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落,陈洛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嘴角跟着翘起来:“怎么着?你还真给我弄了个一等功啊?”
看见陈洛把话挑明了,王青贵刚才那点怒气转眼散干净,脸上换成一幅得意样:“批下来了。
程序还在走,但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大概年前就能到你手上。”
他说着忽然顿住,像想起什么,伸手搭上陈洛的肩膀,“对了,你上回电话里说跟弟妹领结婚证了?我没记错的话,你们结婚得有十来年了吧?”
陈洛耸了耸肩:“以前什么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
多数人凑合着过,谁想那么多。
现在不光把证领了,我还打算年底给她补个婚礼——到时候别忘了随礼。”
王青贵恍然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陈洛忽然回过神来,心里暗自骂了一声——刚才竟然被王青贵一句话带偏了。
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对方,语气里带着疑惑:“你专门跑这一趟,不会就为了跟我显摆吧?说吧,到底什么事能让堂堂市局的大副亲自登门?上次那事还有尾巴没扫干净?”
王青贵愣了一瞬,随即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你果然还是那么精。
不过你知不知道,太聪明的人容易没朋友?”
“你到底说不说?”
陈洛斜着眼瞄他,嘴角挂着玩味的笑。
王青贵叹了口气:“说,我为什么不说?是这样,你今天送走的那两个从港岛来的人——他们到这儿是干什么来的?”
话音刚落,陈洛猛地转过身盯住王青贵,眼里的光跳个不停。
他心里翻了个个儿——以前总觉得自己已经够高估公安那边的能耐了,现在看来还是想少了。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重生回来后的事,确认自己除了表现出一些不太寻常的本事外,没露出别的破绽,这才悄悄松了气。
随后他开口时声音里带着隐隐的震动:“你这话什么意思?那两个人有什么问题?”
王青贵一直没留意陈洛的神色变化,他觉得这人靠得住。
可等陈洛一开口,他眉头就拧紧了:“他们专程来找你,总不会连来意都没提吧?”
陈洛重新坐下,吐了口气说:“让我帮着找点东西。”
“黄金?”
王青贵猛地直起腰,脸色沉下来,“是不是要你找黄金?”
果然,上面不可能不盯那些从境外来的人。
从闫晓天和郭兆阳踏进国境那一刻,他们就被锁死了。
可陈洛心里犯嘀咕的是,王青贵怎么掐得这么准,像是算计好时间,等那两人一走就上门。
但他很快把这念头甩开了——知道越多,死得越快。
这几年他得夹着尾巴做人,等改开的风彻底刮起来再说。
想清楚后,他笑着点了头:“没错,是黄金。”
王青贵听了,表情更冷:“山里头真有那东西?他们怎么说的。”
看他这副架势,陈洛明白,现在对面坐的不是朋友,是市局副局长。
可黄金他绝不可能交出去,也不是不爱国,关键是这批东西只有攥在自己手里才能换出最大价值。
幸好闫晓天和郭兆阳也不知道具 ** 置,连消息真假都没把握——郭兆阳自己都说过,找不到也没办法。
于是陈洛斟酌了一下才开口:“没说什么详细的。
跟闫晓天一块儿来的那个叫郭兆阳,在港岛应该是哪个家族的继承人。
他说上半年去倭奴那边出差,听一个财团继承人提起过大兴安岭里藏了批黄金。
可连准确地点都没有,到底在咱们这边还是在熊子那边都搞不清楚。
消息真假也说不准,只说有六成把握是真的。
为了让我帮忙,他们一出手就给了上万块的酬劳。
就这样了,你还有啥想问的?”
大兴安岭?没确切位置?
王青贵自动把“上万块酬劳”
那句话过滤掉了。
他心里那根弦绷断了,先前因为黄金生出的兴奋劲儿,像被人兜头浇了瓢凉水,瞬间灭得一干二净。
大兴安岭太大了。
去那地方找一笔不知道真假的金子,还不如在国内探个新矿来得靠谱。
三轮车停在村口那片 ** 子树下,陈洛拍了拍王青贵的肩膀,指节磕在布料上发出闷响。”老哥,多谢你这一路,我到了。”
他说着就往下跳。
王青贵一脚踩死刹车,车身剧烈晃了晃,他伸手拽住陈洛的袖口,布料绷紧时发出细微的撕裂声。”你这卸磨杀驴的功夫,练了得有二十年吧?”
陈洛愣在原地,回头看他:“啥意思?正事儿办完了,该显摆的也显摆了,该打听的也打听完了,你还想怎么着?”
“蹭饭。”
王青贵重新挂上档,车轮碾过碎石子继续往前滚。”你都不知道我在外头蹲了多久,就想等着弟妹开火那会儿。
她那手艺,我惦记了快半个月了。”
陈洛盯着他看了老半天,手指在座椅边缘来回摩挲。”你怎么能把蹭饭这种不要脸的事说得跟领工资一样理直气壮?你摸摸自己胸口的证件,市局副局长,正处级干部,跑我家蹭饭?带饭票了没?”
王青贵撇了撇嘴,嘴角扯出个弧度:“咱俩的交情,还要那玩意儿?”
陈洛喉咙里堵着句话,憋了半天没吐出来,手心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他扭头看向窗外,村子里的炊烟正顺着瓦缝往上飘,能闻到柴火混着酱油的焦香。
同一时刻,四九城那片灰墙灰瓦的四合院里,王青贵的父亲王战江正弯腰往茶杯里倒水。
客厅的红木茶几上摆着一碟花生米,热气从茶壶口往外冒,在午后光线里拧成半透明的缕。
白教授踩着那条她走过无数回的石子路,径直走向沙发坐下,膝盖弯下去时皮面发出声响。
她伸手拿起杯子,指腹贴着瓷面试了试温度,才抿了一口。
王战江在她对面坐下来,膝盖抵着茶几边缘。”老杨又被研究院扣住了?”
