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挤出这几天,估摸着就是拿他嘴里那批黄金换来的。
“那还磨蹭什么?”
陈洛点点头,冲两人一摆下巴,转身跨出堂屋,拐进旁边的厢房。
他从角落里拽出几张弓,弦还绷得有点紧,手指拨了拨,发出沉闷的嗡声。
这些弓其实还没彻底晾透,但应付两个头一回摸弓的新手足够了——反正也没指望他俩真能射中什么活物。
梁晓燕把碗筷收进厨房,擦干净手从屋里追出来,片片雪花落在她肩头。
她朝门外那个正要出门的身影喊了一句:“当家的,路上滑,小心照顾天儿哥和阳哥。”
风裹着雪粒砸在脸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郭兆阳和闫晓天却压根没把这场大雪当回事,两人从出院子就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闹腾,嘴皮子就没歇过。
一会儿问山里的野兔冬天钻不钻洞,一会儿又问松树上的积雪会不会把树枝压断。
陈洛被他们吵得太阳穴突突跳,恨不得拿雪团堵住这两张嘴。
好在山路不长,走了一阵就到了山腰。
四周全是密密匝匝的常青树,枝条交错,几乎透不进光。
郭兆阳使劲吸了一口冷空气,想尝一口山里的味道,结果冰碴子顺着喉咙灌下去,呛得他弓着腰咳了半天。
闫晓天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得,郭大少这智商是被冻住了吧?零下十几度你也敢张嘴?”
郭兆阳正要回嘴,陈洛忽然抬手压了压,朝两人使了个眼色。
他把背上的弓摘下来,拉弦搭箭,箭头稳稳指向二十多米外的一棵枯树。
树枝上蹲着一个灰扑扑的影子,缩着脖子,羽毛在雪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郭兆阳眯着眼看了半天,压低声音问:“落仔,那是个什么鸟?你这么紧张?”
陈洛没答话,指节一松,弓弦“嗡”
地弹出去。
箭穿过雪幕,精准扎进那团灰影的身体,那东西从枝头栽下来,砸在雪地上扑腾了两下就不动了。
陈洛这才咧嘴笑了笑:“花尾榛鸡,也叫飞龙。
老话说天上龙肉,说的就是这个。
这玩意儿就咱们这山头有,港岛那边的人花多少钱都吃不着。”
他走到猎物跟前,弯腰拎起来掂了掂:“大概半斤出头,回去炖汤正好。”
闫晓天凑上去,一把把箭 ** ,把那只死鸟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这就是龙肉?看着也就普通野鸡样啊。”
郭兆阳也凑过去点头:“瞧着真没啥特别的。”
“看皮相能看出什么名堂来?”
陈洛把飞龙拴在腰间,“等回了家,让晓燕给你们炖一锅,尝尝就知道了。”
两人听得心里直痒,恨不得现在就调头下山。
目光落在陈洛背上那杆五六半 ** 上,到嘴边的“回去”
两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点点头,继续跟在陈洛身后往山深处走。
又往前挪了大概两百米,陈洛突然停下来,蹲在一棵粗壮的乔木前面,伸手拨开雪层,露出树根上一簇簇黑褐色的东西,长得歪歪扭扭,像耳朵又像花瓣。
他语气里带着点惊讶:“嘿,你们俩是不是命里带运?这种地方居然能撞见冻蘑。”
郭兆阳好奇地凑过去蹲下:“冻蘑?又是什么稀罕东西?”
这一路走下来,他已经摸出规律了,只要陈洛主动提起的,准是外面买不着的好货。
闫晓天也跟着蹲下来,拿手指戳了戳那团硬邦邦的冻蘑块:“这玩意儿吃着香不香?”
郭兆阳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把‘吗’去掉行不行?这冻蘑跟猴头菇比,就差那么一丁点。
改天让晓燕把它和飞龙搁一块炖——不行,光想想嘴里就发大水。
走,咱们再往里探探,我觉着今天手气不会差。”
陈洛重活了一回,这年头山珍海味也尝了不少,可冻蘑炖飞龙那股子鲜味一冒上来,他还是管不住喉咙里那点馋涎。
闫晓天和郭兆阳对视了一眼,二话不说蹲下身就动手摘。
陈洛看着那两人弯着腰的影子,嘴角刚弯起来,自己也俯下了身。
十来分钟过去,他们手底下的冻蘑装了满满一兜。
陈洛掂了掂,估摸着足有五斤出头。
他又绕着周围转了一圈,确认没遗漏,这才冲两人扬了扬下巴,朝更深的山林里钻。
半道上,陈洛把枪塞给了闫晓天和郭兆阳,让他们过足了瘾。
好在他这一趟带了六十发 ** ,不然真架不住那两人一顿造。
不过陈洛也瞟出来了——这俩在港岛那边没少摸枪。
虽然端枪的姿势算不上标准,可准头硬是差不到哪去,估计在那边经常玩那种仿制型号的玩意儿。
到后来陈洛只给自己留了十发 ** ,防着碰上什么突 ** 况,才带着两人继续往里走。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郭兆阳突然一把搂住陈洛的肩膀,眼睛发亮地指着前面一块空地:“那是鹿吧?咱们能不能弄点鹿茸回去?”
陈洛朝那群鹿扫了一眼:一共六只,小鹿只有一头,角还没长出来。
雄鹿倒是有一只,可那鹿角一看就已经骨化了。
“不行,这群鹿弄不到鹿茸。
你们要是馋鹿肉,倒是能打一只回去。”
郭兆阳脸上那股兴奋劲儿塌下去半截,但很快就点了点头:“鹿茸弄不到,吃口鹿肉也行。
长了这么大,还真没尝过鹿肉的滋味——”
砰!
