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公社这边,连志明摔门进了自己办公室。
他胸口那团火还没灭,走到桌前想倒杯水,拎起水壶才发现里边连一滴水都没有。
他又去摸口袋找火柴要点烟,手指在兜里掏了两遍,什么都没摸到。
这彻底点燃了他。
他抬手把桌上的文件扫到地上,文件纸张散了一地。
他又抓起一个笔筒砸向墙壁,笔筒弹了一下掉在地上,碎片迸开。
紧接着椅子翻倒、杯子碎裂、柜门被踹开,几本书飞了出去。
隔壁屋子里的人耳朵都竖了起来。
声音从连志明那间屋里传出来,有人伸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没人过去劝,也没人想管。
砸呗,反正都是公家的东西,到时候让他自己掏钱赔就是了。
连志明正踹着桌腿喘粗气时,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铃声刺耳,像一根针扎进他耳朵里。
他瞪着那部电话,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拎起来摔了算了。
可手指刚碰到话筒,他就清醒了一点:桌椅能赔,电话这玩意儿他赔不起。
他咬着牙,抓起话筒,语气像刀子一样刮过去:“我是连志明,你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钟。
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就在连志明准备再吼一声的时候,对面传来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连志明,我是杨诚。”
“杨诚?没听过——”
连志明吼到一半,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冷汗从后背猛地冒了出来。
膝盖一软,啪地一声跪在了地上,话筒差点脱手。
“杨……杨副市长……您、您怎么打电话来了?对不起,我刚才——”
“连志明,你的职务现在冻结,立即返回市里配合调查。”
杨副市长截断连志明的话语,话音落下的瞬间听筒便传来“咔”
一声轻响。
嘟嘟嘟的忙音像钝刀一样割着神经。
连志明感到膝盖撞击地面的疼痛传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滑坐下去。
屁股下面是冰凉的青砖,手掌撑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指尖蹭破的地方渗出细小血珠。
他拼了命才争取到的公社副书记,就这么消失了?红旗公社历史上最短命的副书记,大概就是自己了。
可他想不明白,究竟触动了哪根线?难道只是因为刚才那几句反驳?那些话明明有解释的余地——他被整个班子排挤,连种地的泥腿子都能骑到他头上撒野,换谁不会炸?
残余的力气不知从哪涌出来,他撑起身体,踉跄着冲出门。
办公室外的光线扎眼,他眯着眼找到那辆二八大杠,跨上去时小腿撞到脚踏板,疼痛提醒着他必须立刻离开。
大院拐角,陈洛收起注视的目光,转向身边的人:“林书记,你说他这副模样,跟家里刚死了人似的,到底要去哪?”
林建安嘴角微微抽动,摇头苦笑:“你这张嘴啊,真能把人气到吐血。
一块儿去填肚子?”
话音未落,办公室里那台黑色电话机急促地响了起来,铃声在走廊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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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腊月初八到腊月十一,三天时间像指间流沙般滑过。
腊月十一下午。
老天爷似乎故意要给这场热闹添点堵,连晴一周的天空重新压下沉甸甸的云层。
北风贴着地面嘶吼,刮起枯枝碎叶打在土墙上。
大团的雪花被风裹挟着,扑向屋檐、树梢、地面,眨眼间所有物体轮廓都变得模糊。
院子里,陈洛站在正 ** ,北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听陈孝连说明早接亲的路线安排。
另一边,陈向前的嗓子在风中显得格外洪亮,他正指挥十多个年轻人把从公社搬来的大喇叭架到屋顶。
喇叭下方拖着长长的电线,连接到屋内那台崭新的录音机——陈洛特地从市里搜罗来的磁带堆在桌上,全是当下最红的戏曲。
“大爷,搞定啦!”
屋顶上的年轻人喊了一声,雪花从头顶簌簌落下,眉毛睫毛都结了一层白霜。
陈向前仰头比了个手势,朝屋里嚷道:“开一下试试,声音不对再调!”
屋里传来一声“好嘞”
,紧接着磁带被塞进卡槽,按下播放键后,智取威虎山的前奏便从大喇叭里轰然炸开,裹着风雪冲向远处。
院子里顿时炸了锅。
年轻人们互相拍着肩膀,有几个人盯着陈洛的眼神里满是艳羡——他们结婚那会儿哪见过这阵势?能请个唢呐班子就算体面了,大部分人连那都凑不齐。
陈洛结婚十来年才补办的这场婚礼,倒让村里不少年轻人动了心思——是不是也该跟自家媳妇重新操办一回?那大喇叭的声音实在太过张扬,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偏偏又让人心里痒痒的,仿佛不折腾这么一场,这辈子就少了点什么似的。
陈孝连仰起脖子,视线从房檐上那只黑漆漆的铁喇叭上滑落,最后停在陈洛脸上。
他嘴角一咧,手掌不轻不重地落在那人肩头:“你小子这脑瓜子转得比风车还快。
往后咱这村子,怕是要热闹得不像话了。”
陈洛没接话,只是点了点下巴,算是认了。
他心里清楚,以前没这玩意儿也就算了,打今天起,往后哪家年轻人再想草草摆几桌酒就糊弄过去,怕是门儿都没有。
不光自己村子,整个公社恐怕都得跟着变。
“四爷爷,明天的事还得劳您多盯着点。”
陈洛的声音压得低了些,“我明天怕是要忙得脚跟打后脑勺,万一有哪儿照应不到,您帮我看着。”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陈孝连应了一声,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化作一声叹息。”那我先回了。
明天我早点过来。
这雪也不知道停不停,你跟人说说,尽量赶早过去,别误了时辰。”
与此同时,村里的人像被风卷起的落叶,三三两两从各自门槛里飘出来,聚到大队部门前那条结了薄冰的土路上。
喇叭里传出的戏曲声震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人们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
“嘿,你们还别说,小落那脑袋是咋长的?他怎么就想出这么个玩意儿来?这声音听着真带劲。”
“可不是嘛。
这调子一响,那股喜庆劲儿‘蹭’一下就窜上来了,隔着老远就让人知道有好事要来了,你说怪不怪?”
