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民在市局当常务副局长,好东西吃过不少,但跟眼前这桌菜一比,他觉得自己前面几十年全白过了。
怪不得王青贵这小子死皮赖脸也要蹭饭,换他他也乐意——面子算个屁,吃进嘴里的才是真东西。
午后阳光斜挂在门框上,陈洛倚着门框,嘴角扯出一个弧度,目光扫过面前两人。
他抬起下巴,冲那个身材微胖的中年人努努嘴:“您这脸皮厚度,我估摸着城墙都比不上。
周局,您手底下这位爷,天天踩着饭点往我这儿跑,您不管管?”
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确实该管。”
话音未落,他话锋一转,“我说老王,弟妹这手艺,你藏着掖着,一个人闷头吃,合适吗?”
陈洛嘴里的茶差点喷出去。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位面不改色的副局长,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响。
原以为周立民在机关里待了这么多年,总该有些正经模样,现在才发现,这位跟王青贵简直是一路货色,狐朋 ** 凑在一起。
王青贵没搭理两人,伸手端起酒杯,送到唇边抿了一口,又夹起一块深褐色的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混不清地说:“我藏什么了?你自己没空,怪谁?我跟小落什么交情,你才认识几天?想蹭饭,排号去。”
“嘿——”
周立民抻长了声音,手指在桌面上一拍,“行,你等着。”
陈洛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眼底的光闪了闪。
他记得清楚,王青贵调去市里不过一个月出头,撑死了四十天。
就这么点时间,这位老兄从刑侦大队长爬到副局长位置不算,还跟常务副局长周立民打成一片,称兄道弟,桌上碰杯。
这本事,陈洛暗暗咋舌。
转念一想,前世自己不也是半个月就被王青贵拿下了?这大概就是人家的天赋,往你跟前一站,你就恨不得把心窝子掏出来。
梁晓燕端上来的菜摆了满满一桌,六个大盘子堆得冒尖。
王青贵和周立民筷子翻飞,吃相凶猛,风卷残云似的。
陈洛夹了几筷子,盘子就见了底。
他放下筷子,看着桌上仅剩的汤汁,无奈地摇摇头。
酒只开了一瓶,三个人分了。
下午还要赶回局里,谁也没多喝。
那个年代,酒后开车这档子事,没人当回事儿。
吉普车发动时,排气管喷出一股黑色烟雾,发动机轰鸣着,轮胎卷起路面上的尘土。
陈洛站在大门口,手搭在眉骨上,遮挡刺眼的阳光。
吉普车拐过街角,消失在一片树荫里。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大门左侧。
三块木制牌匾从上往下挂着,最上面那块写着“一等功臣之家”
,下面两块都是“二等功臣之家”
漆面在日光下泛着光,边角没有一丝灰尘。
他盯着那三块牌子,胸口那股气缓缓吐出来。
想起后世网上那些年轻人说的俏皮话——这牌匾往门口一挂,阴差路过都得挺直腰杆踢正步。
至于那些干违法勾当的,就算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往这条街多看一眼。
要是当初家门口挂着这玩意儿,陈向东哪怕把人贩子带到跟前,那些 ** 也得先崩了他,然后掉头就跑,连滚带爬。
陈洛的视线刚被什么东西拽住,远处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英带着三个妹妹跑得满头大汗,呼哧呼哧地冲到他跟前。
四个丫头脸蛋红扑扑的,脑门上裹着一层白雾,被冷风一吹,像刚掀开盖子的蒸笼似的。
他猛地回过神,蹲下身子:“你们疯跑去哪儿了?衣服都被汗浸透了。”
小英抹了抹额头,低声说:“爹,我们在村子里玩,狗蛋他们围上来一块儿疯了一阵。”
彤彤把手举得高高的,掌心朝上晃了晃:“爹,狗蛋说等长大要娶大姐当媳妇。
爹,媳妇是啥呀?”
小英的脸刷地一下红到耳根:“小妹,别瞎说,我才不嫁他。”
陈洛盯着眼前四个丫头,脑子里忽然闪出她们穿白纱裙的画面,后背猛地一阵恶寒。
他没好气地拍了彤彤屁股一巴掌,巴掌落下时根本没用劲儿:“以后少胡说八道。
石头跟你姐是亲戚,不能结婚。
你姐嫁人的事也少提,听见没有?”
彤彤挨了一巴掌,只觉得屁股上落了一阵风,一点也不疼。
她仰起脸,眼神亮晶晶的:“为啥不能提呀?”
陈洛张了张嘴,话堵在嗓子眼儿里。
哪有什么为什么,他就是不想现在琢磨这事儿。
正想着怎么打发这个嘴碎的四丫头,梁晓燕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块抹布,看见陈洛脸色不太对,笑着问:“当家的,出啥事了?”
陈洛浑身一激灵,摆手道:“没事。
这几个丫头一身汗,你带她们去洗洗,换身干衣裳,别回头着凉了。”
小英立刻回话:“爹,我会洗,我也能帮妹妹洗。”
说着拉住欣欣的手就往屋里跑。
小玲噘着嘴嘀咕:“我也会洗。
我给小妹洗。”
彤彤一听,趴在梁晓燕怀里哇地哭起来,眼泪甩得四处飞:“不要二姐洗,疼。
娘洗。”
梁晓燕被这哭声揪得心都软了,连忙拍着她的后背哄道:“好好好,不让二姐洗,娘给你洗,行了吧?”
彤彤哭声戛然而止,脸蛋上还挂着一串水珠,却已经咧嘴笑开。
她死死攥住梁晓燕的衣领,脑袋埋进她怀里,只冲小玲露出一个小圆屁股。
小玲呆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妹妹的背影。
以前有什么好东西她都先塞给小妹,现在连洗个澡都不让碰——这个小妹还能要吗?