郭兆阳话还没落地,陈洛的枪就响了。
中间连一秒钟都没隔上,闫晓天和郭兆阳压根没看清他啥时候瞄的准。
等他们扭过头去,那头鹿已经栽倒在地,剩下的鹿四散狂奔。
两人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铁锤砸了一下——闫晓天还好点,毕竟见过陈洛干倒过老虎和黑熊;可郭兆阳整个人僵在那,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在港岛请的那个射击教练,要打中靶心也得瞄个半天。
可陈洛那是什么抬枪就打,半点停顿都没有,还一枪毙命——这 ** 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陈洛没回头看他们那股子震惊,小跑过去提起那只鹿,掂了掂份量,随手扔进后背的背篓,转过身来说:“差不多了,回吧。”
突如其来的说话声打断了两人 ** 的状态。
闫晓天“啊”
了一声,脑子转了转,想到他们已经弄到一头飞龙,冻蘑也采了差不多五斤,之前玩枪时还打了两只野兔,现在又多了一头鹿,足够他们好好吃上好几顿丰盛的了。
于是他点了下头:“行,那咱撤吧。”
郭兆阳抬腕瞥了眼表,指针刚指向十一点半,他还有点不过瘾,张嘴就想说话:“现在还不到中——”
“停!”
闫晓天没等他把话说完就伸手截断:“我可不想在这冻死人的天啃冷馒头。
你弟妹做的饭菜不香吗?你要待随你待,我跟小落回去吃好的。”
“闫晓天,你存心恶心我是吧?”
郭兆阳咬着牙根瞪向他,气得拳头都攥紧了。
可闫晓天对他这副神情早见怪不怪了,不但没缩脖子,反而在旁边扭了几下腰,摆出一副欠揍的架势:“这哪能叫存心呢?我这叫民以食为天,懂不?”
……
同一时间,市局办公室里,王青贵骂骂咧咧地把电话摔回座机上,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 , ** 可把我坑惨了。
不成,我不能让你舒坦……”
时间这玩意不会因为任何人停步。
三天过去了。
老天爷倒是给面子,难得放了回太阳出来,可雪一化,冷风反倒更狠了,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
中午,陈洛顶着这股寒风一头扎进门里,随手把外套扯下来挂在门框边上的钉子上。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发现眼前空荡荡的——母女五人全都不在屋里。
听见外头有动静,梁晓燕从里屋走了出来。
看到这男人脸上挂满霜花,她神色有点不太自在,开口问了句:“送走了?”
陈洛嗯了一声。
今天上午他把闫晓天和郭兆阳送到县城,交给了魏田,接下来由魏田联系上面的人,把这俩送回南方,再从那边转去港岛。
“媳妇,你脸色不对啊,咋看着不太高兴?”
陈洛走到炉子边蹲下来坐下,让那股热浪裹住冻僵的身子,这才觉得人活过来了。
梁晓燕给他倒了杯热水,眉头皱着:“天哥和阳哥知道咱俩要补办婚礼的事,今早在他们屋里留了礼钱。”
一听这话,陈洛笑了:“留礼钱不是很正常吗?”
可他话刚出口,猛地转头盯住梁晓燕,眼底浮出一丝不太敢信的惊讶。
没别的,就因为他太了解自家媳妇了——要不是这笔礼钱的数目把她吓着了,她绝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
托盘砸在桌面上发出闷响,木纹里还残留着去年办流水席时渗进去的油渍。
这一下震得最上面几张纸币边角翘起来,十元面值的“大团结”
印着崭新的凹纹,在昏暗堂屋里泛出青灰色光泽。
梁晓燕的指节在托盘边缘捏得发白:“一万九千九百九十八块。”
她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声音挤出来时带着气流摩擦的嘶哑。
陈洛盯着那摞钱没动。
左手食指无意识地叩了两下膝盖——左边那沓明显更厚些,橡皮筋勒得纸币边缘微微卷曲,中间几张露出深色水印边缘。
他鼻腔里钻进新钞特有的油墨味,混着梁晓燕身上沾的灶台烟火气。
中午那两人告辞时脚步就透着古怪。
闫晓天迈门槛时绊了一下,郭兆阳连三轮车钥匙都差点插歪。
原来兜里揣着这么沉的东西,腰板当然直不起来。
“一人九千九百九十九?”
陈洛喉结滚动了一下。
梁晓燕点头时,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电流声,惨白光线下她的影子晃动:“闫晓天那份倒说得过去,可郭兆阳...”
她没说完,目光扫向墙角那个樟木箱子。
陈洛后背突然渗出一层细汗。
昨晚签完协议,郭兆阳拍下五万块时,信封口还没封严实。
前后不到四十八小时,自己口袋里凭空多了七万。
这数字按现在物价能在县城买两套带院子的砖房,或者换三台手扶拖拉机。
梁晓燕还在等他说句准话,可她不知道的是,此刻陈洛的后槽牙咬得发酸——昨天那五万块要是让她知道,只怕会当场拿擀面杖砸他的脊梁骨。
“先收着。”
陈洛终于伸手碰了碰那沓钱,指尖触及纸面时凉意渗进皮肤,“往后他们办事,咱再添些还回去。”
梁晓燕的呼吸声顿了一拍,随即转身抱起托盘。
樟木箱在里屋发出沉闷的开启声,接着是铁锁扣合时金属撞击的脆响。
这年头这么大数目存银行太扎眼,村里人宁可挖个陶罐埋进猪圈底下,也不愿让柜台后面那人拿笔头记在本子上。
陈洛望着妻子背影想说什么,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有些话不能说破——往后还回去的数目,指不定要在今天这个数字上翻几番。
可看看梁晓燕刚才捧钱时的神情,话到嘴边又咽回肚子里,只留下舌尖上一股铁锈味。
午后阳光斜斜切进屋檐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