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椅背上一靠,太阳穴突突地跳。
昨晚接赵全鑫电话时,那人语气里满是试探,说陈洛想搞一次覆盖全县的治安整顿。
当时他只觉得可笑——一个老百姓,哪怕跟王青贵走得再近,能翻起什么浪?他记得自己还劝赵全鑫别抱太大希望,话筒那头,赵全鑫的声音越来越闷,最后几乎听不见。
可此刻,这份文件就摊在桌上,白纸黑字,公章鲜红。
不过一夜功夫,提议变成命令。
陈洛和王青贵之间那根纽带,远比他猜想的粗百倍。
王青贵这个刚上任的市局副手,手腕也比他预料的硬得多。
文件从提议到下发,中间几乎没有阻力,背后那座靠山得有多高?魏田喉结上下滚了滚,忽然庆幸自己平时没在陈洛面前摆过架子。
那小子,以后得捧在手心含着。
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文书推门探头,手里抱着夹子。
魏田忙坐直,清了清嗓子:“你来得正好。
这文件,立刻拓几份,各派出所发下去。”
文书接过文件,满眼疑惑,但条件反射地并拢脚跟,应了声“是”
,转身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带上后,魏田也站起来,拉了拉衣领。
上面这次特意加了规矩——异地出警,防止人情干扰。
他们得赶往邻县的灵泉镇执行任务,而自己管辖的这片区域,会由怀阳县的人接手。
行动定在今晚十点,只剩八个钟头,一分一秒都耽误不得。
与此同时,在红旗公社的派出所里,赵全鑫正对着桌上摊开的审讯记录发愁。
那是昨晚从抓回来那帮闲汉嘴里撬出来的话。
陈振兴那伙人还好说,收了钱确实会办事,强占财物的事几乎没有。
但刘啸强那帮人的卷宗就厚得吓人了,欺负良家妇女在里面都算不值一提的,逼人卖身、走私、抢劫、轮番侵害……基本没有他们不沾的。
昨晚跟魏田通过话后,赵全鑫已经对严打不抱指望。
可现在刘啸强依然是县城里的土皇帝,他手里的几十号公安,对上那帮亡命徒,根本不够看。
更何况刘啸强那 ** 行事毫无底线,背后还牵着几条线,若是这次收拾不动,他的所长交椅恐怕也坐不稳了。
手指攥紧又松开,赵全鑫的脸色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他不想放走那些人,但心里清楚,自己根本关不住多久——硬撑下去,只会把刘啸强那根刺扎得更深,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门板突然被敲得砰砰响。
一个穿制服的冲进来,步子急促得像踩着鼓点,脸上压不住的光亮。
他几步蹿到赵全鑫面前,把一张纸啪地拍在桌面上,纸边还卷着油墨的潮气。
“所长,上面通知到了。
今晚十点,全市搞严打,咱们所的人得调去县里帮忙,现在就得动身。”
赵全鑫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他把文件抓到手里,眼睛贴着纸面一个字一个字地扫过去。
看完最后一个字,他心里对陈洛的看法彻底翻了个个儿。
昨晚自己站对了边儿——这是撞了大运。
一个晚上,就一个晚上,省厅那边就拍了板。
王青贵背后那股劲儿,大得没边儿。
而陈洛跟那人的交情,已经超出了他能琢磨的范围。
“所长,咱啥时候走?”
“啥时候?就现在,立刻,马上!”
赵全鑫绕过办公桌就往门口迈。
走到门框边上,他猛地刹住脚,转过身来。
“去,把刘啸强那帮人里头最不是东西的,先拎几个出来崩了。
给今晚的严打添点彩头。”
他还有半句话窝在嗓子眼里没说出口——杀几个人给陈洛递个信儿,让他知道自己这回跟刘啸强是彻底撕破脸了。
既能安陈洛的心,也能让他在王青贵面前提自己两句好话。
只要这根线搭上了,往后他的路,说不定就换了模样。
……
陈洛不知道县里和公社那边闹成了什么样子。
他从陈振华家出来,就被四个闺女拽进屋里,围着桌子坐下,一个接一个地翻课本。
他得亏前世那些东西还没忘干净,教的又是几个连一年级教室都没进过的孩子,要不然还真有点心里没底。
让他意外的是,这才过了不到一个月,小英已经把二年级上册的东西啃完了。
小玲也摸到了一年级下册的边儿。
按这个进度,明年秋天开学的时候,小英直接跳进三年级,一点问题都没有。
天色暗得不像话,才下午四点半,头顶就压了厚厚一层灰云,像块脏抹布盖在天上。
陈洛从里屋探出头,看了一眼院子外头,眉头拧起来。
屋里桌边坐着的小丫头欣欣正低头翻语文课本,小手捏着书页边缘,嘟着嘴,一副不怎么情愿的模样。
这孩子脑子好使,四年级的数学题都解得顺手,偏偏语文死活不肯多看一眼。
陈洛先前没忍住,难得对她板了脸。
欣欣倒也乖,虽然眼眶红了一圈,还是把那些宝贝数学书全塞进了抽屉,只留下桌上那本翻到一半的语文课本。
陈洛瞧着那副模样,心里头不是滋味,又觉得自己方才口气确实重了些。
正想着怎么哄两句,外头传来梁晓燕的喊声。
陈洛拍了拍欣欣的脑袋,起身走出去。
院子里,梁晓燕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一只手不自觉地搭在小腹上。
这几天她早起总犯恶心,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脸上浮起一层薄红,没等陈洛开口,就先说了句“小劲来了”
,转身就回了屋。
陈洛愣了一瞬,随即迈步跨过门槛。
院子里站着个人影,是陈劲,正原地转圈,脚底下的雪泥踩得乱七八糟。
听见脚步声,陈劲猛地转过身,三步并两步冲到陈洛面前,压低声音说:“哥,咱这边是不是出啥大事了?”
