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刚原本迈出去的步子硬生生收了回来,他看见自家姐姐站在厨房门口,棉袄袖口还沾着面粉,说出那句话时竟连嘴角的笑都没收。
陈向前搭在门板上的手指不自觉地用了力。
木门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替他说出了心里的那股不痛快。
他盯着云翠看了几秒,仿佛想从她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小落让你去?”
他问。
这句话出口很轻,尾音却像带了钩子。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被风吹得互相刮蹭,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是在替谁摇头。
云翠没接话。
她低下头拍了几下围裙上的灰,动作不急不慢,像是这话只是随口一提。
可她拍灰时用了劲,白色的粉末扬起来,在斜照进堂屋的晨光里打着旋儿。
云刚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想开口,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昨天他才刚劝过姐姐别再招惹陈洛家的事,现在她转头就在村长面前把话挑明了。
这不是把人往火坑边上推吗?
“三哥,我就是去搭把手。”
云翠抬起头,声音不大,咬字却清楚,“他爸妈没得早,家里老人也不在,一个人忙活那些事,总怕有什么疏漏。
人多手多,出不了错。”
陈向前没吭声。
他站在那里,棉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但从他握在门框上的手指节泛白的程度看,他对这个答复并不满意。
空气像冻住了一样。
炉子上那壶水烧开了,壶嘴冒出白气,呜呜响了一阵,也没人过去提。
云翠又把头低下去,用鞋底蹭着地面上一块干了的泥巴印。
那块印记很旧,大概是上个月下雨时踩的。
她蹭了两下,泥印纹丝不动。
“那天去的人多,”
陈向前终于开口了,声音沉了几分,“有些不该说的话,不该做的事,最好别有。”
他说完这话,没再多停,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响起脚步声,踩过冻硬的地面,咯吱咯吱地响。
云刚几步跨到门边,看着陈向前的背影出了院门才转过身。
他没进屋,站在门口就那么看着云翠,嘴唇抿成一条线。
“姐,你这是干啥?”
云翠转身回了厨房,把案板上的面团拿起来又揉了几下。
面团在她手下被压扁又叠起,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说了,就是去帮个忙。”
“你跟他家的事闹成这样,你去了,人家怎么想?”
云翠的手停了一瞬。
面团上多了几道指印。
她没抬头,继续揉,动作比刚才重了些。
“那是我的事。”
云翠的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随即挤出一抹笑容:“小落当时没吭声,倒是晓燕儿先点了头。
小落也没拦着,可我这心里头总觉得不踏实,怕他憋着不痛快。
三哥,您能不能去开导开导他?”
陈向前听完这番话,胸口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摆了摆手:“小落既然没顶回来,那就没啥大碍。
你只管安安分分搭把手,别整出啥乱子来就成。
我先回了。”
“哎,三哥您慢走!”
云翠松了口气,提起步子一路小跑着把人送出院子。
与此同时,**子村那头,陈洛的车停在自家门口,梁晓燕从副驾驶跳了下来。
她站定后忽然开口:“当家的,你以前提过,那个大……”
她顿了一下,“林殊芳跟大哥的儿子,是不是被撵出来了?要不把他们娘儿俩接过来,跟婆婆一块儿住?三个人好歹能彼此照应着。”
陈洛本来就觉得梁晓燕这人心太软,听了这话更是哭笑不得。
他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你能不能先把自个儿管利索了?别人的事少操心。”
梁晓燕轻声笑了笑:“我就是随口一说,做不做还不全听你的?我只是觉得,婆婆这回怕是真的转了性子。
再说了,往后你又不给她养老送终,总不能让人老了瘫在家里,臭了都没人发现吧?”
陈洛没吭声,手掌在她脑袋上揉了揉,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径直说道:“行了,先进屋。”
刚踏进院子,大嫂李庆霞就眼尖地瞧见了他们。
她一把丢下手里的菜叶,笑着小跑过来:“哎哟喂,你们可算来了——”
话说到一半,她伸长脖子往两人身后瞅了瞅,没瞧见那四个丫头,脸上的笑立刻僵住了:“怎么没带小英她们来?没跟你们一块儿?”
二嫂王翠芬伸手把大嫂挤到一边:“大嫂,今儿个是晓燕儿回门住的日子,带四个闺女来干啥?冻着她们啊?”
“我这不是想她们了嘛。”
李庆霞撇了撇嘴,转头看向梁晓燕:“小妹,你那屋我收拾好了,跟以前一模一样,漂亮得很。
等妹夫来接亲的时候,保准让他们看傻眼。”
院子里的动静越来越大,屋里的人一个接一个走了出来。
老丈人瞥了一眼被几个女人围住闺女的身影,笑着挪到陈洛身边,压低声音问:“家里头准备得咋样了?”
