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照例去公社看铺面装修进度,灰砖墙下的木屑堆还带着电锯的焦糊味。
验收完准备拐进供销社时,前头突然横过来一条胳膊。
那人袖口沾着干涸的泥点,指节粗大如树根。
冷风像刀子似的刮过街面,陈洛把两只手缩进袖筒里,眯缝着眼,盯着面前那个拄着木杖的身影。
他吐出的话带着白气:“你这人还真是甩不掉。”
话音刚落地,对方突然把拐杖往旁边一丢,膝盖直直砸在水泥地上。
周围几个拎着菜篮子的妇人停下脚步,瞪大眼睛看着这个女人接连叩了好几个头。
陈洛在她膝盖碰地的瞬间就侧过身子——这个人现在跟他没半分瓜葛,受她这么大的礼,指不定哪天会被人翻出来嚼舌根。
特别是他正盘算着和梁晓燕再办一次喜事。
这个关口上,任何风吹草动他都得躲着走。
“上次跟你说的话,全当耳旁风了?”
他避开那几记磕头后,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女人的动作僵在半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仰起脸,目光刚碰到陈洛的脸就又垂了下去,声音闷闷的:“我没想纠缠你。
就是想当面道个谢。”
她说到这里,眼眶里泛着水光,嘴角却扯出一个弧度,直直看向陈洛:“小落,谢谢你给小勇一个活路。
真的谢谢。”
陈勇军?陈洛愣了一下。
他确实不知道陈振兴现在把那小子带成了什么样。
听这口气,好像是让她产生了什么误会?又或者陈振兴落魄之后突然心软了?还是说陈勇军自己转了性子?
但不管 ** 是哪一种,都跟他没关系了。
他沉默了几秒钟,最后只丢过去一道目光——深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冷得近乎于漠然。
然后他绕过她,大步朝前走去。
林殊芳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抬手扇了自己一耳光。
嘴里含含糊糊地咕哝了几声,旁人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她弯腰捡起拐杖,撑着手臂把自己从地上拔起来。
周围看客的眼神里什么都有——有同情,有怜悯,也有等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她还没站稳,后背突然挨了一脚。
那一脚带着十足的力道,踹得她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
手本能地撑了一下地面,总算没让脸直接拍在水泥上,但身体摔下去的冲击还是逼得她发出一声尖叫。
紧接着,一个穿中山装的家伙完全不顾旁边几十双眼睛,直接跨坐到她身上,拳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围观的人群齐刷刷往后退了几步,但没有一个人真正走开。
看热闹这种事,从老祖宗那辈就刻在骨子里了。
林殊芳的视线模糊成一团灰雾,瞳孔里那个挥拳的身影不断放大——一拳砸在颧骨上,骨头发出闷响,又一拳扫过嘴角,铁锈味灌满口腔。
她没有抬手挡,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任由对方的拳头反复落在脸颊、腹部。
意识开始从四肢末端抽离,头顶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
尖锐的骂声突然穿透耳膜:“胡麻子, ** 吃了豹子胆?!”
人群被一只手粗暴地撕开。
陈振兴脸色铁青,手指关节捏得发白,身后跟着的陈勇军眼底赤红,额角青筋暴起。
那一瞬间,胡麻子的拳头僵在半空,整个人像被钉住一样,从林殊芳身上弹了起来。
但很快,他的嘴角歪了歪,扯出一声不屑的冷笑:“哟,陈老大驾到啊?怎么,想插手我自家炕头上的事?”
陈振兴松开陈勇军的胳膊,几步迈到胡麻子跟前。
他的影子完全罩住了对方,声音压得极低:“自家炕头?你俩连张红纸都没扯,严打的枪子儿还没凉透,耍流氓是要吃花生米的。”
胡麻子的眼珠子飞快地转动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上个月公社抓了三个街溜子,两个奸污犯被直接拉到河滩毙了, ** 都没让家属收。
可陈振兴算什么东西?一个被上面盯死的过气光棍,凭什么在他面前指手画脚?喉结上下滚了滚,胡麻子梗着脖子吼回去:“陈振兴, ** 算哪根葱?我跟这娘们见过父母,她就是老子的人!今天我哪怕把她 ** ,那也是她欠揍!识相的就滚,否则连你一块收拾!”
话锋一转,他忽然发出一声令人作呕的嗤笑:“哦——我明白了,你陈振兴该不会是看上这破鞋了吧?”
空气骤然绷紧。
陈振兴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当年当街拼命的狠劲。
可还没等他抬手,一根拐杖带着呼啸的风声劈下来,木头顶端狠狠砸在胡麻子的太阳穴上,发出沉闷的“咚”
声。
林殊芳攥着拐杖的一端,指节泛青,浑身泥污散乱。
她死死盯着踉跄后退的胡麻子,胸腔里挤出沙哑的声音:“胡耀全,我林殊芳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自从跟了你,我哪天不是端着碗递到你手上?你怎么打我,我认了,可你凭啥往我身上泼脏水?”
她举起拐杖又砸了一下,泪水混着血水从眼眶里滚落,“今天老娘跟你同归于尽!”
林殊芳的腿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她像一头 ** 到角落的母兽,拐杖高高举起,砸向胡麻子的肩膀。
那男人狼狈后退,嘴里骂骂咧咧,却被拐杖的力道逼得踉跄。
陈振兴站在几步之外,双手 ** 袖筒,嘴角挂着一丝冷意。
他对这个女人其实没什么印象。
以前在村里,她就是个影子,见了人连眼皮都不抬一下,闷得像块石头。
可此刻,那影子撕破了寂静,变成一团燃起的烈火。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陈勇军。
那孩子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脸涨得通红,眼珠像是要崩出眼眶。
陈振兴眯起眼睛,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扎进空气:“你小子,就站在这儿看热闹?”
