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呼出一口白气,弯腰抄起两头最大的野猪,肌腱绷紧时骨节咔嚓作响,两百多斤的肉被他甩上后背,脊梁骨连晃都没晃一下。
陈振华盯着那个背影,眼睛瞪得像铜铃:“操!哥,你跟我说实话, ** 还是人?”
陈洛嘴角抽搐了一下,声音闷在野猪皮里:“走不走?”
“走走走,马上!”
陈振华打了个寒颤,赶紧一手一只捞起那两头小的,六七十斤的野猪崽子在他怀里蹬腿拱腰,他踉跄两步,迈开步子追上去,“哥你等等我啊……”
风从北边刮过来,把锣鼓声送进院子。
陈洛能听见村委会大喇叭里还在循环念着那几行字,声音像铁片刮过冻僵的耳廓。
他背后的野猪血顺着衣领往下淌,热气腾腾的腥味裹在风里,钻进鼻腔。
陈洛正犹豫是不是该跨出门槛瞧一眼,院门猛地被撞开,一道气喘吁吁的身影冲了进来,嗓子眼儿里挤出一个字:“哥!在家呢?快收拾收拾,送功的队伍眨眼就到巷口了。”
“好家伙,还真给往家里抬?”
陈振华眼珠子差点蹦出来,嗓门高得走了调,跟着就撒开腿朝大门扑过去。
陈洛也快步跟上,路过那年轻人时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按,嘴角一扬:“小龙,够意思。”
陈振龙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没啥,哥你拿下一等功,咱整村人脸上都贴金,我乐呵着呢。”
陈洛没再接话,几步走到陈振华身边,目光投向前方。
锣鼓声震得耳膜发颤,黑压压的人头挤成一片。
陈振华转过头,声音里抖着几分惊:“哥,这阵仗也忒大了?上头到底来了多少人啊?”
陈洛也愣了一瞬。
他那双眼睛隔着百来米照样把一切看得清楚——队伍前排的人远比后头围观的村民多得多。
最前头是市里的领导,王青贵跟在他侧后方半步,估摸着是这位的直属上司?两人身旁是头一回来村里给他授奖的县领导,还有县局的魏田跟治安处的张华强。
再往后是公社书记林建安、派出所所长赵全鑫、治安办主任常军……
这还只是站前头的官儿。
后头跟着几十号公安和治安队员,一整排人拉出的场面,气势直接撑到了顶。
最要命的是,这次他们不止扛来了一等功的牌子,还搭着两块刻着“二等功臣之家”
的匾额,三块金灿灿的功臣牌晃得人眼睛发花。
陈洛觉得心口咚咚撞得厉害,血往脑门上涌,浑身骨头缝里都透出一股想豁出去干一场的劲头。
好在上一世多活了那几十年,大风大浪也算见过几回。
短暂的心潮翻腾之后,他硬是把那股子躁动摁了下去,飞快地把情绪捋顺。
可他还没来得及彻底平复,陈振龙突然凑过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哥,你不换件衣裳?这一身血糊拉拉的,不太合适吧?”
这话一出口,陈洛还没反应,陈振华先炸了:“对呀哥!大喜的日子,穿成这样真不像话。
那个……哥,你屋里还有多余的衣服没?让我也扒一件换上?”
陈洛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人都堵门口了,说这顶屁用?你还想让领导等你换裤子?就这么着吧,我觉得挺好。”
说完,他抬脚大步迈出院门,径直朝送功的队伍迎上去。
陈振华和陈振龙兄弟俩面面相觑,随即陈振龙嗷地一声追在后面:“哥!哥你等等我!”
陈振华站在原地,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两下,脑子里那点纠结像被风吹散的烟。
他忽然咧嘴一笑——这功勋是给陈洛的,跟自己有个屁关系?他迈开步子追上去,嗓子里压着的那股兴奋劲儿全从眼珠子往外冒,亮得刺眼。
走了大概一袋烟的工夫,陈洛总算瞧见了那支送功的队伍。
领头的是陈向前,正朝旁边一个年轻人挥手,嘴里喊着“快点快点”
火引子一碰,鞭炮就炸开了,噼里啪啦的声音像一锅滚油泼进了石子堆里,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锣鼓跟着敲起来,铁皮鼓面被木槌砸得咚咚闷响,那股子硝烟味儿混着泥土的潮气,把周围的空气都熏得热烘烘的。
队伍最前头站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男人,脸上挂着笑,伸出手来。
那手粗糙,掌心里有老茧,握上去像抓了一把干树皮。”陈洛同志,我是市局的周立民,管常务的副局长。”
他声音不紧不慢,带着点沙哑,“你这名字,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今天一见,还真是百闻不如一碰面——年轻人,有股子冲劲儿。”
陈洛愣了一下,赶紧接话,嘴角往上弯:“周局长,王哥以前老念叨您,今天碰上了,怎么着也得找个地方喝两盅。”
周立民的笑声在锣鼓声里炸开,响亮得像敲破锣,随即又收了回去。
他清了清嗓子,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声音沉下去:“陈洛同志,十一月初二,你帮我们找出藏在山沟里的那份资料,顺藤摸瓜端掉了境内几十号潜伏的家伙,连境外摸进来的侦察兵也给收拾干净了。
冬雷行动是你一手弄出来的,咱们市的治安,你出了大力气。
所以——市局报上去,省厅批下来,今天正式给你授一等功荣誉勋章,外加一块功臣之家的牌子。
以后,你可得接着干,别让这口气泄了。”
王青贵在周立民话音刚落时就把话头接了过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地里:“省厅那边也点头了,班子开了几回会,最后定了——奖励你一千块现金,票据一沓,种类不少。
