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上挂着三块牌匾,漆面锃亮,在冬日的薄光里反出沉甸甸的光泽。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里头翻涌着什么——像是看见了不该出现的东西,又像是终于撞见了自己早该承认的事实。
她没说话。
云刚也没再说。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自己这个外甥,断亲不过两个月,就扛回了两个二等功、一个一等功。
搁部队里,这就是一飞冲天的架势。
可一想到大姐和姐夫那天的嘴脸,那点念想就像冬天的肥皂泡,刚冒出来就碎了。
两人在风里慢慢往前走。
云翠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她忽然开口:“有粮食有柴火就行,你姐命硬。
老话不也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哪天小落想通了,我也去尝尝阔太太的滋味。”
声音不大,被风刮散了半截。
梁晓燕推门出来拿东西,刚好看见两个人影顺着土路拐过墙角。
她眯着眼瞅了半天,云翠的背影瘦了不少,跟印象里那个圆润的妇人搭不上边,倒是旁边那个男人的身形眼熟——那不是大舅云刚吗?她嘴里嘟囔了一句“大舅去干啥”
,念头还没来得及成形,屋里就传来女儿的喊声:“娘,彤彤够不着鸡蛋糕!”
那一声直接拽回了她的神思。
梁晓燕应了一声,转身小跑着进了屋。
同一时刻,陈洛迈进了陈向桂家的院子。
杨大妮正蹲在盆边搓衣裳,听见脚步声抬头,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小落啊,找你叔?”
陈洛点点头,嘴角挂着笑,语气随意:“婶儿,我这不是快办事儿了嘛。
今天运气好,在山里碰了几头野猪,想着让我老叔过去搭把手。
我叔在家?”
话音还没落地,堂屋门上的棉帘子就被人从里头掀开了。
陈向桂叼着旱烟锅子探出半个身子,烟灰抖了一截在门槛上:“我还寻思你得过两天才弄,这大冷的天,现张罗多少有点麻烦。”
陈洛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也是没办法,肉打多了。
我多叫几个人过去,晚上先切个二百斤,顺带把下水也拾掇干净,给大家整顿杀猪菜,热闹热闹。”
院子里喧闹声刚歇,陈向桂扭过头,朝陈洛甩了个白眼,声音压得低沉:“那话别说了,东西搁那儿不动,等你成了亲,杀猪菜的事再议。”
陈洛没再争,应了声:“行,老叔今儿说了算,你定怎么弄,我就怎么弄。”
陈向桂这才满意,转身钻进屋里去拾掇他的工具。
陈洛正琢磨再去招呼几个人搭把手,杨大妮忽然凑近他耳边,压低嗓音:“小落,那个……她回了,你瞧见没?”
他晓得杨大妮指的是云翠,也没遮掩:“见了,脸色比前阵子好不少,估摸着是想通了。”
关于陈洛跟云翠之间那份新鉴定结果,除了陈洛本人和梁晓燕,知道的也就只有魏田和那几个经手办事的人——闫晓天那家伙不算数。
因此村里人至今还以为陈洛是云翠不知从哪抱来的娃儿。
加上从前那些乱七八糟的旧事,没人会说陈洛半句不是,更不会蠢到拿什么道义去压他。
哪怕真讲养育恩情,村里人眼睛都不瞎,到底是谁养活了谁,大伙儿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杨大妮问这茬,也就是想看看陈洛有没有被这事搅得心烦。
见他脸上那份平静不像是强装的,心里那根弦总算松了:“成,有啥要帮忙的跟婶子讲一声,你先忙着,晚点我也过去搭把手。”
“哎,那我多谢婶儿了。”
随后,陈洛又在村里寻了几个杀猪的老手。
那头听说是要杀猪,等人回到院里时,院子里已经挤了三十来号人。
这帮人到了也不客套,挽起袖子就开干——砌灶台、架铁锅、烧热水,院子里闹得沸沸扬扬。
陈洛也没闲着,先让梁晓燕给每来帮忙的爷们发了包烟,不是什么顶好的货,就是最寻常的大前门。
女人们则每人分了几颗大白兔奶糖,让她们嘴里甜一甜,或是带回家哄孩子尝个新鲜。
有了这些东西打底,干活的人愈发卖力。
不到半小时,一个简易灶台就垒了起来。
大锅架上,热水一烧,一帮人趁空当把陈洛单独拣出来的下水清洗干净。
大伙忙得热火朝天时,梁晓燕突然把陈洛拉到一侧,压低声音说:“当家的,我前面好像瞧见大舅跟婆婆了,他们是去给公公上坟?”
对自己媳妇嘴里那些称呼,陈洛已经懒得再纠正了——除了当初拿到那份错的鉴定结果时,梁晓燕别扭地叫了他几回名字外,其余时候这称呼根本没改过来。
尤其是第二份鉴定报告到手后,她喊得越发顺溜了。
陈向前提到云翠时,声音里带着无奈,像是刚咽下一口烫水。
陈洛的目光停在茶缸子上,看着热气在玻璃表面结成水珠,又缓缓滑落。
“就她一个人?”
