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等他支起车架,院子里外瞧了一圈,没见着生人踩过的脚印。
可车刚靠稳,他弯腰拧开水龙头正要往脸上泼水,大门口忽然撞进来一个喘着粗气的后生。
那人脚还没站稳,嗓子已经扯开了:“陈洛同志!你在家正好——快跟我走!你那铺子要让人封了!”
水珠挂在眉梢,陈洛愣了一瞬,扭头盯住来人:“封铺子?谁封的?什么由头?”
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这些天的账目和批文,没哪条踩了红线。
难道是上边改了主意,把他从试点名单里剔了出去?也不对,昨天县里刚批了小作坊的经营权,哪能隔天就翻脸。
那年轻人半边身子倚着门框,大口缓了缓,说:“昨天公社来了个副书记,今早在街上转悠,看见你那铺子正装修,有人提了一嘴说是你的。
那位当场就炸了,说群众没资格开店,这是投机倒把,挖国家的墙脚,非要当场贴封条。
现在书记正跟他顶着,您要不……赶紧去瞧瞧?”
听完这话,陈洛差点没笑出声。
哪儿冒出来这么个愣头青?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吧?本来他还打算领四个闺女去公社看结婚用品到了没有,眼下这情形,带上孩子肯定不行。
中午饭只能让几个丫头自己对付一顿了。
好在小英和小玲虽然年纪不大,生火做饭已经不用人操心。
他短暂地沉默了几秒,点点头:“成,你等我洗把脸,跟孩子们说一声就走。”
“哎,您快着点,我在外头等。”
年轻人态度放得很低,应了一声便退出去,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顺手从兜里摸出根烟叼上。
陈洛三两下抹完脸,进屋把那张个体户经营许可登记证揣进怀里,想了想,又拉开抽屉将那三枚功勋章全塞进衣兜。
他倒要看看,这位副书记究竟是个什么货色——要是来镀金的,那就敲打敲打;要真是个愣头青,那也得让他亲身体会一下,什么叫社会的巴掌。
小英,爹得马上去公社办点急事。
回来的时间说不准,中午你照顾好两个妹妹,把饭做好。
等爹回来给你们捎好东西,听见没?
陈洛把该带的东西收拾利索,隔着门帘朝屋里那四个丫头喊了一声。
小英第一个掀帘子跑出来,嘴角一咧:“爹我记下了,保证不让妹妹饿着。”
话音刚落,彤彤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乌溜溜的眼睛望着陈洛,声音软乎乎的:“爹,带可多可多好吃的,彤彤最爱好吃的了。”
陈洛笑着弯下腰,轻轻捏了捏那小丫头的鼻尖:“成,爹给你带一大堆。
赶紧回屋去,一会儿记得把大门锁上,爹回来再开。
记住了?”
他没特意交代几个孩子防着云翠——之前云翠对她们做的那些事,四个丫头心里都有数,怕她怕得紧。
只要把门锁插好,云翠来了,她们绝不会碰那锁头一下。
叮嘱完,陈洛转身推上自行车,跟那个年轻人一块儿往公社方向蹬去。
同一时间,公社的会议室里。
一个看着三十出头的青年正站在桌前,唾沫星子四处飞溅:“个体户许可证?我是杨副市长的秘书,我怎么从来没听说国内什么时候有过什么个体户?你们是组织上认命的干部,居然让一张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什么证书给糊弄了。
这事儿我会如实上报。
但无论如何,这个叫陈洛的,胆子大得没边,光天化日搞投机倒把,必须打倒。
没商量。
你们要是非要拦着,我现在就给上级汇报——这种天大的错误,绝不允许存在!”
林建安按着太阳穴,眉头拧成一团,声音沉下来:“连副书记,你这话就过了。
我们被蒙蔽,那县里的领导呢?昨天市局和县里的领导一起去的陈家村,当着面给陈洛发的证书。
当时县领导亲口说了,陈洛同志有开铺子的权利,这是组织给的。
你现在一句‘被蒙蔽’,调查都不调查,就要把组织认可的功臣的店给封了?你这是要干什么?我信就算杨副市长站在这儿,也不会由着你这么胡来。
我还是那话——陈洛同志的店,绝对不许封。
你要是非一意孤行,这事儿我也如实向上级汇报。”
“行了行了!”
治安办主任常军看两人那架势跟要干架似的,赶紧站起来打圆场:“这事儿其实明摆着的。
连副书记,要不你先给杨副市长打个电话问问?”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的冻油,每句话都沉得砸地有声。
陈洛那本证书印刷得清清楚楚,公章是市工商局亲手盖上去的,有人传话说是省领导点头批下来的。
话音落地,他抬眼看向对面那张阴沉的脸,语气压得又平又低:“眼下这事儿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您这边打个电话就能了结。
可要是再这么拧下去,闹到上面耳朵里,就算您之前的成绩再漂亮,怕也得蹲着挨顿雷吧?”
“放肆!”
连志明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那股力道震得茶杯跳了三跳。
他冷冷盯着常军和林建安,咬字像在嚼铁钉子:“按你们说的,陈洛就是个陈家村的泥腿子,他凭什么搭上省领导的线?没有这句话,我兴许还能睁只眼闭只眼。
现在你们把这个名号摆出来,还有疑问吗?好哇,我 ** 也没想到,红旗公社这巴掌大的地方,居然有人敢打省领导的幌子给自己铺路,想掰法律的手腕。
这回不光封他的铺子,我要连人一起逮起来,好好问问他哪来这么大的狗胆!”
