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向前叹了口气,“那就先这么定着。”
杀猪菜分到各家各户时,不知哪个嗓门大的提了句云翠今儿已经搬回村了。
梁晓燕本来站在灶台边闷头干活,听见这话也没吱声,转身从碗柜里掏出个搪瓷盆,舀了满满一勺菜,托人捎了过去。
陈洛瞥见这一幕,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一来当着几十号人的面拦着不合适,二来他也清楚自家那口子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没必要为碗杀猪菜让两口子之间生出嫌隙。
但他打定主意得找时间跟媳妇儿聊聊这事,免得将来给云翠留下什么可乘之机,到时候甩都甩不掉。
第二天天才蒙蒙亮。
早饭刚搁下碗,陈洛推着自行车从堂屋出来,正要扭头喊梁晓燕,寒风里先撞上了个人影。
云翠端着小盆儿,笑眯眯地杵在院门口,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陈洛愣了愣神,脸上那点温和瞬间褪了个干净,声音压得又沉又硬:“你又跑这儿来干什么?”
云翠倒也不恼,咧嘴笑了笑,把搪瓷盆往前递了递:“我来还盆儿的,昨儿个那菜谢谢了啊。
你放心,我就还个盆儿,这就走。”
说完她把盆儿塞到陈洛手里,转身就往回走。
可走出去五六步,她又猛地停下,扭过头来,眼里带着点怯生生的期盼:“那个……昨晚上你向前大爷说的,往后咱能当普通街坊处着,这话算数不?”
陈洛抓着搪瓷盆的手不由得收紧了些。
他看着云翠那张脸,想从她眼睛里找出点什么蛛丝马迹来,结果盯了半天,什么都没看穿。
可他想不通——上次在医院见面那会儿,两个人还跟仇人似的,云翠那眼神恨不得把他撕了。
这才一个多月工夫,这人怎么跟换了副心肠似的?
总不能她也跟自己一样,是重来一次的人吧?
这念头刚冒出来,陈洛就把它摁了下去。
前世那会儿,云翠一家子早在两个月前那个晚上就全没了,这辈子的事还没完呢,她哪儿来的重活一说?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冷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刮得院门吱呀作响。
陈洛深深吸了口气,把那口白雾吐出来,接过盆儿,声音里带着点警告的意味:“就这么处着吧。
但你最好别打什么别的算盘,否则——”
话还没说完,云翠那双眼睛唰地亮了,连连点着头:“诶,就这么处着,这么处着挺好的。
对了,我听说你跟你媳妇儿要办婚礼了,到时候我能过来搭把手不?”
云翠那副逮着台阶就往下溜的模样,让陈洛眉心拧成了一团。
他刚准备开口,背后突然响起梁晓燕的声音:“当家的,到时候全村人都到场,她……好歹也是咱村里的人,要真把她撇下,面子上说不过去,让她一块儿来吧。”
这话一落,云翠眼眶猛地发烫,赶紧转过身去,声音里带着哽咽:“谢谢,我肯定会来,一定来……”
话音没散,她不等陈洛和梁晓燕再说什么,已经快步离开了。
梁晓燕背着包袱慢慢走到陈洛身侧,目光在云翠的背影上停了一小会儿,才低声说:“当家的,事情差不多就收了吧。
说到底,她是你亲娘。
圣人不是也讲过,人哪能没个错?知道错了能改,就是好事。
她要真打心眼里后悔了,给她个改过的机会吧。”
果然是这样。
陈洛听见媳妇这话,胸腔里沉甸甸地叹了口气。
他最怕的就是梁晓燕在云翠面前心软——可偏偏他还没法跟她说明白。
总不能告诉她,上辈子她丢了四个闺女,当天夜里就吊在了房梁上吧?就算他说了,梁晓燕也得信才行。
而且这不光是她一个人的事了。
全村老少都睁眼看着,他还能挨家挨户解释一遍自己重活了一回?别说别人信不信,就算真有人信了,他大概也离被关起来研究不远了。
好半天,陈洛才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很平:“那就先这样处着吧。
她要是真改了,以后让她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也不是不行。
但话先说清楚,往后养老送终这种事,你别跟我提,提了也没用。”
梁晓燕抿着嘴笑了:“行,都听当家的。
那以后咱家要是有些剩饭剩菜的,总可以给街坊邻居送点吧?”
这话一出,陈洛的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他这会儿才算真正尝到,什么叫两头不讨好的滋味有多难受。
可看着自家媳妇那张笑得像三月桃花的脸,他心里那 ** 气还没烧起来就灭了。
哭笑不得地抬手揉了揉梁晓燕的头顶:“随你高兴吧。
总不至于为了个外人,把咱俩的日子过拧了。”
说到这儿,他怕梁晓燕再冒出什么让他心梗的话,赶紧换了话头:“行了,天不早了,该走了。
孩子们都交代好了?”
