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群野猪人数不多——两头成年猪,估摸有两三百斤,旁边还跟着三只小崽子,最小的那个大概也就四五十斤的样子。
林子里的雪积得挺厚,踩上去嘎吱作响,仿佛骨头断裂的声音。
陈振华缩着脖子,嘴里哈出的热气化成白雾,他盯着前方那群黑乎乎的影子,咧嘴笑着开口:“哥,先前我还笑话你吹牛,哪儿想到老天爷真是你亲爹,想吃肉就送野猪,瞧瞧这五六头,一准儿超过五百斤。”
陈洛侧过头瞪了他一眼,声音压得很低:“你少在这儿贫。
那头最小的归你,要是让它跑掉,回头你自己别想挨着我做的饭。”
陈振华赶紧收起笑,端起枪,眯着眼瞄准那头还在拱雪的小野猪。
他知道陈洛不是在开玩笑。
这些天跟着他哥出来打猎,但凡出错,那一整天都得听他唠叨。
他嘴上却不肯服软:“我爹都说我现在枪法稳了,让我一个人进山都没问题。
您就瞧好吧,保准不给你拖后腿。”
陈洛没再理他,把枪托抵紧肩窝,心里默算了几个数。
嘴唇轻轻动了两下,喊出一个“二”
的时候,陈振华的枪声炸响了。
几乎是同一瞬,陈洛的食指连续扣动,四发 ** 几乎听不出间隔,枪口跳动的节奏像是被尺子量过的。
他们离野猪群不过六七十步。
五六半的弹头出了膛,才一眨眼,就能撞上那层厚实的皮肉。
陈洛瞄准的是眼睛,那个位置最脆,弹头进去直接搅烂脑子。
枪响终止的瞬间,几头野猪像被砍断了腿,接连着砸进雪里,连抽搐的动静都少得可怜。
陈振华跳起来,拳头在空中狠狠挥了一下,那股兴奋劲儿从嗓子眼里往外冒:“哥,你这准头也太吓人了,看了好几回还是觉得离谱。
真就不能教教我?”
陈洛把枪背到身后,上下扫了他一眼,从脚看到头顶,然后摇头吐了两个字:“不行。”
陈振华脸上的笑僵住,嘴巴张了张,最后挤出一句幽怨的话:“你这话说得也太狠了,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陈洛没接话,弯腰拍掉膝盖上的雪渣,大步朝那些倒下的黑影走去。
到了跟前,他抽出腰间的刀,先给最大那头放了血,刀刃顺着脖颈切开,暗红色的液体淌出来,渗进雪里,冒出几缕热气。
接着他剖开腹腔,把温热的肠肚拽出来扔到一边,只留下心肝肺,用雪搓了搓,丢进背篓。
肠子和胃其实也能吃,但这会儿去翻洗太费事,天气那么冷,水都冻成了冰碴子,想把那股腥臊味去掉得折腾好久。
陈洛干脆全丢掉,反正这片林子里不缺猎物,家里的肉干还没吃完。
他把最小的那头野猪踹进背篓,用绳子将最大的那头捆结实,背到背上,两只手各拎一头剩下的。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陈振华瞪圆了眼睛,盯着眼前那个被野猪躯体完全遮住的身影。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吞咽声,手指哆嗦着指向那堆沉重的血肉:“这……这分量少说四百斤出头,哥,你就这么扛着走下来的?”
陈洛咧嘴笑了笑,嘴角边冒出白雾。
他朝地上剩下那具野猪 ** 努了努嘴:“那个归你了,能弄回去不?”
地面上的野猪个头小了一圈,可肌肉虬结的脊背在晨光下泛着暗红。
去掉内脏和血水,少说还剩两百斤重。
陈振华平时在粮站扛麻包,两百斤的袋子压在肩上也能走几步,可那是平路,不过百米。
从这儿到山脚将近两公里,中间还得穿过积雪没过脚踝的灌木丛,藤蔓像蛇一样缠绕在树干上,腐叶和冰渣混在一起,踩上去就陷进半只脚。
他想想要扛着这东西走回去,后脖颈就冒出一层冷汗,膝盖骨发软。
可当他抬起头,看见陈洛肩膀上那道被野猪压得弯下去的脊梁,以及那双踩进雪地足有半掌深的脚印,他咬紧牙关,腮帮子鼓起一道硬棱:“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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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大队部的窗户上结着厚厚的霜花。
陈向前坐在煤油灯下,钢笔尖在纸张上刮出沙沙声,正写着明年的生产计划安排。
门突然被人撞开,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陈孝连满脸通红地拽着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跨进门槛。
陈向前愣住,手里的钢笔啪嗒掉在本子上。
他打量着陈孝连和那个年轻人:“四叔?李干事?出啥事了?”
陈孝连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抖:“向前,咱村这回要炸锅了!小落立了个一等功,送匾额和奖章的车队已经动身了,顶多一个半钟头就到。
李干事专门跑来通知咱,让赶紧布置迎接。”
咣当一声闷响,陈向前屁股下的凳子翻倒在地,整个人跌坐下去。
可他像被弹簧弹起来似的,一把攥住李干事的手腕,指节泛白:“李干事,你说啥?一等功?”
