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做了十来年的夫妻,她的眉眼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可这一刻,陈洛还是被梁晓燕的脸庞刺得晃了神。
直到有人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他才浑身一颤回过神来,几步走到床边,伸过手:“媳妇儿,我来接你了。”
梁晓燕也笑着抬起了胳膊。
可两人的指尖还没碰到,旁边李庆霞就一把按下了她的手,拿眼神瞟着陈洛,语气里带着促狭:“小落,鞋子呢?你不把鞋子找到,小妹儿可不能跟你走。”
“找到啦!”
话音还没散,一个小姑娘就从人群里钻了出来,手里举着一双鞋,笑嘻嘻地往陈洛怀里塞,“姐夫,给你。”
满屋子顿时炸了锅似的笑起来,连外头走廊上的人都跟着乐。
谁也没想到,把鞋子翻出来的人,居然是一会儿要跟着去送亲的六个丫头之一。
她亲娘站在人群后头,捂着脸,又好气又好笑。
陈洛笑着揉了揉那小姑娘的脑袋,从兜里摸出一大把大白兔奶糖塞进她怀里:“谢谢小颖,你可太厉害了。”
小姑娘捧着满手的糖,眼睛亮晶晶的:“呀!这么多大白兔!谢谢姐夫,姐夫最好啦!”
王青贵手指搭上陈洛的肩膀时,那手掌沉得像块铁砧。
陈洛刚把梁晓燕安置进婚房,转身还没迈出三步,就被这股力道拽向了主桌。
桌面上八道凉菜摆得齐齐整整,最上头压着两瓶老白干,瓶身贴着红纸剪的“喜”
字。
“你小子杵那儿发什么呆?”
王青贵另一只手掌拍上椅背,啪的一声脆响,“三杯酒,这可是你亲口许下的,别想糊弄过去。”
陈洛扫了一圈围坐的人影——王青贵左边空着两个位置,再往左是公社的刘干事,再过去是县里来的两个陌生面孔。
最远端,杨诚正侧身跟陈孝连说着什么,手里的搪瓷杯冒着热气。
他松了松领口那颗扣子,嘴角扯出个笑:“三杯就三杯。
不过得说清楚,今天可是我的洞房花烛夜,虽说补办的吧,但规矩不能破。”
他手指虚点了点王青贵:“尤其是你,我可记着你还单着呢。
你敢灌我,回头我找嫂子告状去。”
王青贵脖子一梗,刚要搭话,旁边的刘干事早 ** 杯推了过来。
酒液晃荡,映着棚顶吊下的那盏白炽灯,像是碎了一地光点。
半里地外, **子村方向还飘着鞭炮炸过后残余的硫磺味。
梁晓燕坐在婚床上,手心里攥着早上离家时梁建华塞给她的那块红手帕——棉布边角磨得起了毛,是母亲生前留下的旧物。
窗外忽然炸开一阵笑闹,花篮里的五彩花瓣还粘在她肩头几片,在日光里泛着薄薄的亮。
院子里另一侧,云翠靠在晒场边的石碾上。
日光把她额角的汗珠照得发亮,她只是盯着婚房方向,嘴角那抹笑始终没散。
王青贵老婆端了碗糖水过来,她就着碗沿抿了一口,又赶紧把碗推回去:“别耽误你忙,我看一眼就走。”
“看什么?”
王青贵老婆往她视线方向瞥了一眼,只看见婚房窗沿上贴着的剪纸,“又不是头一回了。”
云翠没接话,只是又笑了下。
杨诚在半小时前刚踏进陈家院子时,陈向前差点把手里的烟杆摔在地上。
那辆绿色吉普车停在村口老槐树下,司机没熄火,引擎突突震着。
杨诚自己掀开篱笆门进来,西装扣子解了一颗,手里拎着条红塔山。
“老叔,别忙活。”
他按住陈向前要往里屋让的手,“我就是来喝杯喜酒。”
陈孝连从灶房冲出来时,围裙还没解,沾着面粉的手先在裤子上蹭了两把。
杨诚的任命文件他在公社办公室见过,副市长的签名印在红头文件最下头。
此刻这人就站在他家院 ** ,说话时呼出淡淡的白气——三月的天,早晚还凉。
“主婚人?”