“嗯,小英会看好三个妹妹的。
等会儿你把我送到就赶紧回来。
我娘家那边你不用操心,爹娘跟哥嫂都会安排好。”
梁晓燕笑着侧身坐上了自行车后座,刚要伸手去环住陈洛的腰,忽然瞥见他手里端着的小盆儿,连忙又跳下来,把盆儿从他手里接过去:“等我一下,我把盆送回屋。”
陈洛带着梁晓燕返回娘家那会儿,村里头的云翠正满面笑容地跟街坊打招呼往家走。
前脚刚迈进门槛,她就瞧见云刚弓着腰,肩膀上搭着半袋子粮食往屋里挪。
门口堆着捆扎整齐的柴火,少说也有百十来斤。
云翠心里盘算着,有这些东西,至少一礼拜不用愁夜里冷得缩脖子。
可她也明白,这些物资对云刚那个小家来说不算小数目。
她三步并作两步追过去,眉心拧成疙瘩:“老大,你这是作啥?一下子搬来这么多,你媳妇儿不得跟你翻脸?赶紧退回去些,我用不着你瞎操心。”
屋里头,云刚正把面粉往缸里倒,听到这话手顿了顿,接着又继续忙活。
这些天他也觉得自家大姐变得不对劲。
搁以前,云翠每次回娘家,哪回不是连吃带拿?不给就跟家里人闹腾。
替娘家着想这种事,他们连梦里都没想过。
正因如此,娘家那边除了他,其他几个弟弟顶多嘴上嚷嚷几句,真要干点啥,一个比一个不情愿。
当然,偶尔云翠这边东西确实多了,她也会往娘家送点儿。
要不然按她那性子,两家早就老死不相往来了。
像最近这段日子的态度,云刚曾经在梦里盼过无数次。
不,就算在梦里,这样的画面也极少出现。
啪!
云翠见云刚不仅不回话,还自顾自地把面粉全倒进缸里,气得抬手就往他后背拍了一掌:“你个缺心眼的,不想过日子了?”
“姐!”
云刚猛地转过身,眼神直勾勾盯住云翠,声音压得很沉:“你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要不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你……”
后面的话云刚没再说下去,云翠却明白他在担心什么。
无非是怕自己命不久矣,医院那些话都是在骗他,眼下的所作所为只是因为临死前想弥补点什么。
可她该怎么开口?
难道要说自己良心发现了?在磋磨了二十多年后,突然发现应该属于别人的孩子,竟是自己的亲骨肉?所以悔得肠子都青了?
更何况,因为这件事,亲儿子跟家里彻底断了来往不说,还害得老头子搭上了性命。
大儿子冻死在野外,小儿子蹲进了牢房,唯一的亲孙子被儿媳妇带去公社,往后可能老死不相往来?
云翠恨吗?
她当然恨。
恨小姑子当年做事太绝,恨自己鬼迷心窍想把孩子送去城里过好日子,更恨老头子当年为什么不拦着她。
云翠站在院子里,指尖冻得发麻,却还在弯腰捡拾散落的枯枝。
风从破棉袄的缝里钻进去,在皮肤表面留下密密麻麻的冷。
她从前恨过那么多人——恨过那个把她丢下的男人,恨过村里嚼舌根的婆娘,恨过那些在她最难时袖手旁观的亲戚。
可对着陈洛,这恨意突然像被抽干了底的火,烧到尽头只剩一捧灰。
她知道走到今天这一步,全是因为自己。
村里人说得对,虎毒不食子,可她以前磋磨陈洛的时候,心里真没拿他当亲生的。
作为母亲,她对陈道、陈墨掏心掏肺,把所有的好都给了那两个孩子。
如今一个躺进了坟里,一个蹲在牢房里望着铁窗。
就算没这些事,那俩也被她教得处处针对陈洛,三兄弟之间早就扎了根刺,拔不出来。
她想起亲儿子受的那些罪,只想着把过去二十多年的亏欠一股脑儿补上,哪怕陈洛不认她,她也不吭声。
至于云刚他们,不过是顺带的。
她想多给陈洛留几个人,万一哪天他遇到什么事,身边能有人站出来帮他一把。
云刚站在门槛边,看着姐姐一言不发地收拾柴火,脸上的愁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姐,不方便说就别说了。”
他搓了搓冻僵的手,“天冷,东西我肯定给你备着,都是跟小环商量好的。
等会儿我再送点白菜萝卜过来,先把这冬天熬过去。”
云翠叹了口气,把一根粗树枝夹到腋下:“你既然这么说了,我就信你。
但以后别干了。
家里就我一个人,怎么过不是过?说实话,现在每天能看到小落,我身上就有使不完的劲儿。
你放心,你姐命大,死不了。”
又是小落。
这话在过去一个多月里,云刚听了不下上百次。
他就是想不明白,这个大姐到底是怎么突然想通的。
起初他以为云翠是知道陈道死了、陈墨蹲了大狱后,觉得陈洛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可后来他发现根本不是,云翠的态度太奇怪了。
与其说她将陈洛当成了养老人,不如说是活下去的理由。
但她以前那么对陈洛,再加上陈洛把两人非母子的事儿闹得人尽皆知,这个理由来得也太不靠谱。
云刚问过医院的护士,那天晚上他出去打水做饭时,是不是有人进了病房。
护士都说没印象,最后从一个患者嘴里知道有个女人进去过,只待了一小会儿就走了。
那女人是谁,云刚不知道。
他问过云翠,可云翠咬着牙不说。
云翠没理会弟弟那些心思。
她已经进了屋,把外面的柴火全搬到厨房里码好。
风吹得窗户纸哗啦作响,她抬头看了眼阴沉沉的天,知道雪快下来了。
这些柴火是活下去的物资,一点都不能出错。
湿了就没法烧,烧不了就得冷到骨头缝里去。
她蹲下身,把最底下那根歪掉的树枝重新摆正,手掌摸过粗糙的树皮,感觉到木头上还残留着白天太阳晒过的温度。
这温度很快就没了,就像那些她曾经以为能攥在手里的东西,一松手就不见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窗户外头看了一眼——远处有个人影正顺着田埂走过来,步子不急不缓,她知道那是谁。
门槛内外,两双眼睛同时钉在了云翠身上。
一阵冷风穿过门缝,卷起灶膛里散出的柴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