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吸着鼻子凑过去看那袋肉的厚度,伸手戳了戳冻硬的肉块边缘,回头冲梁建华挤眼睛:“老梁,你这女婿出手够狠的,一百八十斤,够咱们全村老小敞开肚皮造一顿了吧?”
旁边有人接话,声音里带笑:“我看这事儿悬,你家晓燕儿一个人怕是拢不住这小伙子,你可得看紧点。”
梁建华站在人群外围,棉袄领子竖得老高,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他扭头看了一眼远处那排小汽车,引擎盖上的冰霜被发动机的热气融成了水珠,顺着铁皮往下淌,在车灯边缘结成透明的冰凌。
他心里骂了一句,好端端弄个大喇叭满村嚷嚷已经够招人恨的了,现在又搞出这么大的排场,这混小子是真不怕被人背后戳脊梁骨?
陈洛没多耽搁,跟周围的人拱手客气了几句,转身又钻回了车里。
车门关上的瞬间,车厢里残留的暖意裹着皮座椅的气味涌过来,他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冲司机点了点头。
车队重新启动,车轮碾过残留的积雪带起细碎的冰屑,沿着村道朝湾子村的方向驶去。
同一时刻,湾子村东北角那座土坯院子里,灶房的烟囱正往外冒着灰白色的烟。
梁晓燕坐在梳妆台前,铜镜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用袖口擦了擦,镜子里映出一张抹了胭脂的脸。
大红色的婚服领口镶着一圈暗纹,肩膀处的布料被身后的婶子抻平,针脚细密地收在腋下。
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凉得发白,指节微微泛红。
婶子手里捏着梳子,蘸了头油从发根往下梳,头发被盘起来以后露出一截后颈,皮肤上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梁晓燕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比往常白净了许多的脸,觉得嘴唇上的红色有点重,抿了抿,指腹沾到的胭脂在指尖晕开,带着一股油脂和花粉混在一起的甜腻气味。
三个嫂子挤在门口,探着半个身子往屋里看。
大嫂手里攥着一把花生,壳在指尖捏得咔咔响,目光在梁晓燕的眉眼间扫了几个来回,最后扭头冲二嫂低声说了一句:“咱当年嫁过来的时候也上过妆,可跟她一比,简直没法看。”
二嫂没接话,只是盯着梁晓燕耳垂上那对银耳环看了半天,银饰在烛光里晃出细碎的光点。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踩碎了冻硬的泥地表面,冲进院门的时候带起一阵冷风。
原家栋的棉袄领子没扣好,跑得急,领口灌进去的风把他的脸吹得发白,他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冲着闺房门口那几个正在嗑瓜子的婶子喊了一嗓子:“婶儿,我姐弄好了没有?姐夫他们快到了!”
余春花从人堆里挤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伸手抹了一把额头,手指上粘的 ** 末沾到了眉毛上,也顾不上擦,压着嗓子问:“咋这么快?路上好走不?雪铲通了?”
原家栋直起腰,呼出一口白气,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的兴奋:“铲啥呀,姐夫他压根就没骑自行车,开小汽车来的,五辆,直接碾过去雪就塌了,早知道咱费那劲干嘛?”
话音落地,院子里那些婶子大娘手里的瓜子壳都不磕了,所有人面面相觑,目光在彼此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全落在余春花脸上。
余春花愣了三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转身就往灶房里钻。
余春花耳朵里灌满了乡亲们的惊叹声,嗓门大的婶子扯着嗓子嚷,声音盖过了呼啸的北风。
“平板车推回来的?我当年可是跟着老刘一路小跑,半道上他就背了我一截路,那会儿可没这么气派的东西。”
说话的女人裹着棉袄,哈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开。
旁边有人接话,说是当年坐自行车后座进的门,轮胎陷在泥里,推了好几里地。
余春花嘴角翘得合不拢,腮帮子都酸了,但她死死咬着舌头,一个字也不往外蹦。
她知道这时候但凡张嘴,准会让人觉得她在显摆,索性站在人群里,眼睛眯成两条缝,听那些酸溜溜的羡慕话像糖块一样砸过来。
屋里的火盆烧得正旺,木柴噼啪炸响。
梁晓燕的大嫂瞪圆了眼珠子,手指头戳着窗户外头:“小轿车?你跟我说清楚了,这是哪门子的事?”
二嫂和三嫂手里的梳子都停了,镜子前拿红纸蘸胭脂的婶子也僵在那儿。
几个伴娘小丫头早挤到门缝边儿,脑门贴着木板,一点也没记起来待会儿还得堵门要红包的事。
梁晓燕怕她们一激动,直接把门拉开,让接亲的队伍大摇大摆走进来,那可就亏得没边儿了。
梁晓燕坐在床沿上,红棉袄衬得脸上两团红晕更显眼:“我真不知道,落哥是提过要用小轿车接我,可我只当他是哄我开心呢,哪晓得他说到做到。”
大嫂伸手拍了她肩膀一下:“还哄你开心呢,妹夫那人你还不清楚?他什么时候说过空话?”