他问。
这确实出乎意料。
那个院子里只剩下空荡荡的房间,没了陈年积攒的烟火气。
死的死了,关的关着,跑的无影无踪。
他想不明白,云翠怎么有勇气推开那扇门。
也许脑子确实被什么冲坏了,那地方,连风刮过去都带着股阴冷。
陈向前点了下头:“一个人。”
两人沉默了一阵子。
院子里传来自来水的冲刷声,铁锅被抬起时撞击灶沿的闷响,还有女人们洗菜时的笑骂。
陈洛站起身,把话题揭过去:“晚上弄杀猪菜,叫上四叔和几个叔伯帮忙。
每户人家都分点肉回去,好歹给家里添点油水。”
梁晓燕在厨房门口听见了,手里擦着围裙走过来,想开口问些什么,目光撞上陈洛的侧脸又咽了回去。
她不至于为了个称呼上的委屈再去争辩。
关于云翠的事,她心里的那根刺被陈洛的冷淡压了下去。
既然他不愿意多谈,她也不会硬往那个方向追。
至于那锅菜,她更不会啰嗦。
院子里那口大铁锅足够炒几十号人吃用的分量。
再说,真要办起杀猪菜来,村里人自会提着白菜、粉条、土豆凑过来。
细算下来,自家也贴补不了多少东西。
云翠拽着云刚的衣袖,快步穿过村巷。
陈洛院墙里飘出的嘈杂声像一层黏稠的纱,甩又甩不掉,紧紧地裹住她的后背。
云刚嘴巴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她使劲一拉,踉跄着跟上她的脚步。
她没有回头,也没停下来喘口气,一直把那些喧闹的声音压在身后老远的地方。
等陈向前和陈孝连摸黑赶到院子,天色已经压到了山梁上。
跟在他们身后的年轻人赶着牛车,车厢里堆着几袋子白菜和十来斤粉条。
满打满算,也才大半车。
这年景,谁家都不舍得拿土豆红薯去打粉。
粉条子是细粮,吃一口少一口。
就是这点东西,也是陈向前两人跑了大半个村子才凑起来的。
院子里的大锅已经被擦得锃亮,锅底残留的水珠在火光下泛着光。
陈向桂带着几个常年跟着他干活的汉子,把野猪肉按部位剖开,刀刃碰到骨头时的声响干脆利落。
村子里的掌勺大厨陈孝民正带着他的两个儿子切配菜,刀刃案板上“笃笃笃”
地响个不停。
女人们蹲在水盆边搓洗白菜叶,冰凉的水把指节泡得发红。
反倒是刚才还忙得脚不沾地的男人们,这会儿全蹲在墙根处,手里夹着卷好的烟,一边吐着烟雾一边扯着闲篇。
有人说起最近的地界上出了什么事,有人接话补充,笑声一会大一会小,闹腾腾的。
陈向前把活计安排妥当后,扯着陈洛拐进里屋。
梁晓燕眼尖,提了暖壶跟进去,往搪瓷缸里倒了满杯的热水,末了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把门掩上。
陈向前这才叹了口气,嘴巴张了张,声音压得很低:“小落,云翠要搬回村子里住,这事儿你晓得不晓得?”
陈洛端茶缸子的那只手顿住,指节在粗糙的搪瓷表面碾了一下,随即抬眼看向陈向前。
陈洛听完确切答复后,太阳穴处传来一阵酸胀感,他抬手用两根指头按了按那个位置。
他倒不是惧怕和云翠面对面,真正让他悬心的是自家那位容易被言语打动的人,会不会被云翠那套说辞牵着鼻子走。
更让他在意的是,今天云翠整个人的状态透着股说不清的古怪。
要么是她肚子里正盘算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要么就是医院那扇门后面藏着什么他还没摸到边的变故。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陈向莲,那个名义上是他姑姑的女人。
随即他又用力晃了晃脑袋,把这些七拐八绕的念头统统甩到脑后,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知道了,她想搬回来就随她去,往后见了面当普通邻居处着就成。
总不能真把她剁了扔河里喂鱼吧?”
陈向前听完这话,嘴角扯出一个哭笑不得的弧度,摇了摇头:“你自己掂量着办就行。
不过我看她这条命是从 ** 爷手里抢回来的,整个人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兴许是真想明白了一些事……”
“大爷,”
陈洛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抬手截住了话头,“聊别的什么都行,唯独这事别劝我。
再者说,我手里还有一堆没理清的线,谁知道她这副模样是真心悔改,还是披了张新皮?”
这话堵得陈向前喉咙里卡着的那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过陈向前不是陈孝连那种面团似的性子,见人说好话就跟着点头,他明白一个理——你没在别人鞋子里踩过石子,就别劝人家走路不硌脚。
说到底,当年那些孽债全是他弟弟陈向东和云翠自己种下的因。
陈洛对陈向前这番心思并不觉得意外,他甚至能预见到,不止是陈向前,往后整个村子的人都会慢慢往这个方向靠。
毕竟他们和梁晓燕一样,从未经历过他前世那些夜里翻来覆去瘦骨嶙峋的梦。
对他们来说,陈向东和云翠犯的事确实畜生不如,可如今陈向东的骨灰都凉透了,云翠在急救室里差点没挺过来,陈道的坟头草怕也冒了青,他媳妇儿抱着孩子跑得不知去向,陈墨更是铁窗教做人。
这一连串的报应堆在一起,在旁人眼里已经足够抵清他们手上沾的脏。
之所以到现在还没人在陈洛耳边念叨那些“得饶人处且饶人”
的话,一来是陈洛当初从头到尾没做错一件事,二来他对村里人从来没摆过架子使过坏。
最关键处在于,陈洛早早把那份亲子鉴定捅得满公社都知道——他和云翠的血管里流的不是同一管子血。
既然没有那层血缘绑着,陈洛前些年给陈家当牛做马的日子,已经够还清人家那口饭钱的债了。
更别提现在谁也不知道当年云翠和陈向东到底是从哪条道上、用什么手段把他抱进那个家的,要是中间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买卖,陈洛就更犯不着心软嘴软。
原本陈洛不把那第二份亲子鉴定结果晾出来,只是为了少惹一身腥,却没想到这个无心之举反倒替他挡掉了一波即将涌到面前的情面债。
只能说,无心插柳,柳荫倒是替他遮了半边日头。
“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