陈孝连声音高了半拍,“您?”
杨诚点点头:“陈洛在市里搞的那个运输队,上周刚替我解决了几个指标问题。
这点忙我还是该帮的。”
梁晓燕后来被问起当时的感受时,只能回忆得起混乱——鞭炮声炸响时她正被陈洛抱着往外走,梁建华跟在身后,手不停地擤鼻子。
三个哥哥没敢上前,只在屋门口站成一排,嫂子的眼睛红得像兔子。
她回头看时,家门框上贴的新红对联在风里啪啪拍着,浆糊还没干透。
车队绕路时经过了那条小河——十年前她就是从这座石桥上被接走的,那时河边的柳树刚抽芽,现在树干粗了一圈,枝条垂进了水底。
司机按了两声喇叭,梁晓燕看见水面自己的倒影被涟漪打散,碎成一片片晃动的白。
婚车进陈家村时,四个闺女举着花篮呼啦一下围上来。
最大的陈巧手不稳,一把花瓣全扬到了梁晓燕脸上,弄得她头发里都卡着淡黄色的碎屑。
最小的陈念踮着脚够不着,干脆把篮子里的花往空中一抛——花瓣落了自己满头,引来周围一片笑。
杨诚站到临时搭的台子上时,下面静了不到两秒,接着嗡嗡声炸开。
梁晓燕捏着裙角,指节泛了白。
“那真是副市长?”
她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
陈洛跟她并列站着,喉结上下滚了滚:“我哪儿知道。”
“你不知道?你说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杨诚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时有些失真,嗡嗡的。
他说了什么梁晓燕根本没听进去,只看见台下有三张面孔——是从 **子村来的娘家人,三个哥哥张着嘴,嫂子用袖子捂住了半张脸。
再往后,云翠在人群最边缘站着,嘴唇翕动着,像是在无声地跟着杨诚的节奏念什么。
“送入洞房”
四个字砸下来时,梁晓燕感觉小腿肚抖了一下。
陈洛的手伸过来,温热的手指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稳当。
她顺势站起来,跟着他穿过人群,听见身后有人嚷着“撒账”
,有人吹口哨,还有碟子碗碰撞的脆响。
婚房的窗台上摆着盆塑料花,红绸子绑的蝴蝶结歪到一边。
陈洛转身要出去时,忽然在门口顿住。
院子里那棵杏树底下,云翠正往王青贵老婆手里塞什么东西——大概是红包,红纸壳折的,方方正正。
她塞完后拍了下对方手背,转身往院外走,步子不快不慢,经过门框时也没往婚房里头看。
王青贵的声音从主桌那边又飘了过来:“陈洛!三杯!再不来自罚六杯!”
话音刚落,围坐桌旁的人再也绷不住,笑声此起彼伏,四周纷纷起哄。
毕竟能让副市长难堪的机会少之又少,错过今天这道坎,往后怕是再也捞不着了。
杨诚眯着眼,嘴角带笑:“青贵,陈洛同志说得没错,今儿个可是人家的好日子,你可得收着点。”
***
院子外五十多米远的地方,热热闹闹的酒席喧闹声透过夜风飘过来。
陈振兴满脸不痛快,冲着旁边的林殊芳低声呵斥:“看够了没?看够了就赶紧走,别等会儿被人撞见,给小落找麻烦。
我告诉你,今天到场的大人物不少,到时候翻出你的旧账,够你喝一壶的。”
林殊芳揉了揉发涩的眼角,强忍住眼眶里的水汽,轻声问:“振兴,我听说我婆婆搬回来住了。
你说,我还有机会回去吗?”