村口土路上,陈洛刚到这儿,就撞见云刚架着个人影往自己这边磨蹭过来。
那女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的皮像是直接贴着颧骨,走两步喘三喘,可眉眼间那股劲儿却跟从前完全换了副模样。
眼神软了,嘴角也像被人掰过似的,总是往上翘着。
几个村里人围在旁边跟她说闲话,要是搁以前,她早就扯着嗓子骂回去了。
现在倒好,人家提到陈向东和陈道这俩名字时,她脸上连半点波澜都没起,就跟听陌生人名字似的,笑眯眯地点着头,嘴里还跟着应和几声。
等人群散了,云翠和云刚才算真正走出村子。
他俩正准备继续往前赶路,一抬头,就看见陈洛杵在前头那条沟坎边。
云翠眼里的光一下就暗了。
她拼命想把嘴角的弧度撑住,可眼泪根本不听使唤,顺着那张拉得绷紧的脸往下淌。
一颗接一颗,砸在面前干裂的黄泥地上,瞬间就被吸得没影了。
云刚张了张嘴,又闭上。
自打上回他来传话叫陈洛去医院,结果人家理都没理,他就明白这母子俩的缘分早就断了。
眼下这情景,他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好像有什么东西闷在里面喘不出来。
陈洛瞧见云翠,确实愣了那么一下。
可也仅仅是愣一下罢了。
其他的感觉——抱歉,半点儿都没有。
他连陈向东和陈道那两条命的结局都能 ** 淡淡地认下来,何况面前站着的是个活生生的人。
从断亲那天起,这条线上的人就跟他没有瓜葛了。
再说,脑子里装着上一世几十年的那些苦水,骨子里那些叫血缘的东西早被泡烂了。
所以当云翠和云刚注意到他的时候,陈洛直接抬起脚,把身上的棉袄裹紧了些,快步从这两人身边穿过去,继续往村里走。
就在他经过云翠身侧的那一瞬间,背后传来一个声音:“陈洛同志,想问一下,陈向东和陈道的坟堆在哪个方向?想去烧几张纸。”
陈洛同志?
这称呼砸进耳朵里,陈洛脚下顿了一顿,偏过头扫了一眼说话的人:“今年村里头除了他俩没埋过人,自己沿路找。
一个挨着祖坟边上,一个在祖坟外头三十步远。”
寒风吹得人脸皮发紧,云翠的表情终于裂开一道明显的口子。
那两个人的坟隔着老远,这事就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在她心口上。
但她很快就稳住了呼吸。
村里人没把他们爷俩埋一块儿,她想明白后没再多说。
陈向东是吃了枪子儿的,死法不光彩。
陈道这人做爹做得不地道,可至少没犯法,没给祖宗脸上抹黑。
她长长吸了口冷气,呼出的白雾很快被风扯散。
扭过头,冲陈洛挤出个笑容,那笑纹堆在眼角,看起来比刚才暖和了几分:“知道了,谢谢陈洛同志。
你去忙你的,我过去看一眼。”
话音一落,她扯了扯云刚的袖口,转过身,顶着风口迈开了步子,沙土在脚下被踩得簌簌响。
陈洛站在原地,盯着那两个背影渐渐缩成模糊的剪影,足足愣了十几秒。
最后他挤出一声叹,轻轻摇了摇脑袋。
他自己无所谓,让他惊讶的是云翠这一趟医院住完,整个人像是变了个芯子。
再说他和云翠之间压根就没血缘关系,这事他从来没藏着掖着,当年恨不得拿喇叭满村喊。
云刚那边肯定知道,也绝对会跟云翠通气。
关键是,云翠打一开始就明白他不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
可这次她瞧他的眼神,里头盛着的慈祥是他从没见过的。
那种目光,就连陈道和陈墨这对亲兄弟都没捞着过。
所以她在医院那段时间,到底经历了什么?
更让他悬心的是他自己扛得住,可梁晓燕不一定。
梁晓燕没经过上辈子丧女的疼,也没咽过寻短见的苦,心肠又生得软。
要是云翠拿糖衣炮弹来砸她,梁晓燕那墙,怕是撑不了多久。
另一边,走出去四五十米远,云刚才憋不住开了口:“姐,你不是说要跟小落把话说明白的吗?怎么刚才……”
云翠脸上那层慈祥的笑容褪了几分,露出来的是一脸的沉和悔:“还不到时候。
他这会儿火还没消干净,我说什么他都咽不下去。
再说了,这事是我跟你姐夫造的孽,这疤一辈子都抹不平。
再等等吧,等他气头过去了,我再想个法子跟他好好谈谈。”
云刚急了,声调往上窜:“可你这身子……”
这次出医院,他本打算直接把云翠接到自己家住。
陈向东死了,陈墨在大牢里蹲着,大儿媳妇林殊芳带着娃缩在公社不肯回来,那栋房子空荡荡冷飕飕的,就剩云翠一个人。
她挨得住?怕是今天搬进去,明天就让寒气给吞了。
但云翠死活不肯,还拿陈洛来堵他的嘴。
可来之前她明明说了会跟陈洛摊开的。
不求陈洛天天来跟前伺候,好歹平日里能搭把手照料着点儿。
门外的风陡然变大了,云刚伸手替姐姐把棉袄的领口拢紧,手指触到布料上残留的医院消毒水气味。
云翠没躲,任他把领口的扣子往上系了一颗,嘴上却笑出了声:“你操这些闲心做什么。
我这条命, ** 爷都懒得收。
医生说我现在这身板儿比四十岁的人还瓷实,你就把心咽回肚子里去。”
云刚还想再说什么,云翠已经抬手打断他,步子没停,眼睛直直盯着前方那座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