话音没落,陈勇军的脚已经离了地。
他冲出去的速度快得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牛,嘴里爆出一声嘶吼,那声音沙哑又生涩,带着孩子嗓音特有的变形:“胡麻子, ** 妈!”
十一岁的孩子,在公社食堂蹭了快两年的饭菜,加上陈洛一家人时不时捎来的东西,身板早就长开了。
身高过了一米五,肩膀厚实,骨节粗大。
他撞上去的瞬间,胡麻子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已经砸在地上,后脑勺磕出一声闷响。
陈勇军骑在他腰上,拳头像雨点一样砸下去,毫无章法,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蛮力。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脚步声和议论声搅成一团。
但场中的人谁都没抬头看一眼。
林殊芳的拐杖还在挥动,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地砸在胡麻子的腿侧、肋条、肩胛。
陈振兴靠在墙根,目光从胡麻子扭曲的脸移到陈勇军涨红的脖颈,再落到那女人颤抖的嘴唇上,嘴角的讥讽像一摊水慢慢化开。
就在这时候,人群之外猛然炸开一声怒喝:“都他妈闲得蛋疼是不是?给老子滚远点!”
有人回过头想骂,喉间的字眼却在看清来人时硬生生咽了回去。
派出所的制服在午后的阳光下刺眼得紧。
人群像被风吹散的尘土,几秒钟之内,街道就空了,只剩下阳光打在 ** 的泥地上冒起的干燥气息。
林殊芳的拐杖再次扬起。
她瞄准了胡麻子的额头。
可就在拐杖即将落下的瞬间,一只手臂横了过来,劈空抓住杖身。
那股力道大得惊人,她整个人被带得往旁边一歪,差点儿栽倒。
她转过头,看到陈振兴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
陈勇军从胡麻子身上跳起来,动作利索得像只猫。
他垂下头,站在母亲身边,眼睛盯着地面,不再看任何人。
胡麻子连滚带爬地扑向赵全鑫,声音带着哭腔:“赵所长,你得给我做主啊!你看他们把我打的,这都是伤啊!赵所长,我举报——”
“给老子闭嘴!”
赵全鑫咬着后槽牙吐出一句话,眼神像两块冻硬的石头,砸在胡麻子脸上,“你干的那破事以为老子不知道?没动你是看你还知道躲着人搞。
现在倒好,大街上动上手了,还他妈对女同志?你狗胆包天了是吧?”
胡麻子愣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几下,像一条被扔到岸上的鱼。
他挤出一句话,声音又油又滑:“不是啊赵所,我教训自己媳妇儿,这不也是天经地义吗?”
赵全鑫抡起胳膊,巴掌结结实实地甩在胡麻子脸上,紧接着一脚踹中他的小腹。
胡麻子整个人往后踉跄,后背撞上门框,闷哼一声,满脸都是没回过神来的茫然。
“你媳妇儿?”
赵全鑫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出去,“你自己打自己都不行,怎么,还想翻天?”
胡麻子嘴巴张了张,喉咙里挤出几个含糊的音节,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赵全鑫连正眼都没再给他一个,转身几步走到林殊芳跟前。
他停住脚步,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下去才开口:“林殊芳,我问你一句——你要不要告胡耀全?你说告,我现在就把他铐走。
他吃不吃枪子儿我不敢打包票,但十年大牢有他蹲的。
你咬定不告,那后面的事,我们可就插不上手了。”
话没落音,陈勇军突然从旁边蹦出来,脸涨得通红,眼珠子瞪着胡麻子像是要烧起来:“告!我要告他把我娘的腿打断了!他还不给我饭吃,我饿了整整三天——”
“你个小兔崽子胡说八道什么?信不信老子现在就——”
胡麻子刚吼到一半,站在他旁边的那个年轻公安直接提起枪托,照着他肩膀砸了下去。
铁器撞上骨头的闷响盖住了他后面的话。”老实点!当着我们的面还敢威胁人,嫌命长了?”
枪托砸人跟拳头不是一回事。
那公安二十出头,正是手上最有力气的时候,这一下砸下去,胡麻子整个人弯下腰,嘴角溢出一丝涎水,差点把胃里的东西全吐出来。
赵全鑫没回头听那阵嚎叫,目光始终钉在林殊芳脸上。
林殊芳脑子里嗡成一团。
她活了这些年,从小听的就是女人嫁了人丈夫就是天。
跟陈道的时候是这样,跟了胡麻子也没变过。
她性子硬,前头敢跟陈道闹离婚,刚才也敢操起拐杖往胡麻子身上招呼。
可那都是另一回事。
真要让她去告自己男人——这年头别说媳妇儿告丈夫,就是离婚也要被人戳断脊梁骨。
今天她要是真点了这个头,往后在公社,怕是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她嘴唇动了动,脑子里全是浆糊。
陈振兴站在几步之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今天拉这一把,说穿了是因为陈勇军那小子这几天干活确实没偷懒。
但要他替林殊芳拿主意、替她出头,没这个道理。
赵全鑫等了一会儿,眉头拧起来,刚要催一句,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嗯?怎么了?”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去。
陈洛手里拎着好几个袋子,站在巷口,像是刚从镇上回来。
目光扫过院门口这一圈人,在赵全鑫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到林殊芳脸上。
陈振兴挑了挑眉,眼神里闪过一点意外和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