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多想,收回视线冲人群摆手:“麻烦各位了,快进屋暖和暖和。”
同一时间,㊣子村那边也没闲着。
梁建华找到林建邦,俩人一合计,喊了三十多个跟梁晓燕关系要好的年轻人,扛着铁锹沿着家门口的路就开始铲雪。
所有人都清楚,六七里地的雪不可能在接亲的人赶到前清干净。
但铲一锹是一锹。
更何况都是一个公社的,陈洛在整个公社都叫得上号,林建邦心里也明白,陈家村那边肯定也在干同样的事。
铁锹磕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群人的后背很快就冒了汗,有人干脆把棉袄领子解开,哈出的白气比雪还浓。
刚铲到村口,耳边突然炸开大喇叭的动静。
这回放的不是戏曲,是当下那首《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乐声被风搅得断断续续,音符刮到耳朵里时剩不了多少调子,可㊣子村的人还是听出来了,全忍不住咧开了嘴。
林建邦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杵,冲埋头干活的梁建华喊了一嗓子:“老梁,你这女婿可真了不得!昨儿晚上放智取威虎山,今儿就换歌了。
你别说,听着就是比那唱戏喜庆。”
梁建华嘴里叼着陈洛送的那根烟,烟头已经被风吹得快灭了。
他直起腰笑了一声:“这臭小子不会过日子,尽瞎胡闹。
咱这儿谁家结婚这么搞的?”
“梁叔,你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先把嘴上的笑收一收?你这样让我们很难绷啊,哈哈哈——”
说话的是林震霆,后半句他自己都笑岔了气,声音在冷风里抖成一片。
周围的人也绷不住了,笑声像炸了锅一样滚出去,雪地里全是人仰着脖子乐的模样。
周围的年轻人起哄声震天响,笑声里藏着的全是实打实的欢喜,几个还没娶媳妇的光棍儿眼睛都亮了,心里盘算着等自己办喜事那天也得闹出这般阵仗。
那动静传出去,半个公社的人怕都要伸长了脖子打听——谁家娶闺女这么排场?往后提起来脸上都透着光。
梁建华抹了把笑出的泪,骂了声“混小子”
,转身抄起家伙接着忙活。
林建邦扯开嗓子喊:“行了行了,都别乐了,手脚麻利点,耽误了晓燕儿上轿的时辰看我不收拾你们!”
陈洛那头昨晚就把菜肉拾掇清爽,灶上的师傅一来就架锅 ** 。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铁锅里咕嘟着的猪肉炖粉条便翻出浓香,配上蒸屉上暄腾的白面馒头,光是那股子热气往鼻子里钻,就让人喉咙里直冒口水。
陈孝连在院里招呼帮工的人坐下吃饭,陈洛和陈向前还有几个等会儿要去迎亲的年轻人在屋里清点要带过去的物件。
陈洛原本琢磨着把缝纫机那些大件儿全抬上,可老天不长脸,天色阴沉得像要滴墨,只好拣些实在又不压手的东西。
最后定下来几套衣裳、一块手表、两个搪瓷脸盆,都是些轻便的。
可陈向前瞅着那些挑出来的东西,后脑勺直发麻:“小落,这堆东西也忒多了吧?咱们村统共就两辆自行车,哪装得下?”
陈洛像没听见似的点点头:“对了,昨天分的那一百多斤野猪肉也得捎上,让那边儿也尝尝鲜……”
“小落!”
陈向前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声音里带着无奈。
陈洛打了个激灵回过神,咧嘴一笑:“大爷,您放心,我心里有谱儿。
今儿个迎亲不用自行车。”
“不用自行车?”
陈向前一愣,还没来得及追问,院墙外头就传来几声汽车喇叭。
陈洛眼睛一亮,拔腿往外冲,陈向前回过神来也紧跟着追出去。
院门口,端着碗啃馒头的帮工们全都停下了嘴,满嘴油光地呆立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停在土路上的几辆吉普车。
陈洛也没料到会来这么多——足足五辆,虽说有两辆瞧着车身上铁皮都泛了锈,可在这年头儿,结婚能用上自行车就算体面了,开着铁壳子去接亲,哪怕再破,那也是顶破了天的排场。
村口那排轿车反射着正午的日光,轮胎碾过晒得裂开的土路时,扬起一片灰黄的尘土。
陈洛站在自家院门口,手指不自觉掐进掌心——那阵势不对,比他预想的大太多。
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他看见王青贵和周立民——市局两个副局长——并排站在一个中年男人身后,脸上挂着罕见的笑,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再往后,是县里那个给他颁过两次奖的领导,县局的魏田,治安处的张华强,还有公社里几乎所有他叫得上名字的面孔。
这些人平时分散在不同场合,此刻却齐齐聚到他家院子前方。
中年男人走过来的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着晒软的泥地,留下浅印。
陈洛的心脏猛地加速了一拍,拳头松开又攥紧。
那人停在他面前半米处,伸出手,手掌宽厚,指节粗大。
“陈洛同志,我是杨诚。”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在黑河市挂个副市长的职。
前几天连志明的事,我代他向你道歉。
是我没管好带出来的人。”
话音落地,围观的村民炸开了锅。
有人攥着旱烟杆的手抖了抖,火星溅到裤腿上也没察觉;几个妇女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对村里人来说,公社书记已经是大人物,县领导更是只在电视上见过,而眼前这人是副市长——整个黑河市能排进前五的那种存在。
他们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给陈洛估的身价,还是估低了。
陈向前和陈孝连站在人群边缘,两兄弟交换了个眼神,谁都没迈出那一步去打招呼,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又放下。
陈洛愣了两秒,瞳孔缩了缩又恢复常态。
前世他见过比这更高的位置,所以这份惊讶只持续了几个呼吸。
但杨诚道歉的内容让他脑子里打了个结——他偏过头,看向王青贵。
王青贵冲他微微点了下头,眼神里藏着点别的东西。
“杨市长客气了,”
陈洛调整了呼吸,声音稳下来,“怎么说也是我的责任,这事没提前报到市里。
您要是不急着走,留下来喝杯酒,我自罚三杯,成不?”