白教授把茶杯放在膝盖上,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下半个脸。”老王,你这泡茶的功夫见涨啊。
至于老杨,他那工作你也不是不知道,一年能回家两三回就算烧高香了。”
“喜欢就常来,你弟妹念叨你们……”
王战江话说到一半,抬手拍了下自己的嘴,掌肉撞上嘴唇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弹回来。”我说错了,该打。”
白教授笑了笑,眼角几道细纹动了动。”都过去的事了,有什么该说不该说的。
你老王日理万机的人,总不会专门喊我来喝茶。
说吧,什么事非要派人跑到学校里头把我拽回来?”
白教授话音刚落,王战江原本松弛的肩膀猛地绷紧,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似的从椅子上弹起。
他瞪圆了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好一阵,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干闺女?陈洛的媳妇儿?”
他太了解眼前这个女人了。
当年他舔着脸想把自家孩子塞过去认个干妈,白教授连眼皮都没抬就回绝了,连个商量的余地都没给。
可如今,那个叫陈洛的小子,他媳妇儿居然不声不响地成了白教授的干女儿?
白教授看着他那副模样,放下茶杯,嘴角勾了勾:“坐下吧,都快六十的人了,还跟二十年前一样,遇事儿就炸毛。”
王战江苦笑一声,重新坐回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这是吓着我了好吧。
不过老姐姐,既然那小子媳妇儿是你干闺女,那我能不能求你帮我办个事儿?”
这句话一落地,白教授捏着杯盖的手顿住了。
瓷盖悬在半空,她脸上的笑意像被霜打过的花瓣,一层层凝固下去。
……
腊月的黑河市,冷得骨头缝里都透风。
昨晚的温度跌到了零下四十一度,天亮时窗玻璃上的冰花足有指头厚。
陈洛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跟在陈向前和陈向庆身后,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把陈劲和徐筱染送到村口。
呼出的白气刚出口就凝成雾,睫毛上都挂了一层霜。
昨天陈劲办了婚事。
今天一早,小两口就得赶回市里。
陈劲老丈人已经帮他打点好了,进了市钢铁厂当学徒。
虽然起步是学徒工,但只要熬几年,那个铁饭碗基本就端稳了。
陈劲先跟陈向庆交代了几句,然后转过身走到陈洛面前。
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耳朵,咧嘴笑了笑:“哥,嫂子,以后我家里那边,还得麻烦你们多照应着点。
那个……”
“滚一边去。”
陈洛没等他说完,抬腿就踹了他一脚。
本来想扇他后脑勺,可手实在冻得厉害,缩在袖管里拔不出来。
他就这么踹完人,嘴里还冒着白气骂骂咧咧:“就特么去市里上个班,整得跟发配边疆似的,咋着?以后还打算一辈子不回来了?”
陈劲脚下猛地一跳,堪堪躲开:“这话说的,我哪敢不回来?小染肯定第一个不答应。”
“那不就结了?赶紧走,别让你老丈人等得火大。”
陈洛嘴角扯了扯,脸上找不到半点送人远行的愁绪——去趟市里罢了,又不是隔着千山万水,想见个面,撑死三四个钟头的车程。
陈劲咧着嘴,吊儿郎当地朝他摆了摆手:“哥,那我们走了啊。
等你办事那天,我俩准回来,给你凑个热闹。”
……
等那两口子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路口,陈洛转身催梁晓燕赶紧回家照看那四个丫头。
陈向庆跟陈向前简单交代了两句,也脚步匆匆地往回赶。
昨天那场酒席办下来,家里堆了一堆烂摊子等着他收拾。
陈洛和陈向前落在最后头,步子不紧不慢,并排走着。
“日子定了没?”
陈向前笑了笑,随口问了一句。
这大半个月,村里那两个老大难——陈振华和陈劲,总算先后成了家。
他这个当堂伯的,心里那块石头也算是落了地。
虽说他对陈洛非要补办婚礼这事摸不着头脑,可年轻人嘛,心思多也正常。
他不全懂,但愿意顺着。
再说了,今年村里的运势不错,借着三个小伙子的喜事热闹一把,也没什么不好。
“还没呢。
我打算今儿带晓燕回趟娘家,跟爹娘商量商量,把日子敲下来。
正好也想跟您说这事——大爷,今儿有空没?”
陈洛笑了笑,语气随意,跟着又问了一句。
他原本想找陈孝连这个四爷爷,可一想到那老头儿的脾气,还是先问问陈向前比较稳妥。
没办法,陈孝连压根理解不了,一个结了十来年婚的人,突然嚷嚷着要补办婚礼,到底唱的是哪出戏。
到现在还为这事赌着气呢。
当然,这倒不是说陈孝连不替他着想——恰恰相反,正是怕他太招摇,惹来麻烦,才不肯点头。
陈洛现在过得红火,眼珠子都看得见。
村里已经有人在背后嚼舌头了,更别提外村那些人。
更何况,他们公社的村子七拐八拐都是亲戚连着亲戚。
要是陈洛闹得太张扬,难保不会有人眼红得发昏,干出点什么出格的事。
所以陈孝连的意思很明白:办可以,但别大张旗鼓,走个过场也就行了。
可陈洛心里清楚,自己欠媳妇儿的,不是走过场能还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