“什么意思?”
陈洛目光一收。
陈劲咽了口唾沫,语速飞快:“今儿我跟华子他们上城里买东西,回来的时候路上看见好几辆公安的车,一辆接一辆往外开。
我当时也没多想,以为是城里出事了。
结果等我们到公社,这边也多了好些人,穿制服的,全是没见过的生脸,一个都不认识。”
他说到这里,声音又压下去一截,带着点颤:“哥,会不会跟咱昨晚那事儿有关?咱不会被逮进去吧?”
陈洛两只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右手不自觉地捏紧了衣袖边角。
院子里的风声像刀子一样刮过耳廓,远处树梢上最后一抹灰光正被云层吞干净。
电话里听王青贵那口气,陈洛原本琢磨着,凭他的能耐在市里折腾一轮严打不算难事。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家伙手脚快成这副德行。
一天——不,严谨点说,就是一个通宵加一个上午,提议、讨论、批文、下发,全套走完不说,行动令都砸下来了。
这他妈……
陈洛心里头那根弦绷了一下。
他原以为王青贵的关系网顶多铺到省里,眼下看,那网眼怕是比想象中细得多。
前辈子加这辈子,他到底摊上了个什么朋友?连陈洛这种见惯了风浪的 ** 湖,这会儿都忍不住在心里头犯嘀咕。
“哥!你倒是拿个主意啊!”
陈劲的声音带着颤,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就差没直接哭出来,“兄弟们都吓懵了,真要出了事,这摊子可就全砸了!”
陈劲站那儿腿肚子都在打哆嗦,见陈洛半天不吱声,自己先把自己吓了个半死。
陈洛回过神,瞅他那副怂样,忍不住抬手往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慌个屁。
滚回去,跟他们说,没你们的事,该搬砖搬砖,该做饭做饭。”
陈劲一听这话,紧绷的肩膀塌下来半截,可心里那好奇劲儿还是压不下去:“哥……你到底知道啥风声?”
“跟你们没关系。
这种事,知道得越少命越长。
回去,甭问了,有事再来找我。”
陈洛一眼横过去,眼神冷得像冬天刮脸的刀子。
陈劲跟他是光屁股长大的,一看那表情,心里就门儿清——这是真到了不能碰的茬。
他赶紧收住话头,咧嘴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那……哥,我先走了啊。”
他转身迈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明儿华子和佩芸去公社扯结婚证。
我盘过小染的意思了,我俩也想一块儿去。
哥,要不你跟我们一道?”
结婚证?
陈洛愣了愣神。
脑子里闪过梁晓燕那张脸——他跟她,好像也没领过那玩意儿。
之前不是忘了,是压根没往这茬上想。
这年头,城里人才把那张纸当回事儿,上班分房开介绍信,缺了它寸步难行。
可农村地界,谁管那个?摆几桌酒,敬一圈长辈,就算过了明路。
事实婚姻四个字,比什么红章都硬。
前世梁晓燕走后,他就再没碰过“结婚”
这俩字,孤身一人趟了几十年,哪儿会惦记什么结婚证。
眼下被陈劲这么一提,他心里忽然动了动。
要不……给梁晓燕补一张?或者干脆重办一场?
他倒不是想抖什么威风。
纯粹是因为陈向东两口子从没拿正眼瞧过他,当年这边穷得叮当响,又偏偏赶上边境上枪炮声响成一片,日子过得跟泥里滚似的。
那会儿办的事,现在想起来,总觉得亏欠了什么。
那天下午,他独自走进梁晓燕家的大门,把攒了多年的钱全部推到梁建华面前。
没等人反应过来,他已经背起梁晓燕,踩着泥路往回走。
没有鞭炮,没有红绸,连一桌像样的饭菜都没摆上。
这些年,梁晓燕替他生儿育女,却被陈向东那几口人来回使唤。
上辈子那场灾难还在他脑子里转,他觉得无论如何,得让梁晓燕穿一回婚服,堂堂正正办场喜事。
陈洛愣在原地没吭声,陈劲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哥,想啥呢?”
“没想啥。”
陈洛回过神来,“快回吧,明早你们去公社的时候来喊我。”
“诶,那我先走了。”
陈劲长出口气,笑嘻嘻跑远了。
陈洛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转身要进屋,迎面撞上梁晓燕。
她整个人往后栽倒,惊叫声刚出口,就被他一把捞住。
他手臂收得紧,胸膛里的心跳声震得她耳根发烫。
“快放下来,待会让闺女撞见了不好。”
梁晓燕抬手拍了陈洛一下,力道不重,脸蛋红到了耳根。
他笑着在她脸上响响地亲了一口,这才把她放稳。
梁晓燕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见他凑到跟前,声音压得低:“媳妇儿,我想结婚。”
“啥?”
梁晓燕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瞪大眼睛看着这个她爱了快十年的男人,脑子里嗡嗡响。
陈洛看她眼神发直,赶紧接话:“你瞎想啥呢?我是说咱俩以前连个最简单的婚礼都没办。
都说女人穿婚服的时候最好看,我想给你补一场。
还有,结婚九年了,连张结婚证都没扯。
明儿华子和小劲要去领证,咱们也趁这机会领了吧。”
梁晓燕重重地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