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今生加在一块儿,那份愧疚压得太沉了。
随便糊弄的事,他做不出来。
既然要办,那就敞敞亮亮地来一场。
至于眼红?那是常态。
不管什么年头,恨人有、笑人无这事都断不了根,这是人性,老天爷也管不着。
可他总不能为了别人眼红,就把自己的日子过得缩手缩脚。
陈向前愣了一瞬,嘴角扯出个笑来:“怎么会没空?你现在的事在村里排头一号,就算忙得脚不沾地,我也得腾出空来。
定在啥时候动身?”
“等一会儿就走,中午一块儿去那边吃顿饭。
日期敲定后,晓燕儿可能得先回那边住一阵。”
陈洛说这话时脸上挂着笑。
可这句话让陈向前明显迟疑了:“回那边住?”
陈洛点点头:“对,住回去。
等婚礼那天,我会带着聘礼去那边,把她风风光光地接进门。
总不能只在这村子里摆一桌酒就算完事了吧?那能叫婚礼?”
陈向前虽然岁数大了,但脑子一点都不僵,反倒比不少年轻人还通透。
短暂沉默后,他大概明白了陈洛的意思,摇着头无奈地笑了笑:“这么做……倒确实挑不出毛病。
既然说定了,那我先回去跟你大娘打个招呼,回头咱就走。”
“诶,我现在回去帮晓燕儿收拾点东西,马上过来找你。”
得了陈向前的首肯,陈洛忙不迭应了一声,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快了几分。
十多分钟后,家里。
梁晓燕一听到自己得回娘家住,等着陈洛再上门迎娶,整个人瞬间炸了。
她本来就觉得补办婚礼已经够丢人的了,光是想到那场面就脸红得发烫。
现在倒好,陈洛还非要按新娘子的规矩,让她从娘家重新嫁过来一次。
这算什么事?以后在公社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怎么见人?
可没等她的话说完,陈洛就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低头堵住了她的嘴。
足足一分多钟,他才松开她。
看着怀里脸颊涨得通红的女人,他眼底全是柔软的光,声音低沉:“咱们是结了婚,可当年是啥情况你我都清楚。
因为我拖累的,你到了这边连场像样的酒席都没摆过。
别说那时候的日子,就算搁现在,也没哪家办得这么寒碜。”
“可是……”
“没什么可是。
我陈洛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不是我从拐子村捡回来的,你是我明媒正娶迎进门的媳妇。
我说过要让你和咱们的孩子过上好日子,你总不想你男人说话不算数吧?”
梁晓燕急忙摇头,可嘴还是硬的:“可你和闺女在身边,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而且闺女真的离不开我……”
院子里话音还没落下,旁边就有人接上了话。
小玲抬起头,声音脆生生的:“娘,你就安心待在姥姥家,我和大姐能看好妹妹,也等着爹把你接回来。”
她说完,欣欣跟着点了两下脑袋,抿了抿嘴:“娘你放一万个心,我和小玲都会做饭洗衣服,爹那边饿不着的。”
最小的彤彤站在姐姐们身后,脸蛋冻得红扑扑的,鼻尖都在冒热气,也学着姐姐们的样子使劲点头:“嗯嗯,我也管好小妹,不让小妹去闹爹。”
她话音才落,彤彤就不乐意了,小脚在地上跺了两下,鼓起腮帮子:“彤彤才不会闹爹!彤彤最乖了!”
梁晓燕愣在原地,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生养的几个闺女,这会儿全站到了陈洛那边,一句帮她的话都没有。
陈洛那边嘴角压不住,笑声从喉咙里漏出来:“瞧见了吧?闺女们可比你明白得多。
你就听我的,日子定下来就住过去。
放心,用不了多久,最多到月中,我一定背着最重的礼,风风光光把你接回来。”
梁晓燕白了他一眼,嘴里没好气地应着:“是是是,你闺女最懂事了行了吧?”
她故意绷着脸,瞪了四个闺女一圈,可嘴角那些笑纹还是藏不住,顺着眼尾一路跑了出去。
说说闹闹的工夫,陈洛把梁晓燕日常要用的东西一股脑塞进袋子里,拉上她出了门。
他没打算带四个闺女一块儿去,这几天的冷劲儿实在厉害,在院子里疯跑一会儿还行,真要走上几里路,身上一出汗,冷风贴着皮肤一灌,十有 ** 得病倒。
再说家里柴米油盐什么都不缺,小英和小玲做饭早就熟门熟路,饿不着她们。
不过为防万一,陈洛还是绕到陈向前家,跟他家大娘打了声招呼,让大娘中午过去看一眼。
上午十点半的光景,三个人刚拐进李家村的路口,蹲在墙根儿底下唠闲嗑的几个婶子就像发现了什么新鲜事一样,扯着嗓子嚷嚷起来。
一个婶子伸着脖子喊:“哎哟,陈洛啊,你今儿咋把媳妇儿给带回来了?还大包小包的,这是要搬家啊?”
另一个婶子拍着大腿接话:“小两口儿是不是吵架了?说,是不是你欺负我们晓燕儿了?”
旁边立刻有人摆手:“李家他婶儿,你别瞎咧咧,你看人家两口子脸上那个笑劲儿,吵的哪门子架?”