“差不多了,就是前几天订的东西还没送到。
等会儿我得去公社那边问清楚,实在不行,就直接上市里拉回来。”
陈洛从兜里掏出一包常带的长白山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把剩下的整包塞进了老丈人手里。
梁建华接过女婿递来的烟,手指在烟盒上蹭了蹭,没拆封就往口袋里一塞。
这牌子他认得,供销社柜台上摆着,价钱够买两斤粗盐。
换个人他兴许会客气两句,可对这女婿的本事,他早就懒得惊讶了。
旁边三个儿子眼巴巴瞅着那烟盒,梁建华愣是没掏出来分一根的意思,就那么揣着,像揣块石头。
“意思到了就行,”
他喉头滚了滚,声音压得低沉,“你俩凑一块儿都过了十来年,如今再折腾这些,反倒显着生分。
依我看,眼下这样挺好。”
陈洛没接话茬,点了点头:“成,找不着就算了,听爹的。”
他心里有数,跟老丈人抬杠没意思——东西能不能弄到还两说,至于去不去市里,腿长自己身上,老头子管不着。
丈母娘又拽着他絮叨了几句家长里短,陈洛这才寻了个由头告辞。
他心里头急,云翠那头已经把媳妇儿说动了,要是再让四个闺女也栽进去,他这盘棋就真没法下了。
除非他扛着老婆孩子搬出村子——可不到山穷水尽那一步,他不打算动那念头。
前辈子加这辈子,他都是五几年生人,根扎在这片黄土里, ** 就活不长。
哪怕将来日子变了天,村里这宅基地他也舍不得丢。
自行车刚推到村口,背后猛地炸开一声喊。
他刹住车回头,瞧见林建邦领着两个年轻人,跑得呼哧带喘,领口的汗珠子砸在地上都听得见响。
“你小子,窜那么快干啥?”
林建邦扶着膝盖缓了口气,“来都来了,连顿饭都不在你爹那儿吃?”
陈洛哭笑不得:“叔,有事儿去我家喊一声不就得了?还专门追出来?”
“还能为啥?”
林建邦抹了把额头,“村里头都听说了,说你大后天跟晓燕儿重新办席。
眼下半个村子的人都在嚷嚷,托我来问问你,这边儿你到底打算怎么安排?”
陈洛愣了一瞬,眉头拧起来:“叔,这事儿您跟我爹商量不就定了?”
林建邦脸上挤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嘴角往下一撇:“你爹他自己拿不准主意。
他的意思是自家人过去吃一顿拉倒——这年头谁家缸里有余粮?能糊弄个肚饱就不错了。
你是有本事,可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兜底不是?”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可问题是他本家那些人不同意,这两天吵得跟菜市场似的,你爹愁得头发都快掉光了。
我琢磨着,这事儿得你说了算。
反正你对村里有恩,席又是你摆的,你放一句话,那些人再怎么闹腾,也闹不到你这儿。”
陈洛听完,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梁晓燕娘家那些本家人的心思他懂——都穷得叮当响,好不容易逮着吃席的机会,谁能放过那一顿油水?
腊月的风裹着碎雪粒子,砸在脸上像针扎。
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挂着冰凌,被风吹得叮当作响。
林建邦缩了缩脖子,棉袄领口的破洞里钻出几缕白气。
“老叔,这事儿真得您多费心。”
陈洛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刮跑了似的。
他脚下踩着冻硬的泥路,靴子底儿磕出嘎嘣嘎嘣的声响,“要不这样,等办完了事儿,我看看灶上还能剩下的肉有多少,全拎到村里头去,给叔伯大爷们添个菜。
总不能让大家伙儿脸上挂不住。”
林建邦没吭声,手指头在袖筒里搓了搓,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他抬眼看了看远处灰蒙蒙的天,嘴角抽动了一下:“行,我回头找你爹合计合计。
要是这边有人不晓事,我来收拾。”
说完,他伸手拍了拍陈洛的肩头。
那手掌厚实,隔着棉袄也能觉出分量。”你不是还得去公社?赶紧走吧,别误了时辰。”
陈洛应了一声,可脚步却没挪动。
他望着林建邦的背影消失在土墙拐角,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还是刚才那番话。
他太清楚**子村这地方的门道了。
梁建华的本家,没出五服的就有二十多户,可这二十多户人硬生生分成了三拨儿,彼此之间横眉冷眼的,比跟外村人还生分。
谁家有个红白事,这三拨人从来凑不到一块儿。
梁建华这人倒是不掺和,平日里见谁都点头哈腰的,可到了节骨眼上,哪拨儿都不肯给他撑场面。
陈洛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要是按他的性子,既然都撕破了脸,那就干脆一刀两断,清清爽爽。
可这不是他能说了算的。
这年头儿,就算是他跟自己那对养父母断了亲,背地里还有人嚼舌根子。
他前世多活了几十年,见惯了后世那些个场面话和虚情假意,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别人的唾沫星子淹不到他。
可梁建华不行。
余春花也不行。
那两口子就算心里头憋着气,面儿上也得把场子圆过去。
灶房里堆着差不多五百多斤肉,原本他是打算一股脑全炖了蒸了,让来吃席的人撑个肚圆。
可现在算算,最少得留下一百斤,兴许还得多。
这些肉到了梁建华手里,让他自己掂量着送到哪一拨儿人家里去。
拣着平日里走得近的、说话能搭上腔的,一人分上几斤,好歹让人家觉得他这个本家还念着情分。
陈洛吐了口白气,转身朝公社的方向走。
脚下的冻土硬邦邦的,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他心里头盘算着日子——离婚礼还剩不到四天,这点时间够干什么?
风声灌进耳朵里,带着远处的狗叫和孩童的哭闹声。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又要落雪的样子。
目送那个身影拐过巷口,陈洛把脚蹬子一踩,车身晃了晃便朝家方向加速。
除了天色确实不早,他更挂念云翠那女人——趁他和梁晓燕都不在,保不准会溜进门翻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