“那也是人家小落有本事。
录音机说买就买了。
不过往后谁家孩子娶媳妇,去借来用用应该没啥问题吧?”
“我早就说了,小落是咱村里最有出息的。
连办个婚礼都能跟别人不一样,多热闹啊。
我家小子年后也要结婚,到时候我也整这么一出。”
云翠站在人群外沿,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直直盯着北边。
好像那些矮墙、屋顶、光秃秃的树杈都不存在,她能一直看到陈洛家的院子似的。
耳边邻居们的议论像滚水一样翻腾,她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她今天下午其实去过陈洛那儿帮忙洗菜择菜。
从头到尾,陈洛没跟她说一个字。
但她不在乎。
对她来说,能远远地看着那个身影,心里就满了。
突然,旁边一个大婶伸手拍了下云翠的肩膀:“嫂子,小落今天没怎么你吧?”
这话一落,周围好些人的目光像被绳子拽着,齐刷刷转了过来。
云翠没躲,脸上的笑纹也没收。
她声音平得像水面:“能怎么我?我就是过去搭把手,挺好的。”
几个妇人凑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风卷着雪沫子往脖领子里钻,其中一个穿黑棉袄的嘴一撇:“云翠婶子,你当年要是有个当娘的样子,对那孩子好点,如今他能把你晾这儿?”
话音还没落地,旁边裹蓝头巾的大娘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压得沉:“向言家的,你这话说到哪儿去了?小落自己都没吭声,你在这儿搅和什么浑水?”
“就是,李桂枝,你那点小心思瞒得过谁?打量别人都是瞎子?”
眼看矛头全对准了李桂枝,云翠赶紧摆手打圆场:“都别上火,桂枝说得也在理,当年我跟老陈确实不是东西。
老天爷还算开眼,留了条路让我补过,往后我就窝在村里,替小落守着这院子,挺好。”
她话音一落,周围几个妇人互相递了个眼神,叹气的叹气,摇头的摇头。
要是陈洛是云翠亲生的,她们还能帮着说两句,可dNA报告都摆那儿了,人根本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还能怎么劝?自己种下的苦果自己吞罢了。
李桂枝那句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面,一群原本准备磨一下午嘴皮子的女人再没了兴致,三三两两裹紧棉袄往回走。
雪地上只剩云翠一个人,她在原地站了片刻,抬脚朝陈洛家那扇铁门走了几步,又停住。
冷风灌进袖口,她盯着铁门上冻出的冰碴子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转身折返——那扇门太高,院墙太高,锁扣一拧,里头是什么光景根本看不见。
自己过去多半也是被挡回来,弄不好还惹那孩子更窝火,不如回去养足精神,明天一早多搭把手,比什么都实在。
第二天天亮得迟,窗纸刚泛灰白,陈洛就从被窝里爬了出来。
他以为自己够早了,推门一看,四个丫头已经全收拾利索,身上套着梁晓燕前几天带来的新衣裳,齐刷刷趴在录音机旁边,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研究什么。
陈洛嘴角漾开一点笑意,轻手轻脚走到她们身后,压低嗓门:“闺女们,今天接妈妈去,准备好了没有?”
“呀!”
四个小身子同时一抖,小英条件反射般把三个妹妹往身后护,扭过头看清是陈洛,脸上才浮出不好意思的红晕。
陈洛被她那动作逗得笑出声,掌心在她头顶轻轻按了按:“走吧,车一会儿就到,先把东西归置归置。”
四个丫头使劲点头,连最小的彤彤都绷着脸挺起胸脯,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那股劲儿让人恨不得一把捞起来在脸蛋上啄几口。
推开堂屋的木门,冷风裹着雪粒扑到脸上。
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陈洛看着白茫茫一片,皱了皱眉。
每年冬天都要跟这玩意儿较劲,扫雪扫得腰酸背痛,这是住在这片地方最让人烦心的事。
他弯腰捧了把雪搓了搓脸,冰得牙根发酸。
简单收拾完自己,走过去拉大门。
门板推开的一瞬间,他愣住了——院墙外黑压压全是人。
陈向前站在最前头,身旁站着云翠。
陈孝连正侧着脑袋跟一个穿围裙的厨子嘀咕什么,后面蹲着几个裹头巾的婶子,手里攥着塑料盆,边上还有几个小伙子搓着手跺着脚。
人群挤在一起,呼出的白气像一团雾。
陈洛脸上的皮肉发烫。
他赶紧开口:“大爷,您来了咋不喊一声?天儿这么冷,让大伙儿在外头冻着,我这心里……”
陈向前没让他把话说完,嘴角扯了一下:“你云翠婶子不让喊,说让你多眯一会儿。”
他顿了顿,朝远处指了指,“起了就好,赶紧弄早饭,吃完你们就动身去接人。
我已经打发人上路铲雪了,但愿别耽误了时辰。”
陈洛扭头看了一眼云翠,对方正低着头拢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