市里对你够意思,别辜负了这片心。”
陈洛瞥了一眼王青贵,那人脸上硬憋着一副正经样,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他嘴角撇了一下,又立刻收住,点了两下头:“没问题,我保证接着干,不辜负组织和人民的指望,争取多出点力,算是对得起这份厚爱。”
两位市级领导的话刚落地,县里的那位笑着凑上来。
那人的皮鞋底子踩在泥地上,压出一串浅浅的印子。”陈洛同志,又碰面了。”
他声音温和,像在拉家常,“上回给你颁完奖,这才不到两个月,你又闹出动静来,二等功加一等功,一茬接一茬。
这觉悟和能力,说实话,我都有点坐不住了。”
陈洛赶紧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肩膀微微往前倾:“领导,您过奖了,这些事本就是我分内该干的。”
那领导摆摆手,笑声在锣鼓的间歇里显得格外清晰:“哪有什么该不该的,立了功就是立了功。
所以——县委班子开了会,决定给你一面优秀群众的锦旗,现金五百块,票据照旧。
另外,县局报上去,工商所也点头了,你那个小作坊,可以开起来了。”
陈洛听完那句话,瞳孔骤然收缩——视线像钉子一样扎进王青贵的脸。
不是他大惊小怪,是这条消息的重量砸得他胸口发闷。
能自己办作坊,就等于是把厂子的钥匙塞进了他手里,和个体户那种小打小闹压根不是一个层级的事。
王青贵之前确实提过一嘴,但他压根没敢往心里装,眼下个体户这摊子还在摸石头过河,他们这批人被推出来当探路的石头,现在别人还在趟水,他居然直接被拉到岸上,差的可不只是几步台阶。
王青贵对上他的目光,嘴角抬了抬,没吭声。
但陈洛心里清楚——这事背后十有 ** 就是王青贵在推。
他飞快收回眼神,转头冲县领导开了口:“领导,这真的太感谢了。
我刚琢磨着弄个给店里供货的小作坊,就怕步子踩歪了,现在这心算是落定了。”
“陈洛同志别客气,这都是你应得的。
组织亏不了有功的人,往后你守住本分,别松劲就行。”
“明白,绝不给组织丢脸。”
最后公社书记林建安站了出来,先把陈洛夸了一通,然后代表公社塞过来一面优秀村民的锦旗、三百块现金,还有一些票据。
其他的?公社自己都揭不开锅,真拿不出多余的了。
可就算这样,围观的村民已经被这一波接一波的东西砸懵了。
“老天爷,光现金就一千七百块。
我算了算,就算我不吃不喝,二十年也攒不出这个数。”
“钱算个屁,开作坊才是真东西。
谁不知道做生意来钱快?小落以后怕是要窜上天了。”
“ ** ,小落咋就这么能?”
“你们懂啥,这叫那个……厚得薄发。
小落以前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手里有劲也有脑子,就是让陈向东那两口子给耽误了。”
“对,说得在理。
你们说那两口子脑子里装的啥?要是好好待小落,现在家里不得跟着吃肉喝汤?”
“你们咋都跑偏了?没人看看那三块牌匾?有了那玩意儿,以后小落家门口谁还敢伸手?”
嘈杂声里,陈洛把人领进了院子。
脚刚踩进门槛,周立民就脱口喊了出来:“嗬,好家伙,五头野猪!陈洛同志刚打完猎回来?”
陈洛嘴角一弯,下巴点了点:“嗯,婚礼还有三四天,青菜那些东西已经让公社供销社帮忙置办了,肉我自己想办法弄点。”
周立民上下扫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些好奇:“我听说陈洛同志结婚都九年多了,怎么突然又想起办婚礼了?”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转向王青贵。
王青贵肩膀一耸:“小落结婚那会儿正好赶上边境打仗,加上他在家里不怎么受待见,就把人简单接了过来,稀里糊涂过了这些年。
现在日子好了,想给他媳妇补个仪式。
老周,到时候记得来随个礼。”
周立民这才明白过来,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那肯定得来。”
几个人站在那儿又寒暄了一会儿,县里的领导先开口告辞,紧接着林建安那群公社的干部也一个接一个走了。
他们手头的事儿堆成山,根本没工夫在这儿耗着。
陈向前把周围的村民也全打发走了,可等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已经是一个多钟头以后的事。
让陈洛没想到的是,王青贵和周立民这两个市里来的领导居然没动窝。
更离谱的是,王青贵半点不拿自己当外人,大大咧咧把周立民领进屋里,自己拎起水壶就给人倒水,活像他才是这家的主人。
陈洛看着他那副德行,心里骂了一句,也懒得跟这厚脸皮的家伙计较,索性落个清闲。
四个闺女早就跑出院子,找村里那帮小伙伴炫耀去了。
陈洛对她们的安全倒不担心,不说别的,就冲他身上扛的那些功劳,也没谁敢动他闺女一根手指头。
村里人对这几个丫头也挺稀罕——四个孩子嘴甜又乖巧,想厌都难。
也就陈向东那一家子瞅着不顺眼罢了。
厨房里,梁晓燕正忙着张罗午饭。
多了两个客人,她特意把陈洛前阵子弄回来的飞龙和鹿肉全翻了出来,整了满满一桌子菜。
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王青贵深吸一口气,转头冲周立民挤了挤眼:“老周,我说什么来着?就我弟妹这手艺,啧啧,你今天算是有口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