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殊芳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一根绳子,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可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前些天陈洛的态度,想起自己以前做的那些事,喉头一哽,又把头低了下去。
陈洛拎着袋子拐过供销社墙角时,看见赵全鑫正站在公社院子里的槐树下抽烟。
他脚边丢着几根烟头,显然已经站了一阵子。
陈洛没多想,笑着走过去,视线扫过对方腰间的枪套,又瞥了一眼自己袋子里露出的糖纸边角。
“陈洛同志,这是给闺女们买零嘴儿了?”
赵全鑫把烟头踩灭,目光往袋子里瞟了瞟。
“嗯,家里的存货见了底,添补点。”
陈洛从衣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扔过去,剩下的整包顺手丢给旁边站着的陈振兴,冲他点了下头。
陈振兴接住烟,没说话,拆开给周围穿制服的几个人递了一圈。
“这边怎么了?”
陈洛朝院子东边努了努嘴。
那里围着一群人,地上还躺着个蜷缩的身影,旁边站着的公安脚边丢着一根断了的皮带。
赵全鑫叹了口气:“胡麻子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对林殊芳动粗。
振兴正好路过,喝了几声没拦住,就动了手。”
他把刚问到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语气平淡,像是在汇报今天的天气。
陈洛听完,视线在林殊芳和陈振兴之间转了一圈。
他对林殊芳那摊烂事向来懒得过问,可赵全鑫的话让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叫胡麻子的家伙,胆子不小。
就算今天没冲着林殊芳来,保不准哪天就盯上自家媳妇。
不是他陈洛自夸,他媳妇儿那张脸,整个公社也找不出第二个能比的。
以前不知道有这么号人也就罢了,既然撞上了,总得把根拔干净。
他沉默了几秒,转头看向赵全鑫,声音压低了半分:“那个胡麻子,底子干不干净?”
赵全鑫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这话的分量,摸了摸下巴:“这小子大恶没有,鸡零狗碎的事倒是不少。
要真较真……”
话没说完,他看见陈洛眉头拧了一下,一时拿不准该不该继续往下说。
旁边的陈振兴突然插了句嘴:“赵所长,我听说胡麻子上一任媳妇儿是被他活活 ** 的。
两人好像没扯证,这算不算故意 ** ?”
陈洛怔了怔,扭头冲陈振兴竖了个大拇指。
赵全鑫脸上的表情变了变,随即点头:“算,怎么能不算?来个人,把胡麻子押回去,好好审。”
他朝旁边招了下手。
地上的胡麻子猛地弹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冲着陈振兴的方向破口大骂:“陈振兴你个 ** 的,老子要是今天出不去,出来非弄死 ** ——”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公安抡起枪托,照着他后颈砸了下去。
胡麻子声音戛然而止,身子往前一栽,脸砸在泥地上,没了动静。
另外几个公安上来,一人拽一条胳膊腿,把他拖走了,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拖痕。
赵全鑫看了林殊芳一眼,目光在她红肿的脸颊上停了两秒,没说什么。
他转头朝陈洛摆了摆手,转身往派出所的方向走去。
林殊芳拖着断腿挪到陈洛面前时,膝盖撞击地面的声响在青石板上闷闷地炸开。
陈洛脚步一顿,后颈的汗毛猛地竖起来。
他转过身,牙齿咬得咯吱响:“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动你?”
林殊芳的脸白得像浸过水的纸,嘴唇抖了几下却没往后缩。
她撑着地面,目光死死黏在陈洛脸上:“小落,我清楚我们全家都欠你的。
可小勇什么都不知道,那些事全是婆婆教的。
他还小,才七岁。
我现在这副样子,连自己都养不活,你——”
她喘了口气,喉头滚动:“你能不能给他留条路?”
陈洛瞳孔骤缩成针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说得真有意思。
我什么时候堵过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都不关我的事。”
陈洛抬手往身后一指,指尖几乎戳到那人影的方向,“你要跪,不如去求他。”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响声越来越远。
陈振兴站在几步外,脸上的肉抽搐了一下。
他看见林殊芳跪在地上扭头看过来,那眼神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他下意识想往后退,脚却像钉在地上。
这两天他骂过那小孩无数次,拽着耳朵从被窝里扯出来,拿笤帚疙瘩抽过屁股,可饭一次没少给。
那崽子从一开始的缩成一团哭,到现在能低着头扒饭,脊背总算直了点。
林殊芳挣扎着站起来,断腿使不上力,她单手撑着墙一点点挪到陈振兴面前。
“振兴兄弟……”
“操!”
陈振兴猛地往后一跳,后脑勺撞上路边的梧桐树干。
他盯着眼前这个浑身发抖的女人,突然就懂了陈洛那个眼神的意思——这烂摊子,丢给他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又干又苦。
陈洛不想见她。
可这女人说到底,是他前嫂子;那娃儿陈勇军,是陈向东家现在唯一姓陈的苗。
哪怕陈洛不是亲生的这事满城风雨,他是从陈向东屋里长大的,这事谁也抹不掉。
万一将来哪天陈洛想起这茬……陈振兴的后背窜上一股凉风。
林殊芳还想开口,陈振兴直接抬手截断了她的话头。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别拿那套糊弄我,我清楚得很。
陈勇军我照样带着,他要是肯上进,往后日子总不会太差。
可他若自己作死,那是他的命,你就算跪在我面前哭断了气也没用。”
这段时间的折腾让陈勇军变得比过去沉静了许多。
他隐约觉得林殊芳接下来要干点什么——那种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底最软的地方,告诉他再不做点什么,连最后那个能喊一声“娘”
的人都要没了。
陈振兴刚把话讲完,陈勇军就已经蹿到林殊芳面前,两只胳膊死死环住她的腰:“娘,我不要你养了。
我跟振兴叔走,我自己能挣口饭吃。
以后我连你也一块儿养,你信我一回,行不行?”