砰!林建安也拍了桌子,那声音比连志明的还响三分,整个凳子都往后磕了一下。
他嗓门跟着拔高:“连志明,我看你才是个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混账!你自个儿心里也清楚,拿省领导的名号办事儿有多离谱——要是没真凭实据,陈洛同志能干这号蠢事?他肩膀上扛过两次二等功、一次一等功,那是国家给他烙的印子,他会拿自个儿的荣誉当抹布使?我看你简直是脑袋进了水。
听好了,封铺子这件事,没门儿。
你心里不痛快,现在就打电话向上头汇报,我倒要瞧瞧,上级到底是收拾我,还是收拾你这个颠倒是非的东西!”
话一撂,林建安把凳子往旁边一甩,抬脚就朝会议室门口跨出去。
常军临出门前回头看了连志明一眼,眼里的同情掺着点别的什么东西:“连副书记,我再多一句嘴——你现在最好摸起电话问清楚再下锤子,别等这个副书记的椅子还没坐热乎,就让人一脚踹滚蛋。
那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常军说完也跟了出去。
屋里剩下的人互相对了对眼神,一个个脸上挂着说不清的古怪,目光在连志明脸上黏了几秒,然后像约好似的起身往外走。
从头到尾,没一个人开口跟他递话。
连志明心里也不是不清楚——这些家伙都是本地土生土长的,跟林建安穿一条裤子穿了几十年;再说这事他本身就站不住脚,陈洛脚底下踩着的能量说不准真能通到省里,而他连志明不过是个副市长秘书的小脚色,脑子没进水的都知道该往哪边靠。
谁也不愿为了他连志明惹一身腥。
会议室眨眼间就空了,只剩墙根几只苍蝇在死寂里嗡嗡打转。
连志明盯着那些空荡荡的椅子,胸口像塞了团烧红的棉花,差点抬手把面前的桌子掀翻。
公社大院里的光线有些昏暗,林建安远远瞧见那个推着自行车走来的身影,立刻快步迎上前去,脸上的皱纹堆成一团笑意。
他伸出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歉疚:“陈洛同志,实在对不住,我也没料到会闹出这么一出,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陈洛把车把递给旁边伸手接过的干事,摇摇头,语气倒还平和:“林书记说哪儿的话,您能专程告诉我一声,我心里已经领这份情了。
只是我实在想不通,我那铺子一没违规二没犯法,怎么好端端的就要被封了?”
林建安也不绕弯子,领着陈洛往旁边的办公室走,边走边把来龙去脉说了个透彻。
跟之前去喊人的干事讲的内容大体一致,只不过多补了些细节,连那位秘书说话时的神态都学了个七八分。
陈洛听罢,眉头微微一挑,嘴里“啧”
了一声。
他着实没想到,这事儿背后站着的居然是个副市长的秘书——那人脑子是被门夹了,还是吃错了药?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抬起头看向林建安,眼神里带着询问:“林书记,我能不能借您电话用用,打听打听情况?”
林建安巴不得有人把这烫手山芋接过去,当下想也没想,伸手指了指桌上那台墨绿色的电话机:“陈洛同志尽管打,不用客气。”
陈洛也不推让,走到桌边拿起听筒,手指在拨号盘上转了几圈。
电话那头刚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像是对方专门守着似的。
“喂,市局王青贵,哪位?”
听见这把熟悉的嗓门,陈洛直接开了口,把事情原原本本倒了出来,末了语气里带了点刺:“我说老王,你们市局办事儿就是这么办的?我这个体户证是市里批下来的,到头来反倒被自己人捅了一刀?现在整个公社都被闹得乌烟瘴气的,还是说你们嫌我们这儿太清静,专程派了个活宝来添堵?”
电话那头的王青贵差点呛出一口老血,腾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你可别乱扣帽子啊!这事儿怎么定的,我他妈压根儿不知情!不过你当初去工商局备案的时候,局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后续市里开会肯定也会提你这事儿,没道理出这岔子啊。
你先别急,我这就帮你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王青贵啪地一声把电话撂了,根本没给陈洛再说话的机会。
周立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王青贵那张涨红的脸上。
他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看热闹的味道问了一句:“陈洛打来的?什么事把你气成这样?”
王青贵的拳头砸在桌沿,震得茶杯跳了一下。
他把事情从头到尾砸了出来,嗓门越提越高:“老周,你说说看,那个姓连的狗东西是不是存心找我兄弟麻烦?他说他是杨副市长的秘书,可我信他个鬼!红旗公社里谁不知道小落是搞试验的?他能不知道?”
周立民愣了愣神,随即眉头动了一下,慢慢点了两下头:“你这么一说,杨副市长那段时间还真不在。
他去省里学习了,半个月前才回来。
你最好跟他通个气,省得到时候闹出误会,自己人撞自己人。”
王青贵一巴掌拍在桌面:“误会个屁!那个姓连的就算一开始不知道,可红旗公社那帮人轮着跟他解释了多少遍?他耳朵长着是摆设?连个电话都不愿意打,就要封铺子?这他妈脑子被驴踢了吧?我真想不通,这种人是怎么混到杨副书记身边去的?”
他脾气一上来,嘴里的话就跟刀子似的往外蹦。
好在这些年总算学会了一点克制——换作以前,他早就冲去红旗公社找人干架了。
骂了一通,王青贵还是压住火气,抓起电话,拨通了杨副市长办公室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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