陈洛冲几个婶子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带着梁晓燕径直往村里走。
等进了老丈人家门,他才发现今天人来得真齐。
三个大舅哥全都在座,嫂子们也围在灶台边忙活,连各家的小崽子都一个不落地挤在堂屋里。
自打上回梁晓燕闹了一次回娘家之后,这些小崽子见了他们就跟见了宝贝似的,一个个扯着嗓子喊“姑姑”
“姑父”
,声音大得能把瓦片震下来。
好在陈洛出门前早有准备,从兜里掏出一大包大白兔奶糖,一人分了几颗,才算从小崽子们的包围圈里脱了身。
柴刀劈在木桩上的声响突然停了。
梁志文直起腰,看见院子外头那几道身影时,手里的木柴差点滑落。
他朝围过来的半大小子们挥了挥手,那群崽子便一哄而散。
待他再开口时,嗓音里带着从前没有的热络,甚至隐约透出几分小心——毕竟上回在死人坟那片荒地里,要不是陈洛伸手拽了一把,他跟另外几个弟兄,还有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娃娃,怕是全得交代在那儿。
“小落?你们咋这时候来了?快,进屋暖暖身子。”
陈洛从衣兜里摸出烟卷,先递给梁志文,又朝老二梁志武、老三梁志国手里各塞了一根,最后才递向陈向前。
烟丝在指间碾开时,他问道:“家里今儿是有啥事?”
老二梁志武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没啥大事,就想大伙凑一块儿吃顿饭,各家拿了点东西拼了拼——”
话音未落,梁志文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没好气地骂道:“滚一边去,妹夫来了你还藏掖着?”
他转头对陈洛解释了一通。
昨天 ** 子村组织了一场围猎,三个舅哥全去了。
这一趟运气不赖,总共撂倒三头野猪、四只鹿,外加不少野鸡野兔。
他们哥儿仨出力最多,村里便分了半只鹿给他们。
眼下光景虽然比前两年好过些,可肉食这东西,哪家哪户都不嫌多。
梁建华当场拍了板,说趁这些肉,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顿团圆饭。
陈洛听完,跟着进了堂屋,点点头笑了:“那今儿我跟晓燕儿可算有口福了。”
梁建华和余春花早在院子里闹出动静时就晓得女儿女婿回来了,脸上倒没显出多 ** 澜。
可瞧见陈向前时,梁建华愣了一瞬,随即把两个儿子全撵了出去。
他这才招呼陈洛和陈向前落座,至于梁晓燕,已经主动拐进厨房帮忙去了。
梁建华为两人倒了水,开口问:“陈老哥,你咋来了?有事?”
陈向前笑着点了下头:“是有点事。
小落,你自个儿说吧,到底是你的家事。”
这话一出,梁建华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目光落在陈洛身上。
陈洛没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爹,是这样。
当年我跟晓燕儿成亲那会儿,您也知道,连正经流程都没走过。
我孤零零一个人过来,就把人给拐走了。
虽说都过了十来年,可我这心里头,总觉着亏欠她。
以前是我愚孝,现在我想给晓燕儿补一场像样的婚礼,风风光光办一回。
今儿我特意把我大爷请来,就是想请您二位拿个主意,定个好日子。”
哗啦——梁建华手里的搪瓷缸晃了下,热水溅在桌面上。
粗陶茶缸砸在青砖地面上,碎成几块。
褐色的茶水洇进泥土缝隙,梁建华没低头看那片狼藉,目光钉在对面年轻人脸上。
他喉结滚了滚,眉头拧出两道深沟:“莫拿我寻开心,这年头谁家还兴补办那套?”
陈洛往他爹身边凑了半步,左手的搪瓷杯沿磕在桌角,发出脆响。”怎么就不能兴。”
他盯着屋角的蜘蛛网,声音压得很低,“晓燕跟我这些年,苦日子没过够。
以前兜里没铜板,我认怂。
现在既然攒下几个子儿,要是不把这事办妥了,我还算什么爷们儿?”
梁建华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闷出一声叹息,整个人靠进藤椅里。
椅腿咯吱了两下,像在替他 ** 。
陈向前倚在门框边,手指弹了弹烟灰,声音不高却顶得实在:“老梁,你说说,你一辈子就那一个闺女。
难道不想看她穿回红嫁衣,让大伙都瞧瞧?”
“哪个不想。”
梁建华摸了把发烫的耳垂,“可那年头谁顾得上这些。
老陈你记不记得,当年那帮人端着家伙在咱们跟前打枪,连口白面馒头都吃不囫囵,哪还能搭台子摆席面。
只要小陈待晓燕好,婚礼不婚礼的——”
“爹!”
陈洛一把攥住他爹的胳膊,嗓门骤然提了起来,“话我已经放出去了,不止咱们庄上的人都晓得了,公社那边也传遍了,连县里和市里的几个老伙计都等着喝我的喜酒。
你要是这时候缩回去,我的脸往哪儿搁?”
梁建华愣怔了两三秒,仰头盯着陈洛,突然闷声笑出来,笑声里夹着粗气。
他抬手点了点陈洛鼻尖:“你跟老子商量个屁?这哪叫商量,你连台阶都不给我留。”
陈洛也不恼,屁股往藤椅上一挨,顺手拍掉裤腿上沾的草屑:“爹,海口都夸出去了,总得收场不是?”
“滚远点,净给老子添乱。”
梁建华一巴掌拍在陈洛后脑勺上,手劲不大,声音倒响。
他转脸看陈向前,“你们那头咋说?”
陈向前瞥了眼陈洛,见这小子梗着脖子装哑巴,嘴角抽了一记,才慢悠悠说:“小落的意思是今儿就把日子敲定,月中挑个好天。
这十来天让晓燕回娘家住,到时他备厚礼来接人,红轿子抬进门。”
梁建华提溜起桌角的空烟盒,往里头瞅了一眼,又丢回去。”这么办也行。
不过今儿就住过来太急了,家里那四个闺女还没送出去呢。
婚礼前两日搬过来就行,这几天让她先回去。”
陈洛的眼珠子倏地亮了,像灶膛里突然蹿高的火苗:“爹,你这是准了?”
厨房里,菜刀剁在砧板上,闷响一声接着一声。
梁晓燕的手腕起落间,鹿肉被碾成碎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