李干事点头,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封红头文件:“千真万确。
听上头的口风,这事是特批的。
公社书记他们已经在路上了,要跟着送功队伍一起进村。
你们这边得抓紧准备,锣鼓队、横幅,能动员的都动员起来。”
陈向前的嘴唇哆嗦着,眼眶里涌上一层水光。
他想起村里那些当过兵的老头子,打过鬼子,打过那帮扛枪的,可拿回来的大多是嘉奖令。
只有那些断胳膊断腿的伤员,才摸到过一次三等功的边。
至于二等功,全村就陈洛一个人。
可现在,陈洛手里攥了个一等功。
李干事又补了一句:“书记还说,这回专门给咱村批一部电话,年前就装好。
往后有啥事,不用再让人跑公社了。”
村支书办公室里,陈向前正搓着被炉火烤得发烫的手,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孝连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的神情:“老陈,县里刚来的通知,说小落这次立大功了,一等功的奖章已经在送来的路上。”
陈向前的屁股像被弹簧弹了一下,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他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住,瞪着陈孝连问:“你说什么?一等功?跳过二等功直接给了一等功?”
陈孝连点了点头,嘴角咧到了耳根:“不光这个,上面还说要给咱们村拉电网,以后不用再三天两头摸黑了。”
陈向前猛地拍了一下大腿,粗糙的掌心和布料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他顾不上多说,转身就往外跑,棉鞋踩在积雪上嘎吱作响。
广播室的门被他一把推开,话筒上还结着一层薄霜。
他深吸了一口气,按下开关,喇叭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噗——噗——各位村民注意了!”
声音从村头那根 ** 子电线杆上的大喇叭里炸开,在寒冬的空气里撞得四散。
木门一扇接一扇地推开,原本缩在炕上烤火的人全涌了出来。
有人棉袄扣子都没系好,有人手里还攥着半个窝头。
村东头的王大爷拄着拐棍站在自家门口,浑浊的眼珠子瞪得溜圆:“一等功?那不是他爷爷那辈人才听说过的玩意儿吗?”
“放屁,你爷爷当年才是个三等功!”
旁边有人接话,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小落这小子,才多大?二十出头吧?”
“我就说这娃从小不一样,你们还不信,看看,看看!”
广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大伙儿赶紧把手里的活儿放一放,收拾收拾,送功的队伍已经在路上了,别让人家到了看见咱们村乱糟糟的……”
消息像滚烫的油锅泼了水,整个村子炸开了锅。
陈洛家的院子里,彤彤正蹲在屋檐下用树枝戳雪地里冻硬的泥巴。
广播响起来的时候,她仰起头,黑亮亮的眼珠子转了转,转头朝屋里喊:“娘,村长爷爷在喊我爹的名字!”
梁晓燕手里的针线活儿顿了顿。
她没有立刻答话,只是侧耳听完了广播里那几句不断重复的话,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把针线筐往炕上一推,起身大步走到门口,一把将彤彤从地上捞起来,额头顶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声音里带压不住的笑意:“你爹又立功了,一等功,比之前的都大。”
彤彤眨了眨眼,歪着脑袋问:“那有没有好吃的?”
屋里的小英听到这话,从门帘后面探出头来,冲妹妹翻了个白眼:“功劳不是吃的,但有了功劳就能买好多好多吃的。”
彤彤似懂非懂,干脆把嘴巴张得老大,做出一副要咬空气的模样,逗得梁晓燕忍不住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冬天棉裤厚实,巴掌落下去不痛不痒,彤彤反而咯咯地笑起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山里,枯黄的落叶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陈洛和陈振华把扛了一路的麻袋靠在一棵老槐树底下,树干粗糙的树皮硌得后背生疼。
麻袋里装着四百多斤的东西,肩膀上的勒痕隔着棉衣都能摸到。
陈洛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下巴滴在地上,砸出一个小湿点。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树梢缝隙里漏下来的光已经偏西了。
陈振华把腰间的烟杆掏出来,又塞了回去,嘴里嘟囔了一句:“你这体力还真是没话说,换我早趴半道上了。”
陈洛摆了摆手,没接话,只是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目光朝山下的方向望了望。
村子的轮廓在暮色里隐约可见,大喇叭的余音还能隐隐约约传上山来。
陈洛把野猪搁在院里地面时,泥土被压出一个浅坑。
他弯腰翻找着墙角那根生锈的铁钩,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金属,村口方向突然炸开一阵锣响——那声音像有人拿铁勺猛敲搪瓷盆,又急又脆,震得屋檐上的干草簌簌往下掉。
陈振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掌心在裤腿上蹭出一片汗渍:“哥,他们该不会……把功劳直接送到屋里头来?”
陈洛没吭声。
他盯着地上那两头还在淌血的野猪,脑海里翻出一个模糊的画面——前世的他确实帮人抓过人贩子,但那会儿他满脑子只有女儿失踪的事,连颁奖台长什么样都没正眼看过。
至于功劳送上门这种事,他连想都没想过。
“谁知道呢。”
他随口应了一句,脚尖踢了踢野猪的肋骨。
原本打算趁着天没黑把皮剥了,内脏掏干净,明天一早送媳妇回娘家后就得张罗婚礼,这下全得往后拖。
晚些时候怕是要点着煤油灯干到半夜。
锣声越来越近,鼓点像雨点砸在瓦片上。
陈振华踮着脚往巷口张望,脖子伸得跟鹅似的。
陈洛却突然听见广播里断断续续飘来的词儿——“一等功”
三个字像根针,扎进他耳膜里。
他愣了两秒,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铁钩。
“哥?”
陈振华转过头,目光粘在他脸上,“你拿一等功了?”
陈洛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他胸腔里那团东西却跳得厉害——王青贵上次确实提过一嘴,说功劳的事 ** 不离十,但亲耳听见广播确认,感觉完全不一样。
心脏撞着肋骨,震得他太阳穴都在发胀,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对着北风吼一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