杨诚笑着点了头,手指朝车队方向指了指:“今天就是专程来喝你喜酒的。
车够么?不够我再去调。”
“够用够用!”
陈洛声音拔高了两度,“我原计划就两辆,现在五辆摆在村道上,乡亲们眼睛都看直了。
再多了我这院子可装不下。”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等杨诚从他身边经过时,陈洛不动声色退后半步,凑到王青贵肩旁,压低声音:“那位是突然起意的吧?我差点腿软。
你透个底。”
王青贵嘴角撇了撇,声音压得更低:“他是我爸老上级的部下,听说我跟你的关系,非要跟过来看看。
我能拦得住?”
陈洛噎住,喉咙里滚了两下没出声。
院子里的气氛随着杨诚落座变得滚烫。
木桌上摆着粗瓷碗和塑料杯,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婚礼结束后去隔壁村怎么吹这个牛——副市长,亲自来吃席的。
清晨八点刚过,家家户户已经收拾完碗筷。
陈洛指挥着人手把准备好的物品往车上搬,猪肉裹了好几层麻袋,层层扎紧,怕惹出半点气味。
三轮过后,所有东西都固定妥当。
陈向前站在村口,喉结上下滚动,目光紧锁着车队。
他手指在裤缝处搓了又搓,手心冒着汗。
旁边的陈孝连也好不到哪去,一直在整理袖口,眼睛却不曾离开那些吉普车。
副市长要到场,这茬事儿要是办砸了,不单连累陈洛,他们俩的日子也到头了。
也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接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响。
陈向前抬手一挥,五辆吉普车排成长龙,裹着红绸彩带,碾过雪地驶出村庄。
车轮留下的痕迹蜿蜒伸向远方,朝着套子村方向延伸。
四里地外的岔路口上,套子村的乡亲和陈家村的人马正碰头。
积得厚实的雪堆隔断了两拨人,只差不到五十米的距离就能打通。
铁锹翻飞,铲刃在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有人双手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像一团团雾。
这时,一个年轻小伙从陈家村那头奔过来,脚步踩在雪壳上咯吱咯吱响。
他边跑边嚷嚷:“大伙儿抓把劲,迎亲的车队马上开过来!清一色小轿车,没工夫磨蹭了!”
说着,他抢过一把铁锹,弯腰就干了起来。
但周围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铁锹声停下,只剩风灌进领口的呜呜声。
小轿车来接人?
整个公社底下十多个村子,从开天辟地算起,谁见过结婚用小轿车的?往常谁家能凑七八辆自行车去迎亲,那就是天大的排场,够吹一辈子的牛了。
眼下陈洛直接跳过了自行车,开着小汽车来了?
梁建华握着铁锹的双手僵在半空。
他知道女婿对这桩婚事上心,可这哪是惊喜,简直是把半条命都吓没了。
他嘴唇哆嗦着,后背的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就在这当口,身后的路面上突然炸开一连串鞭炮声。
所有脑袋齐刷刷转过去——
“快看!那是不是小轿车?”
“老天爷,整整五辆,都戴着大红花的!”
“我滴个乖乖,是接亲的!”
“老梁啊,你家女婿这阵仗,咱公社老辈子都没见过。
你问问小落,能不能多带个人走?我家那丫头也不差。”
“滚犊子,那是我女婿!”
喧哗声浪一层盖过一层,有人朝梁建华扯嗓子打趣,有人跺着脚直拍大腿。
梁建华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又慌,嘴角抽了几抽,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
雪地里阳光把那些吉普车的漆面照得晃眼,红花在风中招摇,越来越近。
积雪最后那一段还剩不到二十米的厚度没有清开,但已经没人再去抡铁锹了。
早上还吵吵嚷嚷说要帮梁建华家铲出一条迎亲路来的那群人,此刻全围在村口,目光追着那排缓缓驶来的黑色铁壳子跑。
五辆小汽车鱼贯而行,车顶没有积雪,轮子压过结冰的路面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碾碎了原本横在路中间那半尺厚的雪层。
引擎的轰鸣声震得路边的杨树枝上簌簌抖落碎冰,有人下意识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嘴里冒出的白气还没散尽,车就已经停在人群跟前了。
陈洛推开车门跳下来,靴底踩在冰碴子上发出嘎吱一声响。
他从后座拽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麻布口袋,扬手就往人群里丢过去,口袋砸在雪地上闷响一声,袋口散开,露出暗红色的肉块边缘,冻得硬邦邦的,碰撞间发出类似石块撞击的声音。”各位叔伯大爷,今天让大伙儿受冻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冰碴子,声音不大,但周围安静下来以后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等会儿该去吃席的别客气,湾子村的也别急着回去——我带了足足一百八十斤野猪肉,回头让我爹整杀猪菜,管够。”
话音刚落地,人群里就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