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个丫头倒好,见他回头立刻散开,一个追蝴蝶,两个蹲在沟边揪狗尾巴草,最小的那个居然拿石子扔水洼里的蛤蟆。
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肚子里——这破车买回来半个月,除了驮过两袋化肥,就今儿在媳妇这儿找了回存在感。
前世的记忆像刺一样扎在胸口。
那年冬天,梁晓燕发着高烧,他背着她走了七里雪路去卫生院,脚趾冻掉两根。
后来呢?后来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要是能重来一次,绝不让妻女再遭这份罪。
现在真重来了,老天爷给他塞了辆自行车,可这四个根本不给面子。
梁晓燕扯了扯他袖口,指甲掐进布料里:“当家的,爹跟前你打马虎眼,山里到底碰上啥了?”
陈洛脖颈一僵。
他环顾四周,田埂上没人,远处丫头的笑声被风撕成碎片。
他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她耳廓:“够咱们家花几十辈子。”
“啥?”
梁晓燕瞳孔猛地缩紧。
陈洛早有防备,手掌已经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人往怀里带。
掌心下,她的嘴唇在颤抖。
梁晓燕脸烧得像猴屁股,在他掌心里用力点了点头。
陈洛松开手的瞬间,她攥住他胸前的衣襟:“会不会惹祸?要是有人——”
“那地方,除了我,永远不可能有第二个人找得到。”
陈洛揉了揉她的发顶,指腹擦过她额角的汗珠,“我捡到的就是咱们的,天王老子也抢不走。”
远处传来丫头的叫嚷声,那个最小的摔了一跤,正趴在地上嚎。
梁晓燕推开他跑过去,跑了两步又回头,眼神里带着种说不清的光。
陈洛跨上自行车,链条哗啦啦响。
他想起前世听过的那些话——拾金不昧是规矩。
可规矩是什么?是饿肚子时攥在手心的窝头,是寒冬腊月里贴肉的补丁,是眼睁睁看着闺女想吃糖却掏不出五分钱的憋屈。
他蹬了一脚踏板,车子歪歪扭扭追上去。
风把梁晓燕的声音刮过来:“你倒是说啊,几十辈子的钱到底是多少?”
陈洛没吭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辆自行车在土路上压出两道平行的沟痕,像两条笔直的伤疤,一直延展到看不见的尽头。
梁晓燕听见陈洛应下那话,绷紧的肩膀才算松下来。
她抬手在胸口轻轻按了两下,那里还在扑通扑通地跳:“那行,咱们什么时候去把那些东西搬回来?”
她说着这话的时候,眼珠子里头亮晶晶的,像点了两盏小灯。
那股子见了钱财就眉开眼笑的劲儿,又冒了出来。
她那张脸蛋儿小巧又生动,陈洛瞧着,忍不住凑过去在她脸上啄了一口。
可这时候梁晓燕的心思全挂在陈洛嘴里那笔横财上,也没心思跟他计较这点小动作,只是斜了他一眼,又问了一遍:“到底去不去啊?”
“不是不去,是眼下真不行。”
陈洛摇摇头,“东西太多,又太打眼。
得等到夜里头,我一个人慢慢往外倒腾。
你放心,日子还长着呢,总有全弄回来的一天。”
梁晓燕听了,嘴里轻轻“哦”
了一声,也没再追问下去。
反正陈洛说了能弄回来,那就肯定能弄回来。
她想着往后自己家里那些钱,几辈子都花不完,眼睛又眯成了缝。
要不是心里那点羞怯拦着,她真想扑过去搂住陈洛狠狠亲一口——不对,得亲好几口。
陈洛看着她那模样,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坏念头:要是让她知道那座坟底下埋着好几吨黄澄澄的东西,她会不会当场吓晕过去?
可这想法刚冒出来,他就赶紧甩了甩脑袋,把它赶走了。
别说他没那个本事一次全搬回来,就算真有那能耐,他也不敢在梁晓燕面前全抖搂出来。
照她那性子,头一件事就是被那数字给吓死。
半个钟头之后,陈洛把梁晓燕和她那四个闺女送到家门口,转身就急匆匆往陈振华那边赶。
可等他推门进了屋,却从颜佩芸嘴里听到一个消息——陈振华带着陈劲那几个年轻人,已经动身去了市里。
“怎么回事?”
陈洛愣了愣,看着颜佩芸,“公社那边我记着还有啊,怎么跑市里去了?”
他心里倒也没觉得他们去县里是啥好主意。
毕竟前些日子刚跟县里那帮地头蛇干了一架,刘啸强留在公社的人手也给收拾干净了。
他们要是就这么往县里跑,保不准得惹出什么乱子来。
要是他在旁边跟着,陈振华他们还能壮壮胆子。
他不在,去市里倒也算条稳妥的路子——刘啸强的手就算再长,也伸不到市里去。
“公社那边的货,说是被人提前定了。
咱们想要,得等下一批。”
颜佩芸脸上带着笑,那笑是从心底里溢出来的。
自从陈振华不顾别人说三道四,把她从寡妇屯儿领回来那天起,她就打定主意要跟他过一辈子了。
什么三转一响,她压根儿就没放在心上。
魏田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手指捏着那几页文件边缘,指节泛白。
他盯着纸面上的铅字,瞳孔微微扩张,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座位上。
这份文件的内容,源头还要推到昨天晚上。
那天夜里,陈洛和王青贵结束了通话。
王青贵挂断电话后,脚步匆匆地推开自家院门。
屋里灯光昏黄,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
他没像往常那样先脱下外套挂到衣架上,而是径直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抽出几张空白的信纸。
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他低着头,一边写一边回忆陈洛说的那些话,时不时停下笔,盯着天花板想几秒,再垂头继续写。
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个关键词都被圈了出来。
写完后,他核对了两遍。
指尖在纸面上划过,确认没有遗漏任何要点,这才直起身,走到墙角那部红色电话机前。
那部电话平时蒙着一块绒布,他已经近一年没碰过它了。
话筒刚举到耳边,拨号盘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电话那头只响了两声,就被人接起。
一个低沉的男声传过来,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四九城卫戍司令部,你找哪位?”