陈振兴愣了愣神,眉头拧成一团:“你胡思乱想什么?想回去谁还能拦着你不成?只要云翠婶子点头,你爱回不回,正好我那套房子还能租出去换几个钱,哼!”
林殊芳嘴角微微翘起:“她肯定会答应的。
小勇可是老陈家唯一的大孙子。”
说完,她转身朝公社方向走去。
儿子还在那边干活,她得盯紧了。
不过她已经拿定主意,明天一早就回来。
陈振兴望着那道背影,狠狠啐了一口,懒得再理会。
耳边的喇叭声混着院子里的猜拳吆喝,他突然觉得,自己也该找个媳妇安个家了。
可一想到自己那些破事,他就忍不住挠头——名声在这一带早就臭透了,哪个姑娘愿意往火坑里跳?
“咦?振兴哥,你啥时候来的?怎么不进去啊?”
一道声音冷不丁从身后传来。
***
陈振兴最终还是没迈出那一步。
他身上背着太多洗不掉的黑历史,那些污痕早就渗进了骨头里。
而陈洛的喜宴上坐着不下十位领导,他这个有案底的人闯进去,怎么看都不妥当。
***
婚礼结束后,陈家村总算安静了一段日子。
这些天,陈洛除了陪着媳妇和孩子,就是往公社跑,盯着自家店铺的装修进度。
上次县里特批他办小作坊的许可,可他到现在都没什么具体打算——或者说,眼下还不是时候。
倒不是他干不了,只是这个节骨眼上不行。
风向还没定下来,光是个体户这一茬,就足够让村里村外的人眼馋了。
不光是庄稼人眼红,连城里那些端着铁饭碗的,也盯着这块肥肉。
腊月二十七的天,冷得人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陈家村地皮冻得硬邦邦的,脚踩上去咯吱响,屋檐下挂了几根冰凌子,被风一吹就撞得叮当响。
这跟往年不一样——往年过年,村里人凑一块儿数着粮食袋子过活,哪堆得出闲钱来去倒腾过大年的东西?
可今年,光看看各家各户院子里码的柴火垛子和屋檐下挂的腊肉串,就知道谁家都不会亏着嘴巴。
陈洛推开屋门的时候,院子石头地面结了薄霜,他一脚踩上去打了个滑,腰腹一用劲才稳住身子。
他拿掌心搓了搓脸,又对着冰冷的空气哈了一口白雾,抬眼就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那个女人还是站在那儿。
离他家院门不到二十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棉袄,双手插在袖管里,安静得像院墙边上那棵落光叶子的槐树。
她没动,看到她儿子走出来,也没缩脖子的意思,就这样远远地盯着院子里一家人的动静。
眼光碰上的一瞬,陈洛把视线收回来,转身进了厨房。
屋子里热气迎面扑过来,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气,梁晓燕拿木勺搅着锅里的粥,见他进来,头也没回,问了句:“这么早出去看铺子?”
“昨天说那头的活儿已经停了,今儿得过去对一对,看还有没有马虎的地方。”
陈洛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往脸上泼,冰冷的水砸进皮肤里激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拿袖子胡乱擦了擦,“想着顺路问问,家里还缺啥没有,我一道带回来。”
梁晓燕转过身来,锅勺在手里顿了顿,看了他一眼,嘴边的笑压都压不住:“你看看你那屋里头,炒货堆得案板都快搁不下了,糖块儿摆了三大碗,孩子们买得嘴都不肯停,你还要买?”
陈洛把湿袖子放下来,嘴上没吭声,心里头却清楚自己干的事是有点过头。
前辈子那些年,哪一年过年和他有关系?那时候妻女都在身边,日子却过得像个局外人。
买年货轮不到他沾手,家里炸了丸子和糖糕,先端到陈勇军跟前,紧着陈道和陈墨的嘴,然后是陈向东俩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