陈振兴原本没往那处想,可这一下子,他猛然回过神来。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你这是在交代后事?想得倒挺美。
林殊芳,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寻死,老子转头就把你儿子扔到大街上去,你信不信?”
林殊芳整个人抖了一下,低着头,把陈勇军搂进怀里。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被冻碎了的冰碴子:“振兴,我不死又能怎样?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眼下这种天,我除了走那条路,还有别的道儿可走吗?”
陈振兴听完这话,一下子哑住了。
他不得不承认——外头那天气冷得邪乎,连待在屋里头都得靠炉子和火炕续命。
林殊芳前些日子才被她娘家姐姐撵出门,眼下又闹了这么一出,胡麻子那里肯定也待不住了。
看她那副样子,身上怕是连张能住招待所的票子都掏不出来。
她当然还有一条路——回老陈家的老宅。
那块地基村里还没收回去,她虽然喊着要跟陈道散伙,但手续没办完,论理她还能回去住。
可问题是,回去就得挨全村人的唾沫星子,被那些眼神和闲话腌透了。
光是想到那个画面,就让人觉得喘不上气。
陈振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最后狠狠啐了一口:“我他妈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的。”
他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用力扔到林殊芳面前:“这是我以前弄的一间小屋子,你先凑合着住。
但你给我记住了——要是敢把那儿弄塌了,我回头就把你钉死在那。
艹。”
林殊芳愣愣地盯着脚边那把钥匙,钥匙上系着一块布条,上头写了个地址。
她还没开口说什么,陈振兴已经朝陈勇军吼了一句:“你还杵在那儿?想挨揍?”
陈勇军吓了一跳,赶紧弯腰捡起钥匙,看清那布条上的字,把它塞进林殊芳手里:“娘,你赶紧回去。
等我把活儿干完,买了菜就回家给你做饭。”
话还没落音,他已经转身朝陈振兴那边跑去,步子又急又快,生怕慢了半拍就要挨巴掌。
林殊芳盯着那两个身影在人群里越缩越小,直到彻底被吞没。
她垂下眼,掌心攥着那把钥匙,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没入铁锈色的纹路里。
可和之前那种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意的绝望不同,这回她嘴角竟然往上弯了弯,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的浮木。
北风裹着砂砾打在脸上,陈洛把领口拢了拢,还是挡不住那股子往骨头里钻的寒气。
重生回来这体格虽说比前世扛造,可也架不住这冷风跟刀子似的往脖子里灌。
他正低头赶路,身后一声汽车喇叭炸开,紧接着一辆挂着公安牌照的吉普贴着路边停稳。
车窗摇下来,王青贵的脑袋探出来,脸上那表情像是要咬人:“上来!”
陈洛愣了半秒,苦笑着拉开后座门钻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头的风总算被挡在了玻璃外头——这年头的车里没暖气,可好歹不用再让那鬼风往领口里钻了。
他屁股还没坐稳,王青贵就把身子探过来,脸沉得能拧出水:“陈洛,你跟我说句实话,四九城你到底去不去?你知道我这几天过的什么日子?”
陈洛一听这话,差点气乐了。
他以为这茬儿早就翻篇了,合着王青贵还没把这事儿放下?更离谱的是,这人背着他先把消息捅到了上面,自己还没来得及找他算账,他倒先跑来倒打一耙。
至于为什么不去四九城——他心里明镜似的,自己经不起别人拿放大镜看。
不是说以前干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而是分家断亲之后,他整个人就像从里到外换了一遍。
以前连山都很少进,偶尔去也只能碰运气逮几只野鸡野兔。
现在呢?单枪匹马杀过虎,空手干过熊,枪法、身手,哪一样都野得不像话。
这些本事打哪儿来的?什么时候学的?上面要真查,桩桩件件都经不起推敲。
虽说查不出违法的东西,可一旦去了四九城,那些人难免因为这些疑点把他“挂”
在那儿,这是他绝不会允许的。
“你还有脸问我?”
陈洛扯了扯嘴角,声音里带着凉意,“你倒是先说说,谁给你的权力把我的事捅到四九城去?”
王青贵被他噎住了,嘴张了张,气焰一下子矮了半截:“我这……不是想给你争个好待遇嘛。
一等功,你不要?”
王青贵的语气忽然软塌下来,陈洛这才吐出一口冷气,整个人陷进椅子里,后背贴着皮革慢慢滑下去。”一等功?谁不想要。
可四九城那地方,规矩一层叠一层,你清楚我什么德行——松垮惯了,哪受得了那些框框。
等哪天那边松快点了再说吧。”
王青贵听完,嘴唇抽动了两三下,最后挤出一句带着狠劲的话:“行,不去就不去。
但你小子记着,欠我个人情。
往后我要用得着你的时候,你敢撒手不管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