二嫂三嫂对视一眼,扑过来就挠她咯吱窝。
梁晓燕往后缩,笑得喘不上气,头上的红绒花跟着乱颤。
两个嫂子闹归闹,手上还是留了分寸,怕蹭花了她的妆容,更怕弄乱了盘好的发髻——大喜的日子,谁也不敢碰那些讲究人的忌讳。
脸上涂了粉,头发上抹了油,弄坏了可不好收拾。
消息像长了翅膀,顺着风刮遍了整个庄上。
家家户户的门都推开了,大人小孩全往外跑。
雪片子大片大片往下砸,北风卷着雪沫子往人领口里钻,没人顾得上冷。
大队部门口挤满了人,后头的垫着脚尖伸脖子,前头的被挤得贴在墙根上。
有人嫌看不清楚,踩着墙根的石墩子往上爬,胳膊肘勾住院墙上的瓦片,整个人挂在半空。
这阵势,比村子里放露天电影还要热闹。
有个老汉裹着军大衣,手里的烟杆子叼在嘴上忘了抽,烟灰落了一袖子。
旁边的小孩子被大人举到肩膀上面,冻得鼻涕直流,眼睛还是瞪得溜圆盯着村口的方向。
十多分钟,车队沿着土路开了进来。
头一辆就是那辆黑亮的小轿车,车头绑着红绸子编的大花,前挡风玻璃后面贴着红双喜字。
轮胎碾过雪泥地,留下深深的车辙印。
鞭炮声在这一刻炸开了,噼里啪啦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硝烟味混着冷空气往鼻子里钻。
红色的鞭炮纸屑在风里飞起来,落到路边的雪堆上,像撒了一地的碎花。
陈洛坐在副驾驶座上,车窗摇下半截,冷风灌进来,冻得他耳朵尖发红。
他探出半个身子,左右手交替着朝两边的人群撒糖块。
糖纸在雪光里闪亮,划出一道道弧线。
他嘴里不停喊着话,跟每一个站在路边的人打招呼,声音沙哑却带着笑,任谁都能听出那股子高兴劲儿来。
阳光把整个村子晒得发烫,车队停在街口就再也挪不动了。
孙老四趴在拖拉机车斗里数了数,黑压压的人头挤满了整条土路,少说也有千把口子,连屋顶上都蹲着看热闹的半大孩子。
车轮陷在人群里,发动机突突地喘着粗气。
林建邦满头大汗地从人堆里挤出来,嗓子已经喊哑了:“让让!都让让!别误了吉时!”
他推着两个老汉的肩膀,又拽开几个挡在车头前的妇女。
梁建华从另一边绕过来,手里举着半截鞭炮,在空中甩得噼啪响,人群这才蠕动着往两边散了散。
陈洛跳下车的时候,脚底踩到了一片鞭炮碎屑,鞋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十几个年轻后生跟着跳下来,哗啦一下散开,像一堵人墙护在他两侧。
有人从麻袋里抓出大把大把的糖果和瓜子,扬手朝空中抛去,金色红色的糖纸在阳光下闪了闪,立刻引来一片弯腰争抢的身影。
他花了大约五分钟,才从大门口挪到了里屋门前。
门板从里面插上了门闩,推了两下纹丝不动。
木门内侧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像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喳。
“姐夫那么有钱,总不会空着手来吧?”
一个尖细的嗓音说。
“你傻呀,再穷的人接亲也得备红包啊,就看包多少了。”
“我赌五毛,最多五毛钱。”
“去你的,五毛钱也拿得出手?怎么也得一块。”
梁晓燕盘腿坐在床沿上,脚上的绣花鞋已经被大嫂塞进了柜子底下。
她听着那几个半大丫头七嘴八舌,嘴角翘了翘,没吭声。
李庆霞俯身凑到她耳边:“小妹,你说你男人能塞多少钱?”
“一块吧,”
梁晓燕轻声说,“应该就这些了。”
咚咚咚。
敲门声来得突然,屋里的姑娘们惊了一跳。
几个小丫头最先反应过来,呼啦一下全挤到门后,脊背顶着木门,脚尖死死蹬着地砖。
胆子最大的那个 ** 妮,把嘴凑到门缝边,朝外喊:“姐夫!我姐可是咱十里八乡最俊的新娘子,你想这么容易就把人领走?”
其他几个姑娘跟着起哄,有的拍门板,有的跺脚,把门后震得嗡嗡响。
门外传来好几个男声的闷吼,有人用肩膀撞门,门板晃了晃,却没开。
几个弟弟轮番上阵,脸憋得通红,额头青筋都暴了起来,可那扇门就像长在了墙里。
陈洛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沓红纸包,拇指在纸面上搓了搓,抽出一个,顺着门缝塞了进去。
“先拿一个看看成色。”
他笑着说。
门帘才掀开一条缝,红包就从缝隙里塞了进去。
里头一只手闪电般抽走那红纸包,紧接着是个年轻姑娘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她撕开包装,眼睛扫过里头的钞票,猛地抽了口冷气。”五块。”
这个数字一落地,满屋子的人全都愣住了。
有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有人转头对视,目光里全是难以置信。
五块钱,这年头去肉铺能拎回六七斤五花肉,换成棒子面,够一户三口撑上好几天。
偏偏这年月,大多数人结婚随礼,最大方的也掏不出五毛钱,普遍都是一两毛打发,就已经算给足了脸面。
陈洛这一出手,简直像是不过日子了。
所有视线唰地转向了坐在床沿的梁晓燕,想看她的反应。
梁晓燕心里当然也清楚这笔钱的分量,换了两个月前,她肯定要心疼得皱眉头。
可这两个多月家里变化太大,她虽然骨子里还是省吃俭用的习惯,五块钱这种数目,如今在她眼里已经算不上什么大事。
迎着那些目光,她只是轻轻弯了弯嘴角,点了点头。
那个拆红包的丫头见姐姐没发脾气,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赶紧又补了一句:“姐夫,我们屋里现在有六……十一个人,你一个红包不够分啊。”
陈洛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这丫头打的什么算盘。
他笑着摇了摇头,伸手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叠红包:“好,十一个是吧?我数数……再给你十个,现在能开门了吧?”
十个红纸包一个一个递进门缝,屋子里顿时炸开了一串脆生生的“谢谢姐夫”
声。
接着房门从里面被拉开来,陈洛还没来得及站稳,身旁那群兄弟就跟潮水一样推着他涌了进去。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床上那个笑靥如花的女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