“爹,是我,青贵。
有急事跟你说。”
电话那头传来茶杯磕在桌面上的声响,紧接着那个沉稳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压不住的怒气:“你还知道打这个电话?我以为你死在外头了!说吧,什么时候滚回来?”
王青贵缩了缩脖子——尽管他爹离他隔着上千公里,他还是感觉那道目光能穿过听筒扎在他后颈上。
他扯出一个笑容,声音软了几分:“爹,您别发那么大火。
我在这边挺好的,已经是副局长了。
再干两年,我保证——两年后一定回四九城。”
“两年?你几年前就说两年!今年都三十了,连个媳妇都没娶上,你是想让我老王家断香火是不是?我不管,今年过年你给老子滚回来结婚,不然我就带人过去,一枪崩了你个混账东西!”
“打住打住!”
王青贵皱起眉头,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他知道老头子要是钻进这个话题,没有半小时出不来。
他提高声音喊了一句,紧跟着换了种语气,语气里的嬉笑瞬间褪尽:“爹,这些事回头再说。
我这次打电话,是有个大事要跟你商量。”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顿了一下。
“我想在全国搞一次严打。”
王青贵说,“严厉打击犯罪行动,所有刑事犯罪、行政犯罪,只要触犯法律,一律从严处理。
包括……”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一边念一边回忆陈洛那些话里提到的细节。
纸上的字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光,那些句子被他说出来时,声音越来越稳。
他讲了差不多三分钟才停下来,话筒那端一直安静着。
魏田的目光再次落回手里的文件上。
那份文件边缘微微卷起,纸张还残留着油墨的气味。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指尖触到一层薄汗。
办公室的钟在墙上滴答作响,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文件的一角掀起来,又落回去。
王青贵结束通话时,对面那位满头白发的老人还握着话筒 ** 。
老爷子半晌没回过神,甚至怀疑电话那头究竟是不是自己亲儿子。
照他对那小子的了解,那个混账东西根本不可能说出这种话来——既不像他的语气,也不像他的脑子。
可对方刚才提的那个“严打”
,确实戳中了老头子的心思。
前些年为了纠正路线偏差,各地冒出了不少乱子,尤其是这两年,大批知青从乡下涌回城里,闲着没事干的人越来越多,偷抢打架的事一茬接一茬地往外冒。
他虽然穿军装,可他亲弟弟在公安口干了好几年,酒桌上没少抱怨过——光是今年破的案子,数字就够吓人的。
全国大会马上要开了,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搞一次集中整治,说不定真能砸出些动静来。
问题是他不过是个中将,一张嘴就想推动全国范围的清理行动,根本不现实。
这种事最终得报到最高层去讨论研判。
老爷子沉默了几秒钟,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沉了下来:“全国范围的,我得先把话递上去,看看上面的意思再说。
不过你现在可以在你那个市里先动手,而且必须把这事办利索了——你要是能拿出一份真正能落地的行动方案,我这边也好往上递话。”
说到这里,他语气一转,笑声里带着几分欣慰:“臭小子,这回总算干了件正事。
如果这次行动能出成绩,一个一等功少不了你的。
到时候别磨蹭,借着机会回来把你那婚事给办了。”
王青贵脑袋“嗡”
地一声响。
他还真没想到,自己老爹绕来绕去又绕回结婚这事上。
浑身发麻,但他还是硬撑着回了话:“那就麻烦您老人家给我们省厅的郁叔叔打个电话,让他把文件批一下?”
“知道了,赶紧滚。”
王青贵之前已经尽量高估了自家老头的办事速度,可现实还是让他吃了一惊。
他本以为那份文件再怎么快也得两天才能落到市里。
结果第二天一早,他刚进办公室,屁股还没挨着椅子,就被局长叫了进去。
省厅那份红头文件已经摆在桌面上了——关于严厉打击罪恶犯罪行动的通知。
不过这份东西在这个年头也就相当于一张许可票,省里同意他们搞,却没有给出具体操作办法。
怎么干、干到什么程度,全得市局自己拿主意。
接下来是两个小时的协商会议。
王青贵把昨晚陈洛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过了几遍,什么异地出警、什么跨区域联动……他把自己能记住的要点全倒了出去。
终于在午饭前,那份省厅的许可文件被彻底转化成了具体的行动指导纲领,纸面内容一条一条地列清楚,直接发到了下辖各县。
“局长?你这是……咋了?”
魏田捏着那份印着“冬雷行动”
字样的红头文件,指节微微发白。