接过车把,脸上堆满了笑:“陈洛同志可算来了,快进去瞧瞧,哪儿不顺眼趁着年前这几天还能改。”
陈洛摆了摆手,嘴角扯出个笑来:“李队长别这么客气。
装修我天天盯着看,能有什么毛病?今天就是来送尾款的。”
“哎哟喂,那敢情好。
不过还是得先过一遍眼,再在完结书上签个字,我也好回去跟书记交差不是?”
李国言乐呵呵地侧身让路,陪着陈洛跨进门槛。
铺子隔成了两爿。
前半间摆着柜台,专卖卤味;后半间占了七成地方,立了五六个货架,陈洛打算在那里开个小百货铺子。
整间店的格局全是按他脑子里的图纸来的,加上李国言那拨人正经是工程队出身的,手上的活儿利索得没话说。
县局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发出低频嗡鸣,魏田第三次确认快递单上的寄件地址。
拆开包裹前,他用指甲掐了掐牛皮纸封口——胶水还没完全干透,带着海风特有的咸涩气息。
箱盖掀开的瞬间,某种金属质感的冷光刺进瞳孔,他右手食指的指腹刚触到那层防震泡沫,整个人像被 ** 捅了一下,猛地将纸箱摁回桌面。
“这小子……”
魏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回,这才重新撕开胶带。
他数了三次,每次指尖都在某个物件上停留的时间过长。
最后一次清点时,他突然抬头环顾了一圈办公室——八张办公桌空荡荡的,只有暖气片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他抽出手帕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珠,才想起暖气早停了。
陈家村东头的瓦房里,媳妇两人正往窗框上糊报纸。
云翠攥着刷了糨糊的笤帚疙瘩,听见外头脚步踩着冻裂的泥地嘎吱嘎吱响,抬头就看见陈向前踹开了虚掩的木门。
他棉袄领子上沾着没拍净的霜,脸颊冻得发紫,呼出的白气在门槛处凝成一小团雾。
“三哥?”
云翠手里的笤帚掉进浆糊盆里,溅起的白色液体落到她新换的棉裤上,她也没顾上擦。
林殊芳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右手撑着拐杖挪到堂屋,左手还在围裙上蹭水渍。
陈向前没接女人递过来的搪瓷缸,指关节敲了八仙桌三下。
那张桌面上糊着去年的旧年画,娃娃抱鲤鱼的图案已经褪成灰白色。
他伸进裤兜时,掏出的动作带着某种仪式般的郑重——三张十元纸币被他按在桌面上,边角还带着体温压出的弧度。
云翠条件反射般后退半步,后背撞到衣柜的铜锁扣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三哥,你这不是打我们脸吗?腊月里赊的帐还没还完,哪能……”
“大爷,”
林殊芳把拐杖往腋窝里夹了夹,另一只手撑着桌沿,受伤的那条腿在棉裤里微微发颤,“小勇跟着振兴哥,每天刨土八小时能挣七毛八分钱,够买两斤苞米面了。
这钱你赶紧揣回去,让人看见还以为我们吃闲饭的。”
陈向前用指关节叩了叩那三张纸币的毛边,棉袄袖口磨破的线头扫过桌面上毛主席头像的脸颊:“钱是晓燕儿让我捎的。”
他说完这话,屋里暖气片突然开始嘶嘶响,铁皮管里的水突然活过来一样,震得窗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两个女人像被突然抽掉脊椎,林殊芳的拐杖滑出手心,砸在青砖地上弹了两下。
云翠的手指抠进浆糊盆里,指甲缝填满白色黏稠物。
“我丑话说前头。”
陈向前把棉袄领口松了松,露出脖子上被扁担磨出的老茧,“晓燕儿那丫头今天敢给这钱,是瞒着小落给的。
你们收下,买二斤红糖,称半刀黄裱纸,包一顿白菜猪肉饺子——这算福气。
可你们心里得清楚,陈洛那娃身上流的不是你们家的血,你们做的那些事,狗都知道要嫌。”
他弯腰捡起林殊芳的拐杖,交还时手指特意避开她冻伤的指节:“这三十块今天进了你们裤腰袋,就当捡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